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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一对儿有情人 第十六章一 ...

  •   第十六章一对儿有情人

      沈逸表白的那天晚上,荷兰在下雨。

      不是荷兰惯常那种飘一阵停一阵的毛毛雨,是真正意义上的暴雨。运河水面被雨点砸出密密麻麻的坑,路灯的黄光在水坑里碎成一片一片。酒吧的屋檐底下站满了躲雨的人,挤在一起抽烟、骂天气、用荷兰语讲笑话。沈逸站在最外面,半边肩膀淋在雨里,眼睛盯着街对面的运河栏杆。

      栏杆旁边站着何景轩,和那个金发荷兰男生。

      就是上次在生日聚会上搭讪的那个。沈逸记得那张脸。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出来——刚才在酒吧里,何景轩说去外面透透气,他说好。过了五分钟他也出来了,理由是抽根烟。他不会抽烟。他的手指间夹着一根从吧台上顺来的吸管,已经被折成了三截。

      金发男生在说话。何景轩听着,偶尔点一下头。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圆领毛衣,领口露出一截白衬衫的领边,风吹过来的时候他把围巾往上拽了拽。那个金发男生伸手帮他拽了一下围巾的另一端。动作不大,大概只是顺手。

      沈逸把吸管扔了。

      他走过去的步速快到连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何景轩旁边,一只手搭在何景轩肩膀上。这个搭法不是朋友搂朋友那种——他的手扣住何景轩的肩头,指节用力,五指分开,像是怕什么东西从手里滑出去。

      “你出来太久。”他对着何景轩的侧脸说。没看那个荷兰人。

      何景轩转过头看着他。雨水从他的镜片上滑下来,模糊了后面那双眼睛的表情。“我正要回去。”他说。声音和平时一样平稳,像在说今天咖啡多放了一克糖。

      金发男生看看沈逸,看看何景轩,用英语说了句“那下次再聊”,很识趣地走了。荷兰人在这方面有种天赋——认出某种局势的速度比他们的自行车还快。

      运河边只剩两个人。雨声大到几乎盖住呼吸。沈逸的手还没松开。

      “沈逸。”何景轩说,“你的手在抖。”

      “冷的。”

      “你不冷。你刚才在酒吧喝了三杯威士忌,手心是热的。”

      沈逸把手收回去。收回去之后不知道放哪,先插兜又掏出来,在腿边晃了两下。雨把他头发浇湿了,刘海贴在额头上,让他看起来比平时小了几岁,像高中时候那个在公告栏前站了十分钟的男生。

      “我不喜欢他碰你围巾。”他说。

      何景轩把围巾解下来,拿在手里。围巾是深蓝色的,是他们大一那年圣诞节一起在阿姆斯特丹买的。何景轩挑了两条一模一样的,一条给沈逸,一条给自己。沈逸那条压在箱底没怎么戴过。何景轩这条已经洗得边缘起了一点毛。“他只是在帮我拽围巾。风把围巾吹散了。”

      “我知道。我就是——”沈逸别开脸,对着运河说,“我就是不喜欢。”

      何景轩往前跨了一步,站到他面前,逼他正面看自己。“你不喜欢什么。”

      沈逸的喉结滚了一下。路灯的黄光打在他的脸上,睫毛投了一小片阴影,雨从他的鬓角一直淌到下巴。他看着何景轩的眼睛。何景轩的眼镜被雨打得几乎透明,后面的那双眼睛没有退让,也没有追击。只是等着。

      “我不喜欢别人喜欢你。”沈逸说。

      雨声在这一刻忽然变大,像是天空被人拧开了水龙头。何景轩的睫毛动了一下,雨水从镜框边缘滑下来,掉进他嘴角微启的细纹里。“知道了。”

      “又——知道了?我上次跟你说我不喜欢那个人搭讪你,你也说‘知道了’。我这次特地跑出来——你知不知道淋雨多冷——你就——”他说不下去了。因为何景轩把围巾绕在了他的脖子上。

      深蓝色的、洗得起毛的那条围巾。何景轩绕围巾的动作很慢,比平时叠衣服、倒咖啡、递纸巾的动作都慢。他把围巾在沈逸脖子上绕了两圈,然后拉了一下,把他往前拉近了一点。

      “你这个人是真的不会说话。”何景轩说。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发颤——不是哭,是控了太久控到弹簧松了。“我喜欢你。从我十五岁开始,到现在。每一天。你一直都知道。”

      沈逸张了张嘴,第一个音节还没出来,何景轩抬手捂住了他的嘴。

      “等一下。让我先说完。”他深吸了一口气,雨水从镜片边缘滑到嘴角,他没有擦。“我知道你去找过他。大一那年。我没问,因为那是我没资格问的事。我们当时没有在一起。我也知道你回来之后那一整个学期都不敢看我的眼睛。我每天给你煮咖啡,你喝的时候一直低着头。我知道那段时间你在消化什么。我等你消化。我等你很久了。”

      他把手从沈逸嘴上放下来。沈逸这次开口没有出声。只是叫了声他的名字。

      “如果你心里还有别人,”何景轩把滑下来的眼镜往上推了推,声音被雨洗过之后变得更轻更清晰,“我可以等。”

      沈逸看着他的眼睛。水里路灯的倒影在何景轩的瞳孔中晃成碎金。他想起自己大一从美国飞回荷兰那天,何景轩在接机口递过来的三明治。想起他在公寓沙发上闭眼听着隔壁椅子挪动的声音。想起每一个早上的咖啡——每一杯温热的、加三分之一全脂奶半茶匙糖的、杯壁从来没有凝过水珠的咖啡。想起他发烧那次这个人把被子抱到沙发上,说“你不是会煮汤的人”,然后把整碗咸了的汤都喝完。

      他忽然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了。“没有了。”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看别处,没有看运河,没有看栏杆。“我找过他,是因为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欠自己一个答案。我拿到了。不是他。”他往前倾了一点点,额头顶在何景轩湿漉漉的发际线上。“是你。一直是你。从你在小吃摊递给我第一杯水——从你把蚝煎推到我碗边——从你每天早上一声不出把咖啡放在我桌前——一直是你。”他的声音破了一个音,像被人踩住了气管从嗓子眼里往外挤,“我用了这么多年才说出口。你不要嫌我慢。”

      何景轩没有擦眼镜。镜片上有雨水,他的视野是模糊的。他知道自己这时候也一定是模糊的。但这不重要。因为他听见了每一个字。那些他等了十年才等到的字。

      “你要不要当我男朋友。”沈逸说。

      何景轩等了很多年,等来了一句完全没有修饰的话。没有铺垫,没有排比,没有他日记本里写过的那几百种假设中的任何一种浪漫。沈逸表白的方式和他这个人一模一样——横冲直撞,笨到骨头里。

      何景轩把眼镜摘下来,用湿漉漉的毛衣袖子擦了一下镜片,又戴上。他得看清这个人现在是什么表情。沈逸的表情是紧张的——紧张到嘴唇抿成一条线,害怕,但硬撑着不跑。他往前拉了一下围巾,把沈逸拉得更近,然后吻了他。

      这个吻很短。大概两三秒。雨声把周围一切都淹没,只有嘴唇的温度是清晰的。然后何景轩退回去,把围巾的尾端在沈逸胸口按了按。“下次表白不要在下暴雨的时候站在运河边。”

      “我这是即兴发挥。”沈逸低头把脸往围巾里藏了藏,然后抬起来,嘴硬地问,“你还没回答我。”

      “好。”何景轩说。这个好字和高一那年温玉对林若清说的那个好一模一样——轻,干脆,但里面装了一整个十年的重量。

      雨开始小了。沈逸把围巾解下来,一头绕在自己脖子上,一头绕在何景轩脖子上。两个人被同一条围巾连在一起,站在荷兰运河边的路灯下,雨水从两个人的鞋底淌过去。沈逸低头看着何景轩湿透了的镜片,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最后两个都没做,只是握住何景轩的手放进了自己的外套口袋。

      第二天早上,沈逸和何景轩一起出现在公寓的厨房里。沈逸站在咖啡机旁边,第一次不是等咖啡的那个人。他在做咖啡。水放多了,粉放少了,机器的滤网还没拧紧就开始滴水。何景轩靠在岛台旁边看着他手忙脚乱,没有帮忙,也没说“让我来”。

      “这个是给你的。”沈逸把杯子推过来。黑咖啡,什么也没加。

      何景轩端起来喝了一口。很苦。

      “好喝。”他说。

      “你骗人。”

      “嗯。”

      两个人对视,同时笑了。沈逸笑得很大声,是高中时候那种傻狗式的笑,但这次眼睛里有光。

      一个月后,何景轩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新字:今天下雨,他想去淋雨。以后我看着他。这本子他已经写了五年。第一行字还是高一时沈逸的校服颜色。现在沈逸是他的男朋友。

      暗恋终结。在确定关系前的那场暴雨对话里,沈逸对何景轩说“没有了”。他没有说谎。那次去找陈知远,不是旧情未了,是少年在用最笨的方式给少年时代一个交代。有些门推一次就够了。该点亮的灯早在小吃摊上就已经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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