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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1-13章   第十一 ...

  •   第十一章

      林婉没有等到疗养假结束就回了省城。

      不是不想留,是陆胜让她走的。那天晚上在招待所门口分别后,第二天一早他就敲开了她的门,手里拎着两个热乎乎的烤红薯,脸上带着一整夜没睡的倦意,但眼睛亮得像淬过火的刀。

      “你得回去。”他把红薯递给她,语气不容商量,“假还没休完就回来,别人会说闲话。对你不好。”

      林婉接过红薯,烫得指尖一缩,抬头看他:“你赶我走?”

      “不是赶。”陆胜顿了一下,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笨拙但轻柔,“是舍不得让别人说你半个不字。”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像在陈述一条军规。但林婉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别头发的时候指尖擦过她的耳廓,那一点触碰像电流一样窜过她的脊背。

      她把红薯掰成两半,把没咬过的那半递给他:“你吃。”

      “我吃过了。”

      “骗人。”林婉看着他的眼睛,“你昨晚根本没睡,上哪儿吃早饭去?”

      陆胜沉默了两秒,接过那半红薯,低头咬了一口。红薯很甜,甜得他喉头发紧。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么甜的东西了,或者说,他已经很久没有在意过甜不甜这件事了。

      送她到火车站的时候,陆胜买了站台票,一直送到车厢门口。他把帆布包递给她,手指在帆布带子上多停留了一秒,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松开。

      “回去好好吃饭。”他说。

      “嗯。”

      “好好睡觉。”

      “嗯。”

      “别跳太狠的舞,身体要紧。”

      林婉忍不住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

      陆胜没笑。他看着她,目光沉沉的,像深潭里的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暗流涌动。他往前迈了一步,离她很近,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洗衣皂和烟草混合的气味。

      “林婉。”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昨晚说的事,你考虑一下。”

      昨晚的事。那封信。那句“我想娶你”。

      林婉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耳尖红到脖颈,像一朵被晨光点燃的云。她垂下眼睛,睫毛颤了颤,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轻轻点了两下头。

      那两下头轻得像蝴蝶扇翅膀,但陆胜看见了。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像是有人往他心里扔了一颗手榴弹。他的手抬起来,想碰她的脸,手指在空中停了半秒,又握成拳收了回去。

      “走吧。”他的声音哑了,“再不走我真不让你走了。”

      林婉转身走进车厢,找到座位坐下,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陆胜还站在站台上,军装笔挺,双手垂在身体两侧,站得像一棵扎根在水泥地里的白杨树。

      火车汽笛长鸣,缓缓启动。

      陆胜的身影一点一点变小,变成一个小小的墨绿色的点,最终被晨雾吞没。但林婉知道他一直站在那里,站到火车完全消失,站到站台上空无一人。

      因为她回头看了。

      他在。

      第十二章

      回到省城后,林婉每天做三件事:吃饭、休息、等信。

      陆胜的信像上了发条一样准时,每隔三天必到一封。信封是统一的牛皮纸,地址是标准的楷体字,拆开来是几页稿纸,写满了横平竖直的钢笔字。他的字迹越来越潦草了,不是不认真,是想说的话太多,而笔太慢,赶不上心思的速度。

      这些信林婉都收在一个铁皮盒子里,按日期排好,每天晚上睡前看一遍。有的信她看了十几遍,纸张边缘已经起了毛,墨迹也被手指反复摩挲得有些模糊。

      她给他回信,每一封都写得很慢,像在绣花。她想说的也很多,但每次落笔都变得小心翼翼,怕写多了显得轻浮,又怕写少了他会多想。

      十月底的一封信里,陆胜写了这样一段话:

      “今天训练的时候,一个新兵崽子问我,团长,你有没有喜欢过什么人。我说有。他又问,那你跟她说了吗?我说说了。他说,那她怎么说?我说她点了两下头。新兵崽子说,两下头算什么意思?我说算答应了。”

      林婉看到这里笑得趴在桌上,笑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继续往下看。

      “后来我想了一晚上,两下头到底算不算答应。结论是算。因为你是林婉,你点头的事,从来不会反悔。”

      “所以我已经在想结婚的事了。你别笑,我说真的。”

      “我算过了,我现在的工资是一百一十八块,加上补贴,一个月能攒下一百块左右。部队分给我的宿舍有两间房,不大,但够两个人住。我没有什么家当,就是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但你要是来了,我都可以换新的,换成你喜欢的。”

      “我在信里说这些,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人太着急了?但我不说又怕你心里没底。我想让你知道,我不是随便说说的。我想娶你这件事,从我看见你在舞台上回眸的那一秒就定了。”

      林婉看完这封信,把铁皮盒子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把这封信放进去,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之前的信。

      从第一封“见字如面”到这一封“我在信里说这些”,一共十七封信,两万多字,每一笔每一划都是他熬到深夜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

      她想,这个时代没有手机,没有微信,没有视频通话,一封信要走上三天才能到对方手里。但正是因为慢,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像金子一样珍贵。

      她铺开信纸,开始写回信。这一次她没有删改,没有犹豫,一气呵成:

      “陆胜:

      你的信我看了很多遍。

      你说你想娶我,从第一眼就定了。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我也是。从舞台上的那个回眸开始,我就知道,这辈子就是你了。

      你不用换新家具,你那张床能睡两个人就行。

      你问两下头算不算答应。我现在正式回答你:算。一百个算,一千个算。

      等你来接我。

      林婉

      1975年11月2日”

      信寄出去之后,她等来的不是回信,而是一个人。

      第十三章

      十一月七日,立冬。

      省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不大,细细碎碎的,像盐粒从天上撒下来。林婉站在招待所的窗前看雪,手里捧着一杯热水,玻璃上凝了一层白雾。

      有人在敲门。

      她以为是服务员来送热水,随口说了声“进来”,没有转身。

      门开了,一阵冷风裹着雪粒涌进来,然后是沉重的军靴踩在地板上的声音。那脚步声太熟悉了,沉稳、有力、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像鼓点一样敲在她心口。

      她猛地转过身。

      陆胜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军绿色的大衣,肩上落了一层薄雪,眉毛和睫毛上挂着白色的霜。他的脸被冷风吹得发红,嘴唇干裂了几道口子,但眼睛是烫的,像两团炭火,隔着整个房间的距离烧过来。

      他的手里拎着一个帆布旅行袋,鼓鼓囊囊的,看起来装了不少东西。大衣的下摆沾着泥点子,军靴上也全是泥,像是走了很远的路。

      林婉手里的水杯差点掉在地上。

      “你怎么——”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陆胜把旅行袋放在地上,反手关上了门。他的动作很慢,像是不想吓着她,但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张力,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

      “收到你的信了。”他说,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

      “然后呢?”

      “然后我就请了假。”陆胜脱下大衣,挂在门后的衣架上,动作依然很慢,“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

      他转过身来面对着她。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高领毛衣,是那种很粗糙的军用毛衣,领口和袖口都起了球。毛衣贴在他身上,勾勒出宽阔的肩膀和精瘦有力的腰身。他看起来比一个多月前更瘦了,但肩膀依然宽得像一扇门,站在那里就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压迫感。

      林婉站在窗前,背靠着窗台,手指攥紧了水杯。她的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她觉得他会听见。

      “你请了多久的假?”她问。

      “五天。”陆胜说,然后停了一下,像是觉得这个数字不够有诚意,又补了一句,“加上来回路上,一共七天。”

      七天。

      林婉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觉得它又长又短。长到可以发生很多事,短到一眨眼就过去了。

      “你吃了没?”她问,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没。”

      “我去食堂给你打饭——”

      “林婉。”陆胜叫住她。

      她站住了,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脚步声,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踩在她的心跳上,每一步都让她的呼吸紧一分。他停在她身后,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他身上的热气,能闻见他毛衣上雪水融化后淡淡的羊毛腥味。

      他没有碰她。

      但他站在她身后,近得只要她往后退半步,就会撞进他怀里。

      “这一个多月,”他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低沉的,沙哑的,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在震动,“我想你想得快疯了。”

      林婉闭上眼睛,睫毛颤了颤。

      “我每天晚上躺在床上,把你的信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后来信纸都起毛了,墨迹都模糊了,我还是看。”他的手抬起来,悬在她肩膀上方两寸的地方,没有落下,就那么悬着,指尖微微发抖,“我训练的时候想你,开会的时候想你,吃饭的时候想你。有一回演习,我站在指挥车上,满脑子都是你的脸,差点把炮火方位报错了。”

      林婉轻轻笑了一下,但笑声里带着鼻音,她快哭了。

      “参谋长骂我,说我魂丢了。”陆胜的手终于落下来,落在她肩上,很轻很轻,像怕用力了就会碎,“他说对了,我魂确实丢了。从你回头看我那一眼开始,我的魂就不在我身上了。”

      林婉转过身来。

      他们面对面站着,近得鼻尖差点碰在一起。她仰起头看他,他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硬朗,眉骨高耸,眼窝深邃,颧骨像刀削过一样锋利。但他的眼睛是温柔的,那种温柔和他硬朗的五官形成了剧烈的反差,像一把出鞘的刀上落了一片花瓣。

      “陆胜。”她叫他。

      “嗯。”

      “你不是魂丢了。”她踮起脚尖,嘴唇靠近他的下巴,温热的呼吸落在他的皮肤上,“你是把我偷走了。”

      陆胜的呼吸骤然加重。

      他的手从她肩上滑到她的腰侧,手掌贴上去的瞬间,林婉整个人都颤了一下。他的手掌太大了,几乎覆盖了她整个腰侧,热度隔着薄薄的毛衣渗透进来,像烙铁一样烫。

      “我可以吗?”他问。

      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了,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他的眼睛里有火光在烧,烧得他瞳孔发亮,烧得他太阳穴上的青筋微微凸起。但他的手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贴着,像在等一个许可。

      林婉看着他,看着他拼命克制的样子,看着他因为忍耐而微微颤抖的下颌,看着他额角渗出的一层薄汗。

      她的眼眶红了。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心疼。

      这个男人,二十八岁当团长,手下管着几千号人,枪林弹雨里趟过来的铁血军人,此刻站在她面前,连碰她一下都要先问一句“我可以吗”。

      她把双手搭在他的肩上,踮起脚尖,嘴唇贴上了他的。

      不是蜻蜓点水的那一种。

      她的吻很轻,但很坚定,嘴唇贴上他嘴唇的瞬间,两个人同时颤了一下。陆胜的嘴唇干燥、冰凉,还裂了几道口子,嘴唇上有淡淡的铁锈味,可能是风吹裂了渗出的血。但当他反应过来,林婉的嘴唇正贴着他的嘴唇时,他整个人像被闪电劈中了一样,僵住了。

      不到两秒。

      然后他活了。

      他的手猛地收紧了,把她整个人搂进怀里,力气大得她的脚几乎离开了地面。他低下头,狠狠地吻住了她。

      不是温柔的那一种。

      是饿了一整个冬天的人终于看见了食物的那种。

      他的嘴唇碾过她的,干燥粗糙的唇瓣摩擦着她柔软湿润的嘴唇,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急切。他的呼吸滚烫地喷在她脸上,手在她后背收紧,像是要把她揉进骨头里。

      林婉被吻得几乎窒息,双手攥着他毛衣的前襟,指节用力到发白。她没有躲,没有推,反而踮起脚尖贴得更紧,嘴唇微微张开,舌尖怯怯地探出来,碰了碰他的下唇。

      陆胜闷哼了一声。

      那声闷哼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后释放的颤栗。他的手从她腰侧滑到后背,手掌贴着她脊柱的曲线,一寸一寸地往上移,指尖隔着毛衣描摹着她身体的轮廓。他的嘴唇离开她的唇,沿着她的下巴一路吻下去,吻到她的颈侧,吻到锁骨凹陷的地方,吻得又急又重,像是要在她身上留下印记。

      林婉仰着头,后脑勺抵在他手心里,呼吸急促得像跑完了一场长跑。她能感觉到他的牙齿轻轻咬住了她颈侧的皮肤,不疼,但那种酥麻的刺痛感让她整个人像过了电一样,从脖子到脚趾,每一寸皮肤都在颤栗。

      “陆胜……”她叫他的名字,声音碎成了几瓣。

      陆胜停下来。

      他的额头抵在她肩膀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剧烈地起伏,像一头跑了太远的路终于停下来的野兽。他的手还在她腰上,手掌微微发抖,体温烫得像发了高烧。

      “对不起。”他哑声说,声音闷在她肩窝里,“我太急了。”

      林婉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他的发茬又短又硬,扎得她手心痒痒的。她的手指插进他的短发里,轻轻地、慢慢地梳着,一下又一下,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吓的猛兽。

      “你不用道歉。”她说,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像三月的春风,“我喜欢你急。”

      陆胜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从她肩上抬起头来,看着她。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因为哭,是因为充血。瞳孔里倒映着她的脸,小小的,清晰的,像刻在眼底一样。

      “你知道你说这话什么意思吗?”他问,声音低得像地底下的闷雷。

      林婉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躲闪,没有害羞,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

      “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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