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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番外一 春日来信 番外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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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 春日来信
博士一年级的春天,比本科时来得更安静,也更沉潜。
许赞的日程表被文献阅读、组会报告、数值模拟和代码调试填满,精确到小时。导师是位在国际上颇有名望的学者,治学严谨,要求极高。许赞很快适应了这种高强度、高自主性的研究节奏,甚至有些沉迷其中。那些宇宙早期的奥秘,在数据、公式和计算机模拟中逐渐显露出冰山一角,这种探索未知的乐趣,是任何其他事物都无法替代的。
只是,偶尔在实验室待到深夜,独自一人面对庞大的数据流和寂静的服务器嗡鸣时,他会忽然想起本科时,谢执也常常这样陪着他,在旁边的空位看书或写稿,偶尔抬头看他一眼,或者递过来一杯温水。那时空气里是两个人交织的呼吸和键盘声,而现在,只有他自己。
但这丝微妙的寂寥,总是在推开家门的那一刻,被温暖的光晕和熟悉的气息驱散。
谢执的工作也渐入佳境。他责编的第二本书——一位年轻诗人的诗集,获得了不错的反响,社里开始给他分配更重要的书稿。他也开始尝试自己创作,写一些短篇的科幻或都市故事,偶尔发表在文学网站或杂志上,收获了一些读者和好评。他常常在晚上,窝在客厅沙发或阳台的小工作台前,对着电脑屏幕构思、修改,眉头时而紧蹙,时而舒展。
他们的生活,像两条时而并行、时而交汇的溪流,在各自的河床里安静而坚定地向前流淌。交集是早餐时匆忙的叮嘱,是晚餐时简单的分享,是深夜书房门口那杯温热的牛奶,是周末一起逛超市采购时的琐碎讨论。
与父母的关系,在时间和距离的微妙作用下,继续着缓慢的演进,像春日里冻土下悄然萌动的草芽,细微,却不容忽视。
许赞母亲每周一次的电话,已经成了习惯。话题依旧谨慎地绕开核心,但范围在不知不觉中扩大。她会问许赞的博士课题进展,叮嘱他注意身体,也会聊起家乡的天气、亲戚的近况,偶尔,会极自然地提一句“小谢工作还顺利吧?”,仿佛谢执只是许赞一个关系要好的普通朋友。许赞的回答也总是简洁而平静:“嗯,还顺利。”然后话题便滑开。母亲不再追问细节,只是在那声轻轻的“嗯”后,会有片刻的沉默,但那沉默里,少了之前的紧绷和痛心,多了些复杂的、努力消化和接受的意味。
父亲的转变,则更加内敛和笨拙。他不再每月固定打生活费,但会在许赞生日,或者某个寻常的周末,突然往他卡里转一笔钱,备注依旧是简单的“零用”。许赞每次收到,会回复一条同样简短的短信:“钱收到了,谢谢爸。保重身体。”父亲从不回复。但有一次,许赞在电话里听母亲无意中提起,父亲最近开始学着用智能手机,还让她教他怎么用微信,怎么发照片。母亲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的轻松。
谢执那边的情况似乎更明朗一些。他母亲已经能很自然地和他视频聊天,询问许赞的情况,甚至会叮嘱“你们俩都要按时吃饭,别熬夜”。父亲虽然依旧很少主动联系,但谢执发在朋友圈的照片——大多是和许赞一起做的饭菜、阳台的茉莉、或者周末爬山的风景——母亲说,父亲每次都会看,虽然依旧沉默。今年过年,谢执试探着问母亲能不能带许赞回家,母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轻声说:“再等等吧,你爸那边……我再跟他慢慢说。不过,你们好好的就行。”
“再等等。”这三个字,不再是冰冷的拒绝,而是带着温度和希望的承诺。春天,不就是在一次次的“再等等”中,悄然降临的吗?
四月初的一个周末,阳光出奇的好。谢执在阳台上晒被子,许赞在书房里对着电脑处理一组新的模拟数据。阳光透过窗户,在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里有洗衣液和阳光混合的、洁净温暖的味道。
门铃忽然响了。
两人都愣了一下。他们住在这里大半年,除了老周林薇来过一次,几乎没有访客。物业?快递?
谢执擦了擦手,跑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位穿着邮政制服的小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谢执先生吗?您的挂号信,需要签收。”
挂号信?谢执有些疑惑地签了名,接过文件袋。袋子很轻,上面印着某出版社的名字,但不是他工作的那家。寄件人地址是南方某城市,字迹有些陌生,又有些眼熟。
他关上门,拿着文件袋走到客厅。许赞也从书房出来了,看着他手里的东西。
“出版社的信?约稿?”许赞问。
“不像。”谢执摇摇头,拆开文件袋。里面是几页打印稿,还有一张对折的信纸。他先抽出信纸,展开。
目光落在开头的称呼上,他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小执:”
是父亲的字。工整,略有些生硬,是几十年机关工作养成的笔迹。谢执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指尖有些发凉。他抬眼,看向对面的许赞。许赞也察觉到了他的异样,走过来,安静地站在他身边。
谢执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继续往下看。
“小执:
见字如面。
这封信,我断断续续,写了一个多月。很多话,当面说不出口,打电话也说不清楚,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写信好。有些话,写了,能想清楚,你看的时候,也能有思考的余地。
首先,爸爸向你道歉。为过年时的那一巴掌,为那些口不择言的伤人的话。是爸爸不对。爸爸脾气急,观念旧,当时一下子接受不了,反应过激了。对不起。你嘴角的伤,早该好了吧?爸爸心里,一直记挂着。
这几个月,你妈没少在我耳边念叨。说你工作努力,说你和小许把日子过得有模有样,说你们寄的月饼虽然卖相差但味道还行。我嘴上不说,心里其实都听着。你发的那些朋友圈,我也都看了。阳台的花,做的菜,爬的山……看着你笑的样子,爸爸知道,你现在是开心的。
你妈总问我,到底在别扭什么。我想了很久。可能,是不甘心吧。不甘心我从小看着长大、引以为傲的儿子,选了这么一条……不一样的路。怕你辛苦,怕你被人指指点点,怕你以后老了没个依靠。也怕……亲戚朋友问起来,我这张老脸没处搁。
但这些天,我反复看你妈给我看的一些文章,一些新闻报道。也偷偷在网上查了很多资料。我慢慢知道,这不是病,也不是学坏了。就像有人习惯用右手,有人习惯用左手,只是……不一样。这个‘不一样’,在爸爸这里,要接受,很难。但看到你过得好,看到那个小许(你妈说他叫许赞,名字挺好)也是个踏实上进的孩子,看到你们俩互相照应着,爸爸心里那点不甘心和害怕,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你上次问你妈,能不能带小许回家。你妈跟我说了。爸爸当时没表态,是因为还没想好。现在,爸爸在信里说:可以。等你们有空,天气好的时候,就一起回来吧。家里永远是你的家,你带来的人,只要是对你好、你也珍惜的人,家里……也欢迎。
不过,有些话,爸爸也得说在前头。这条路不容易,外面的眼光,社会的压力,你们要有心理准备,要互相扶持,走得稳稳的。有什么难处,记得跟家里说。爸爸虽然老了,没多大本事,但只要我还在,就还是你的后盾。
信就写到这儿。字写得不好,话也可能说得颠三倒四,你将就看。
保重身体,和小许好好的。
父字”
信不长,字迹甚至有些歪斜,能看出书写者的迟疑和用力。谢执一字一句地看着,视线渐渐模糊。信纸上的墨迹,在阳光下晕开一小片湿润的痕迹。他捏着信纸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许赞站在他身边,也看清了信的内容。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谢执那只空着的手。掌心相贴,传递着无声的安慰和力量。
谢执猛地转过身,把脸埋进许赞肩窝,肩膀控制不住地抽动起来。没有声音,只有滚烫的液体,迅速浸湿了许赞肩头的衣料。这一次,不是委屈,不是痛苦,是巨大的、汹涌的、几乎将他淹没的释然、感动和迟来的、沉甸甸的父爱。
许赞紧紧回抱着他,一下一下,轻拍着他的背,像之前无数次谢执安慰他那样。他的眼眶也有些发热。这封信,不仅仅是对谢执的接纳,也是对他的一种变相的认可。那个曾经愤怒地砸碎烟灰缸、斥责他们是“变态”的男人,用他最不擅长的方式,艰难地、笨拙地,撬开了心里那块最坚硬的冰。
不知过了多久,谢执的情绪才慢慢平复。他抬起头,眼睛和鼻子都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但眼睛亮得惊人,嘴角是上扬的,是一种混合着泪水的、无比灿烂的笑容。
“赞赞,”他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但每个字都充满力量,“我爸……我爸他……”
“嗯,我看到了。”许赞抬手,用拇指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叔叔他……很好。”
谢执用力点头,又把脸埋进他怀里蹭了蹭,然后才想起什么,拿起那个文件袋。“这里面还有东西。”
他抽出那几页打印稿。是几篇从网上打印下来的、关于同性恋科普和家庭接纳的文章,上面有一些地方被用红笔划了出来,还做了简单的批注。字迹是父亲的,很认真。还有一份剪报,是某个地方报纸刊登的、关于一对同性伴侣共同创业、回馈社区的正面报道,也被仔细地剪下来,贴在了A4纸上。
看着这些显然被反复阅读、标记过的资料,谢执的眼泪又差点掉下来。他能想象,父亲是怎样在无数个夜晚,戴着老花镜,对着电脑或报纸,一字一句地看,一点一点地试图去理解,去消化那个对他来说全然陌生的世界。这个过程,对那个固执、骄傲、观念传统的父亲来说,该有多么艰难。
“我得给我爸回个电话。”谢执说,声音还有些哽咽,但语气是雀跃的。
“嗯,打吧。”许赞松开他,给他空间。
谢执走到阳台,关上玻璃门,拨通了父亲的电话。许赞没有跟过去,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阳台上谢执的背影。阳光落在他身上,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讲着电话,时而点头,时而说着什么,侧脸的表情是柔软的,带着笑,也带着泪。
过了很久,谢执才挂了电话,走回客厅。他的眼睛更红了,但脸上的光彩,是这大半年来从未有过的明亮和轻松。
“我爸他……”谢执看着许赞,嘴角是压不住的笑意,“接电话了。一开始还有点不自在,后来就……就跟平时差不多了。问我吃饭没,工作忙不忙。还说……还说等茉莉再开的时候,如果我们有空,就回去。他……他还让我问你,喜欢吃什么菜。”
许赞看着他,也笑了,那笑容是从心底漾开的,温暖而真实。
“都好。不挑。”
谢执走过来,重新抱住他,抱得很紧。
“赞赞,”他在他耳边说,热气拂过耳廓,带着哭过后的微哑,和满满的笑意,“春天……真的来了。”
“嗯。”许赞回抱住他,下巴轻轻搁在他发顶,感受着他身上阳光和泪水的味道,还有那股从心底透出来的、蓬勃的生气。
窗外,春光明媚,万物生长。
阳台上的茉莉,枝叶间似乎又冒出了新的、细小的花苞。
冬天再漫长,再寒冷,也终会过去。
而春天,总会带着它的信使——无论是绽放的花朵,还是笨拙的书信——如约而至。
温暖,坚定,充满希望。
就像爱,就像理解,就像历经磨难后,终于抵达的彼岸。
他们的春天,在无数次“再等等”之后,终于,带着父亲那封字迹工整、言辞恳切的信,和阳台上蓄势待发的花苞,真真切切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