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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学神的无奈 第三章学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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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学神的无奈
陈知远第一次见到温玉,是在温家老宅的花园里。
那年他九岁,刚失去母亲不久。葬礼结束后,父亲领着他穿过一条很长的回廊,走廊两侧挂着他不认识的画,地上铺着吸水地毯,脚步踩上去一点声都没有。他记得自己当时想的是——这里连走路都不许有声音。
花园里有一个小男孩蹲在鱼池边,穿一件白得反光的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正把手伸进水里捞什么。陈知远走近了才看清,他在捞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枯叶。手指够不到,就整个人往池子边蹭,膝盖已经压在湿漉漉的石沿上了,衬衫下摆也浸了水。
他父亲在旁边叫了声“小少爷”。
小男孩转过来,杏眼,睫毛浓密,嘴唇薄薄的抿着。脸上沾了一道池水,那道水痕从他额角一直淌到下巴,在午后的光线里亮晶晶的。他看清了来人,没有站起身,也没有叫叔叔,只是认真地说了一句——
“叶子会把水弄脏。”
这是陈知远记得的第一句温玉说的话。
鱼池里的锦鲤游过他的手指,他缩了一下,但没把手拿出来。
后来陈知远才知道,那个鱼池里没有枯叶。花园里有三个园丁轮班,池水清得能看见池底每一颗鹅卵石的颜色。那片叶子是风刚从围墙外面吹进来的,落在水面上不超过两分钟就被他看见了。
一个和一片刚掉进池子的枯叶较劲的小少爷。
他的父亲在旁边弯着腰,轻声说,少爷,我们回去吧,衣服湿了。小男孩站起来,乖乖地把手递给大人,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鱼池——确认那片叶子确实被捞出来了,才转过头去。
那年陈知远九岁。他站在温家老宅的回廊里,手被父亲攥着。身边经过的每一个人都朝他点了点头,每一个人看他的表情都带着同一种意味——那个可怜的孩子。
他没有看池水。
他在看那个走远的小男孩脚后跟溅上的水渍。
这种观察后来变成了习惯。习惯又变成了本能。本能最终变成了他日常的一部分,像呼吸,像他每天早上把衬衫扣子扣到最后一颗。
十六岁那年他考进那所高中,高一第一次月考年级第一,之后就没有下来过。学生会副主席是老师指定的,他自己没有竞选。辅导低年级同学是教务处安排的,他没有拒绝。每天收到的情书和礼物由一个专门负责收发的同桌帮忙整理,他自己不看。那同桌后来成了他在学校为数不多能说上几句话的人,毕业时告诉他,三年收了七百多封。他道了谢,语气和帮人讲完一道函数题之后说的“懂了吗”没有区别。
高三时温玉突然转学回来。父亲告诉他这件事的时候用的是汇报工作的语气:小少爷从加拿大转回来了,以后上学你们同车。他说好。没有问为什么转学,也没有问为什么不在加拿大继续念。
那辆黑车从此多了一个人。后座右边的位置归温玉。他坐左边,中间隔一个扶手箱。扶手箱上放温玉的书包,他自己的书包放脚边。第一天温玉上车时看了他一眼,问,你是谁。他说,我叫陈知远。温玉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管家儿子和少爷的区别,就像这件事在他脑子里根本不存在。
后来陈知远才意识到——不是不存在。是温玉不知道什么叫管家。他在加拿大住的是独栋,家里只有他、父母和一个每周来三次的保洁阿姨。温家老宅里那些称呼、规矩、微妙的人际距离,在他的词典里根本就没有对应的词条。
所以他是真的不懂。
这让陈知远稍稍好受了些。但也仅仅是好受了一点。
一个礼拜后,温玉加入了一个帮派。
陈知远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是在回家的车上。温玉系好安全带,无头无尾地说了一句,我今天入伙了。他说这话时膝盖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甘蔗水,杯壁上凝着水珠,把校服裤子洇湿了一小块。
陈知远等了一下。觉得应该问,就问了一句,什么帮。
轻食重义。
什么。
就吃东西聊八卦的。温玉吸了一口甘蔗水,声音在吸管里咕噜了一声,我们帮主叫林若清。就是上次加了我微信那个。你认识吗?跟我一个班的,和你一样是个学霸。
陈知远没有接话。他想起了林若清。是在图书馆碰到的,高一的学妹,在杂志区翻一本财经周刊。他注意到她是因为她翻杂志的速度——不是随便翻,是指腹贴着页边,一页一页匀速掠过去,偶尔在某一页停住,快速扫一遍,然后继续翻。她的眼睛在做这件事时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他当时想的是,这个人以后要么去做精算师,要么去当公诉人。
她把温玉加上了。
这件事在陈知远脑中被归档到“有待观察”那一栏。
然后他听见温玉笑了一声。不是对他笑的,是对着手机屏幕。陈知远从左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屏幕上的对话框头像是黑色的,应该是林若清。消息内容看不清,但温玉的梨涡浮出来了。
陈知远把目光移回窗外。
从那以后,温玉的放学时间就变了。五点四十下课,他不去校门口上车等他,而是去学校后门的小吃街。陈知远因为高三了,所以放学时间会比他晚,一般要七点左右了。以前的温玉会在车上等他,坚持要一起回家。后来温玉聚会的时间比他还迟,变成了他等温玉,等他的时间里,陈知远会顺带完成当天的作业,看完了第二天的教材,翻了半本金融学期刊,又把温玉掉在座位上的历史笔记给整理了一遍——主要是替他补充了空白处,温玉上课走神时会在笔记本边缘画小人,小人画得越来越熟练,人名和年代越来越潦草。
他在做这些事的时候会自我解释:这是在为以后打基础。温家迟早要交到温玉手里,而温玉显然不具备管好一个家族的能力。他需要有人帮他管。这个人就是自己。
这个逻辑从小到大被灌输过很多遍,他说服自己的效率越来越高。
有一天,一个抱着课本的女生在车窗外弯下腰。
她敲了敲窗子,半开的玻璃落下两寸。林若清站在车门外面,校服裙摆被风吹得轻轻晃,手里提着三杯甘蔗水——提的方式很专业,塑胶袋在掌心里绕了一圈,匀了重。
“陈学长。”
陈知远点了点头。
“温玉让我带给你。”她递进来一杯。杯子是常温的,杯壁没有水珠。她在递的时候已经在说下一句,“他今天会议议程比较多,大概还要半小时。”
“什么议程?”
“芒果冰是否涨价,以及吴思远提议给帮派搞一个口号——目前被否决了两个。还有一个在表决。”她说这些话时语调平稳,像在汇报工作进度。陈知远多看了她一眼。
她没回避这个注视。她的目光很稳,稳到不适合用来形容一个高一生。
她收回手,提好剩下的两杯甘蔗水,转身走了。校服裙摆转出一个弧度又落回去。和走在学校走廊里没有任何区别。
那天陈知远握着那杯甘蔗水坐了很久,没喝。他不知道她为什么给自己带了一杯,可能是出于礼数,也可能是因为温玉提了一句“顺便给我哥带一杯”。前者更合理。他把杯子放在扶手箱上,温玉上车时第一眼就看到了。
“你喝了吗?”
“太甜。”
温玉拿起来喝了一口,然后皱着眉头把杯子转了半圈,看杯身的标签,“这是无糖的。”
陈知远翻书页的手没停。
“是吗。”
温玉又喝了一口,没有再说。他靠着椅背,把甘蔗水放在膝盖上,困了。睡着的时候脑袋往左边歪,差点靠到陈知远的肩膀,但在触及前一刻醒了,自己坐直,继续喝那杯无糖的甘蔗水。
温玉睡着了很容易向左歪。这个发现陈知远没有告诉任何人。
有一天晚上,五个人的聚会比平时结束得更晚。温玉上了车之后没有像往常一样找话题,而是靠在车窗上发呆。路灯一下一下闪过他的侧脸:鼻梁,睫毛,弧线太柔的下颌。
“你的那些朋友。”陈知远开口。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开口。
“嗯?”
“他们怎么样。”
温玉想了想。不像在措辞,更像在认真检索一遍记忆,“沈逸很吵,但是不讨厌。何景轩永远在递东西——纸巾、吸管、筷子、找零的钱。吴思远什么都吃,也什么都记不住。林若清……”
他停了一下。
“林若清什么都看到。”
陈知远没再问。他低下头,手指在书页边缘摩挲了一下。离期末考试还有小半年,校门外的电子屏已经开始倒计时了。他现在每周末多刷两套卷子,要把压轴题做到不出错。物理最后一大题的最后一问他还没完全吃透。这些才是他应该想的事。
但他在想的是,五个人。
这个转学生只用了一个礼拜。
车经过一个减速带,车厢轻轻颠了一下。温玉的甘蔗水喝完了。他把空杯子放在扶手箱上,杯子往陈知远的方向滚了半圈。陈知远伸手按住。
温玉转过头看着他。
他刚上车的的时候,问过他,为什么会愿意加入这个帮派。
“因为林若清来问我了。”
“就这个?”
“她走过来,问我放学要不要去小吃摊。我说好。”温玉耸了耸肩,耸得幅度很小——他已经困得没什么力气了,“就这样。”
“你就这样答应了。”
“不答应的话她就白走那二十几步了。”
陈知远重复了一遍,“二十几步?”
“从食堂门口到我坐的那张桌子,一共二十四步。”温玉掰着手指数给他看,“她走过来——一步,两步——她走得不快,但是她每一步之间的距离是固定的。我观察过。等会,不对,从门口走到我这里不止二十四步,她中间还绕开了一张歪放的空椅子——”
“你数了?”
“倒也没有数,反正我看着她在走过来。”温玉想了一下,“没人来找过我说话。她是第一个。”
陈知远在黑暗里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走吧。”
温玉已经睡着了。
第二天放学时,学生们蜂拥而出,林若清和她的帮派成员坐在小吃摊的固定位置。
何景轩面前的盘子里摊着三张纸巾,每张纸巾上用圆珠笔画了不同的信息分区。左边那张写着“学神事迹(学业)”,右边那张写着“学神事迹(人品)”,正中间那张空着,标题栏里写了个“?”
“为什么空一格?”沈逸啃着筷子问。
“不知道的信息先空着,这是一种记录的美德。”何景轩一本正经。
吴思远指了指中间那张纸,“中间栏写什么?有没有未解之谜?众说纷纭那种。”
“有一个。”林若清蘸了一筷子调料,在湿巾上擦了擦手指,“陈知远据说有女朋友。前届校花,考上了T大。”
暖黄灯泡在头顶晃了晃。沈逸夹的那块煎蛋掉回了盘子里,蚝油溅出一朵小花。
“校、花。”他的声音变成了平调。何景轩默默把那盘煎蛋往他手边推了推。
林若清没有说话。她在看沈逸的反应。
陈知远此时此刻也在小吃街外停着的车里,等温玉从饭局——不,帮派会议回来。他正在看书。车窗摇下来三分之一,晚风灌进来,把书页吹翻了一页,他按住,没有抬头。这一章讲的是货币乘数,中央银行如何通过调节准备金率来控制货币供给。书里有一句话被他用铅笔划了线——“央行的工具是间接的,它不能命令商业银行放贷,只能改变它们放贷的动机。”
他用铅笔在旁边批注了一行字:温家对管事的控制同理。
笔尖刚离开纸面,车门被拉开了。一股甘蔗水和沙爹酱的气味涌进来,把车厢里原本的冷气挤掉一半。温玉坐进后座,校服扣子开了最上面两颗,锁骨窝里有汗痕——大概是和吴思远抢烤串抢的。他把书包拽到膝盖上,喘了口气,第一时间转头,声音里带着刚与人笑闹过的余韵。
“我那个朋友,那个沈什么——”
“沈逸。”陈知远合上书。
“他今天一直在看你发在公告栏的那张笔记照片。”温玉说着系上安全带,“何景轩说他手机壁纸都是偷拍你。”
陈知远把书签夹好,没有抬头,“你应该告诉他,偷拍是肖像权侵犯。”
“我说了。他说这不是偷拍,是资料保存。然后林若清在旁边帮他列举了重点——资料管理法第十七条对于非商业用途的个人信息保存有豁免。”
陈知远的嘴角动了动,不算笑,是一种对精确用词的认可,“你们开会到底是干什么的。”
“投票决定了口号。”温玉掏出一个本子翻了一页,“轻食重在义,雅人不拉稀。”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
“……林若清让的?”
“沈逸的提案。林若清说先挂起来。意思就是否决,但给沈逸留面子。”温玉的语气很认真,把本子合上,“不过吴思远说也挺好的押韵有力。”
这个时候温玉的话题忽然拐了个弯,猝不及防。
“问你个事。”
陈知远嗯了一声,用气音。
“那个前届校花学姐,就是考上T大的那个,是不是你女朋友?”
陈知远翻页的手指顿了顿。这次停顿很微小——不到一秒。但他自己感觉到了。他在想:谁是校花。他每天收到的情书里有没有写过这个名字。应该有很多人提过。同桌帮他整理的时候提过。教务处老师也提过一次,说有个学姐每年都回来送明信片。但他不确定那个学姐长什么样,也不确定是不是同一个人。
他想了很久。
温玉在旁边看着他想了很久,白了他一眼,“你在想她长什么样,对吧?炫耀。”
陈知远没有解释。他把手指从书页上移开,偏头望向窗外,小吃街的灯光已经熄了大半。阿婆在收摊,吴思远在帮阿婆搬椅子——他远远看着那个大块头把一张折叠桌扛在肩上,像扛一根牙签。
他并不介意自己不想解释的事被别人当作炫耀。因为他知道那不是炫耀。他只是真的不记得那些陌生人的脸。但他也懒得说清楚。懒,也是一种边界。他维护边界的方式就是不解释。
回家的路不长。车里沉默了一路。温玉靠着车窗发消息,手机屏幕的光把梨涡映得忽隐忽现。陈知远继续看书,没有再翻页。
车驶过那个熟悉的路口。温玉把手机收进书包,书包从扶手箱上滑下来,他伸手去捞,陈知远也在同一时间伸出手按住书包的另一边。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温玉的手背很凉——甘蔗水的杯壁一直在替他降温。
陈知远先收回手。
下车时他顿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一句还没回复的台词。车门已经推开一半,他侧过头,路灯从门缝挤进来,在他金丝边眼镜上拉开一道明暗交界线。
“温玉。”
“嗯?”
“那个学校,”陈知远推开车门,动作不急不缓,“确实是要去上的。”
林若清第二天早上在走廊上碰到沈逸。沈逸在公告栏前站了很久,在看陈知远贴出来的备考笔记——高三年级优秀作业展示,教务处每周更新一次。这周的展品是陈知远的宏观经济学专题整理,手写,字迹端正,行间距像量过。
她经过时放慢了脚步。
“他在看你拍的笔记。”
何景轩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旁边,手里抱着一摞作业本。她低头一看——不是他负责的那科。
“这谁的作业?”
“沈逸的。他没交。我帮他补了再交。”何景轩顿了顿,补充,“这是他这学期第四次了。”
晨光照在沈逸身上。他侧脸有一点逆光绒毛,耳朵的颜色在逆光里显得暖。不是红——是暖。
何景轩往前走,鞋底轻触走廊的瓷砖。他把作业本抱在怀里,抱得很平,像捧着一叠文件。
林若清看着何景轩的背影,在笔记本上划掉一行旧的字:
沈逸→陈知远(待观察)
在新的空白页上,她补写了一句:
何景轩对沈逸的喜欢,干净到不需要沈逸知道。
写完之后她合上本子,看了一眼手表。距第一节课还有六分钟。今天温玉会戴第三副墨镜来,她知道。她也知道她的书包侧袋里有空位,正好放得下。
走廊尽头阳光从窗户打进来,在地上铺成一段一段的光。她踩着光走,高跟鞋还没开始穿,但脚步的节奏已经练好了。
今天要做的事:收墨镜,考英语,放学后开会。
议程:待定。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轻食帮第一次全体会议正式结束之后,温玉问了林若清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要主动来跟我说话?”
林若清想了一下,“因为你坐的位置。”
“位置?就是我坐的那张桌子?”
“桌子离后门三步,离前门太远。你选这个位置不是为了等人,是为了随时可以走。”她顿了顿,“但你没有走。那天我们四个人在观察你,你也在观察我们。你在找一个能留下来的地方。”
温玉眨了眨眼。杏眼里有一种被破译了的安静。
“你猜对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