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五章 青阳的眼泪 第五章青阳 ...
-
第五章青阳的眼泪
御书房的门虚掩着。
海棠站在廊下,手里端着那碗参汤已经不烫了。她本可以直接进去——从小到大,御书房的门从来没有对她关过。但此刻她的手搭在门环上,却没有动。
里面传来母后的声音。
“陇右去年旱灾,今年春汛又冲了河堤。户部说赈灾银两已经拨下去了,但御史台弹劾陇右刺史私吞赈银。青阳,你说该怎么办?”
沉默。很长很长的沉默。
海棠能想象弟弟此刻的模样——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龙袍上的绣纹,嘴唇嚅动半天说不出一个字。他从小就怕被考问,每次母后抽查功课,他都要躲到海棠身后去。可如今他身后没有姐姐,只有一张硬邦邦的龙椅。
“儿臣……儿臣以为……”青阳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来,“应该……派人去查。”
“派人去查?”徐凤娇的声音并不严厉,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所遁形的平静,“派谁去?查出问题来怎么办?如果属实,如何处置一个封疆大吏?如果不属实,如何安抚一个被诬告的忠臣?查完之后,谁来补这个钱粮的窟窿?”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海棠听见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不是失望,是疲惫。
她推门进去了。
御书房里的光线有些暗。窗帘只拉开一半,春日的阳光被割成一道斜斜的光带,落在青砖地面上。青阳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奏折,龙袍的领口歪到一边,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他看见海棠进来,眼睛亮了一瞬,像是溺水的人看见了一块浮木。
帘子后面,徐凤娇没有抬头。她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半拍,又落下去。
“母后。”海棠将参汤放在帘子旁边的矮几上,“厨房新炖的,趁热喝。”
徐凤娇“嗯”了一声,目光仍然落在奏折上。但海棠注意到,母后的左手正在揉右边的太阳穴——那是她头疼的老毛病了,从前只在熬夜批折子之后才会犯,如今似乎越来越频繁。
“姐姐。”青阳小声叫了她一声,声音里带着求助。
海棠走到御案前,低头看了一眼那份让青阳束手无策的奏折。是御史台的弹劾折,弹劾陇右刺史王崇义私吞赈银五万两。户部的拨款记录附在后面,日期、数额、经手人,写得清清楚楚。
“你看这里。”海棠俯下身,指着弹劾折上的一行字,“御史说王崇义私吞了五万两,但户部的拨款记录显示,这笔银子在路运使手上停了十二天。十二天,如果是路运使扣下来的呢?”
青阳眨了眨眼睛,“那……那也应该查路运使?”
“都要查。”海棠说,“但不是同时查。先查路运使,不要惊动王崇义。如果路运使没问题,再往下查。如果路运使有问题,王崇义就是被冤枉的。顺序不能乱。”
“为什么不能同时查?”
“因为如果两个人都有问题,他们会互相包庇。如果你只查一个,另一个就会以为自己是安全的,反而容易露出破绽。”
青阳愣了一下,然后猛点头,“对对对,就是这个道理。”他拿起笔,在折子上歪歪扭扭地批了几行字,又抬头问,“那如果是路运使贪的呢?要不要抓?”
“先不要抓。密令陇右按察使暗中取证,证据确凿之后再动手。否则打草惊蛇,他会把赃银转移走,到时候抓了人也追不回银子。”
“哦……”青阳又低下头去写字,写了几个字又划掉,再写,再划掉。海棠按住他的手,“不要写在折子上。这种事,要另外写一道密旨。”
帘子后面,笔尖摩擦纸面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海棠抬起头,正好对上母后的目光。徐凤娇隔着珠帘看着她,手里还握着笔,但半天没有蘸墨。那眼神很奇怪——不是赞许,不是责备,也不是惊讶。是一种很深的、复杂的端详,像在看一件既熟悉又陌生的东西。
海棠说不清那眼神是什么意思。但她能感觉到,母后看的不是此刻的她,而是某个更远的、她自己也不知道的方向。
然后徐凤娇低下眼,继续批折子。笔尖重新动起来,声音比方才慢了一些。
“姐姐,你以后每天都要来。”青阳扯了扯海棠的袖子,声音里带着撒娇的意味,“这些折子太难了,那些大臣写的字又潦草,我连认都认不全。”
海棠正要开口,帘子后面传来轻轻的一声。
茶杯搁在案上的声音。不重,却恰到好处地打断了她的话。
“你姐姐有自己的事要做。”徐凤娇的声音从帘子后面传来,平稳而不容置疑,“不能天天来陪你。”
青阳的嘴瘪了一下,但没敢顶嘴。他低下头,继续艰难地辨认奏折上的字。
海棠站在原地,看着弟弟趴在御案上写字的样子。他的脊背微微弓着,握着笔的手还在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那支笔对他来说太重了。他只有十四岁。他的肩膀还撑不起龙袍,他的手还握不稳御笔,他的心里还装不下这个帝国。
可他已经坐在这张椅子上了。
而她还站着。
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海棠就把它按了下去。她走过去,替青阳把歪掉的领口正了正,又把他面前散乱的奏折整理好,按轻重缓急的顺序排成一摞。
“这几份是户部的,最急,先批。这几份是礼部的,不急,可以放一放。这份是兵部的,你看不懂就先留着,等我下次来帮你。”她一份一份地指给青阳看,声音很轻很稳,像从前教他写字时一样。青阳乖乖地点头,把姐姐说的话都记在心里——至少在这一刻,他是真心记住了。
做完这些,海棠向母后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合上。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靠在廊柱上,闭上眼睛站了一会儿。春日的阳光照在她脸上,暖烘烘的,却驱不散胸口那股说不清的憋闷。她想起方才那个念头——“他还坐着,我还站着”——她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想。青阳是她的弟弟,是这个帝国的皇帝,是父皇临终前托付给母后的人。她应该帮他,应该保护他,应该站在他身后。
可是。
可是她十岁那年,父皇笑着写下“太子海棠”四个字的时候,她以为有朝一日坐在那张椅子上的人会是自己。她没有说出口,也没有表现出来,她只是默默地学习,默默地准备,默默地等待。然后父皇走了,青阳坐上了那把椅子。没有人向她解释为什么。母后没有,父皇也没有——他临终前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却什么都没有说。
海棠睁开眼睛。
沈蕙心不知何时已经等在廊下,手里捧着一件披风。“殿下,回府吗?”
海棠点了点头。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御书房紧闭的门。门里面,母后正手把手地教青阳怎么做一个皇帝。门外面,她一个人站在阳光里,影子被拉得很长。
她忽然想起昨夜压在枕下的那卷手稿。第五步:“先选一个皇子登基,自己垂帘听政。”
母后选了青阳。是她选的,还是父皇选的?
如果是母后选的,那她的第六步,还会不会走?
海棠转过头,大步朝宫门外走去。沈蕙心小跑着跟在后面,手里的披风来不及递上去,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御书房内。徐凤娇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搁下笔。她端起那碗参汤,已经凉透了,但还是喝了一口。青阳在帘子外面专心致志地写着密旨,笔画虽然稚嫩,却一笔一划十分认真。
“青阳。”
“嗯?”青阳抬起头。
“方才那些话,是你姐姐教你的。你自己会了吗?”青阳的脸红了,嗫嚅着说:“会……会了大半。”徐凤娇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青阳被看得心里发虚,又补充道:“剩下的,我再想想就懂了。”
徐凤娇点了点头,“下次,你自己来。”
青阳低下头,小声说:“可是姐姐讲得比我好……母后,姐姐为什么不能天天来?”
徐凤娇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窗外是御花园,远处的海棠树正在抽新芽,枝头冒出一点点嫩绿。她看着那些树,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太像我了,”她忽然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不一定是好事。”
青阳没听清,“母后说什么?”
“没什么。”徐凤娇关上窗,转身走回帘子后面。她的背影依然挺直,鬓边的白发在珠帘的光影里若隐若现。
傍晚时分,暗卫照例入殿禀报。他跪在帘子外面,将今日公主府的动向一一说来——长公主从御书房回去后,在书房里独自坐了一个时辰,翻看了一些旧书信,然后去后院练了半个时辰的箭。没有见外人,没有异常。
“还有,”暗卫顿了顿,“昨夜后花园的事,是否要——?”
“不必。”徐凤娇打断他,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让他继续。”
暗卫低下头,“是。”
他退出大殿,走在宫道上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个细节。方才太后说“让他继续”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愤怒,没有戒备,甚至没有意外。就好像这一切——后花园的会面、那份手稿、长公主近日的反常——都是她意料之中的事。
就好像,她在等这一天。
暗卫加快了脚步,没有回头。有些事,不该他想的,他从来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