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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三十八公里 时间的 ...


  •   时间的刻度牢牢的定格在了2016年10月27日,跑步声萦绕在18摄氏度的上海。

      细风顺着黄浦江微微吹来,带着一丝潮湿的水汽和隐约的汽油味。
      赛道两旁,法国梧桐也到了睡眠的时候,金黄色的叶子被选手们有节奏的踩过,发出细碎的声响。
      天空飘扬着均匀的灰白色,像是一块被水洗过的旧布,偷懒的太阳悄悄的躲进了那一抹灰白,换来一时的休息。
      为了这场马拉松,老天都默默地安排好了一切。

      三十八公里处,一阵传来的不适感打乱了沈砚秋的节奏,右小腿突然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那感觉来得毫无征兆——前一秒她还按照自己的节奏稳稳地迈步,后一秒肌肉就剧烈地收缩成了一团,疼得她不由自主的倒吸了一口冷气,身体本能地往路边趔趄了几步,双手扶住隔离带,撑着左腿慢慢的蹲了下来。

      她尝试着自己按摩,双手抻着笔直的右腿慢慢滑下,但手指刚碰到小腿,一阵阵钻心的疼再次爬上了神经。
      汗水滑过眉骨,静静地滴了下来,睫毛成了眼睛的最后一道防线。

      一个个模糊的身影从身边跑过——有人看了她一眼,有人毫不在意,所有人都朝着终点的方向,头也不回的奔跑着。

      这一刻,她感到了社会的麻木。

      这时,她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跑马拉松的时候,没人能帮你。腿是你自己的,路也是你自己的。”父亲跑过五次全马,最好成绩四小时三十八分。
      这句话深深的烙印在她的脑海中,因为父亲说这话的时候是在工地的脚手架上,那年的沈砚秋只有十四岁,腿脚吓得瑟瑟发抖,父亲扶着她说:“害怕就对了。但怕完了,你还得把活干完。”

      困难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有勇气面对困难。

      她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拉扯着周围的隔离带,右腿刚一用力,又是一阵剧痛传来。
      她紧紧的咬着后槽牙,尽可能的控制着自己别叫出声。

      “别动。”

      一道略有磁力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沈夕瑶抬起头,朝着声音的方向看去,一个穿灰色T恤的男人蹲了下来。
      T恤洗得发白,和天空一样是灰白色的,胸口印着“杭州马拉松”的字样,字迹暗淡,边缘有些卷起。

      他的身高一米八左右,皮肤偏黑,留着一头清爽的短发,额头上也有汗,但呼吸却是十分的平稳。
      她注意到他的鞋子——是一双旧跑鞋,鞋底已经磨损得很厉害了,表面的纹路几乎磨平了,可是依然那么干净。

      她和他注视了两秒,沈砚秋催促着大脑赶紧说点什么。

      他没等她说话,直接伸手按住了她的右小腿。

      手指触碰到她的皮肤,沈砚秋猛的一顿,内心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紧接着就消散了。

      他的手法十分专业——不是乱按,双手沿着肌肉的纹理轻轻的推,然后用拇指按压几个关键的部位。

      沈砚秋的第一感觉就是疼,但能忍。

      随着疼痛慢慢的减缓,她的感觉有了变化,他的手很粗糙,指腹上有厚厚的老茧,按在皮肤上有一种砂纸般的触感。

      “抽筋了,”他说,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跑太快,前面三十公里冲得太猛了。”

      沈砚秋想说什么,但想了想还是没有说出口。

      “呼吸放慢,”他说,“跟着我。吸——呼——吸——呼——”

      她照着他说的做了。

      疼痛感渐渐的得到了缓解。

      她低头看到了那双乐于助人的手,那双手骨节粗大,手背上隐约有几道伤疤,指甲剪得很短,却也没有遮挡住指甲缝里的灰白色——像是石灰或者石粉。

      “你是医生?”她想了想试探性的说道。

      他摇摇头:“不是。”

      “那你怎么会这个?”

      他沉默了一秒,说:“刻石头刻的。经常一个姿势蹲太久了,腿也会抽,自然而然也就会了。”

      沈砚秋愣了一下,没听懂。

      刻石头?她再次看了看他的手——确实粗糙,骨节突出,指腹上有厚厚的老茧,还有几道细小的疤痕,那不是跑步人的手,是做手艺人的手。

      “试试站起来,”他说,“慢点。”

      在他的搀扶下,她站了起来。小腿还是有点酸,但不疼了。
      她试着跺了跺脚,状态还行。

      “还有四公里,”他看着前面的路,“还能跑吗?”

      “能。”

      他点点头,开始往前跑。跑了十几米,回头看她。
      那一眼很短暂,但她在那个眼神里读出了三个字:跟上来。

      她迈步跟了上去。

      四公里,平时也就二十多分钟。但这最后的四公里,她跑得格外慢。
      不是因为腿,是因为旁边的他。
      他一直跑在她外侧,不紧不慢的,配速稳得像个节拍器。

      虽然他一句话不说,却默默的关注着她,每次她呼吸乱了,他就会稍微放慢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刚好够她调整过来。

      路边的观众纷纷攘攘,有人在喊加油,有人在敲锣打鼓。
      一个穿着红衣服的小女孩举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爸爸加油”。

      沈砚秋看了一眼,想起自己小的时候也做过类似的事——父亲每次跑马拉松,她都会在终点等着,和小女孩一样举着自己画的牌子。

      她转头偷瞄了他一眼,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专注地跑步。

      汗水顺着他的脸颊缓缓流下。

      最后的四公里,沈砚秋在他的陪伴下眨眼而过。

      冲过终点线,计时器停在了四小时三十分。
      她愣了一秒——这和她第一次参加全马的时间是一样的。
      虽然有点慢,但她不失望,甚至有点想笑。

      忽然,她想到了什么,她转头看向四周,他已经消失在了人群中。

      她站在终点区,四处张望,只看见一片密密麻麻的选手和家属。有人递过来毛巾,有人递过来水,她机械式的一帧一帧地扫过。

      有人撞到她,说了声对不起,她没在意。

      结果是没找到。

      她才想起来自己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

      领完完赛的奖牌,她在休息区进行着拉伸。

      坐在地上,看着来来往往的陌生人,脑子里一直想着那双手。

      她拿出手机,想发个朋友圈,但不知道写什么。最后只发了三个字:跑完了。

      母亲看到后第一时间点了赞,评论道:“累吗?”
      回:“不累。””

      回酒店的路上,出租车经过那段林荫道路。

      路边的法国梧桐,叶子在夕阳里金灿灿的。

      三十八公里处的路标已经看不见了,那个陌生的他也不见了,只有短暂的记忆在她的脑海中存留。

      晚上回到酒店,她安静的躺在床上,此时腿已经不疼了。但她的脑海中却忘不掉他的手——粗糙的、有疤的、做手艺人的手。

      她给父亲发了微信:“爸,我今天跑完了。”

      父亲回道:“累不累?”

      她想了想,说:“不累。”

      父亲没再过问。

      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黑暗中,那双手感觉还在眼前。

      窗外的城市依然灯火通明,偶尔有车经过,灯光在天花板上悄然划过。

      她听着自己的呼吸声,慢慢的,慢慢的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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