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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悄悄写下的 ...

  •   南城一中的天台常年锁着。

      铁门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锁,锁芯被雨水泡得发黑,旁边贴着一张褪色的警示纸。纸上原本写着禁止学生进入,时间久了,红字被晒成浅浅的粉,像一块快要褪尽的伤疤。

      林雾知道那把锁其实是坏的。

      只要把门往上抬一点,再向里推,门轴就会发出一声很轻的呻吟。声音不大,淹在教学楼背后的风里,几乎不会有人听见。

      她第一次发现这个地方,是高二下学期的期中考试之后。

      那天她数学考砸了,班主任把她叫去办公室,语重心长地说了一大堆话。
      从“你以前不是这样的”说到“女孩子到了关键时候不能松劲”,最后又叹气,说,“林雾,你妈妈很关心你,刚才还给我打电话问成绩。”

      林雾站在办公桌前,低着头,看着自己校服袖口洗不掉的一点墨迹,忽然觉得很累。

      那种累不是跑完八百米之后胸腔发疼的累,也不是熬夜刷题到凌晨眼睛发涩的累。

      它更像一张透明的网,从头顶罩下来。
      别人看不见,她也挣不开。

      从办公室出来以后,她没有回教室,而是顺着楼梯一直往上走。
      五楼,六楼,再往上,就是通向天台的窄楼梯。

      那扇门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门缝里漏进一线刺眼的光。她鬼使神差地伸手一推,门竟然开了。

      从那之后,天台成了林雾的秘密基地。

      她不常来,只在实在喘不过气的时候来。
      这里没有人催她,没有人问成绩,没有人拿她和谁比较。
      南城的风很潮,吹在脸上时带着一点江水的味道。站在栏杆边往下看,操场、香樟树、教学楼和远处灰白的居民区都变得很小。

      小到好像所有烦恼也能一起变小。

      高三开学后的第二周,林雾又去了天台。

      那天是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

      教室里很闷,吊扇转得吱呀作响。
      黑板右上角写着距离高考还有二百六十九天,数字被值日生用红粉笔描得很重,像故意压在每个人心口上的石头。

      林雾写完一张英语卷子,抬头时,正好听见后排有人压低声音说她的名字。

      “她爸是不是又没来开家长会啊?”

      “我妈说她爸妈早离了。”

      “怪不得她平时不怎么说话。”

      “她妈不是挺凶的吗?上次在办公室,我路过都听见了。”

      声音很轻,却并不是真的怕她听见。

      青春期的恶意大多如此,不够锋利,不够正大光明,像夏天藏在衣领里的细汗,黏腻,却甩不掉。

      林雾握着笔,指尖一点点用力。

      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很深的痕迹,差点将纸戳破。

      她没有回头。

      她只是把卷子折好,塞进桌肚,跟纪律委员说自己去洗手间,然后从后门离开了教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

      高三楼层总是安静得近乎压抑,每个班都像一台正在高速运转的机器。
      纸页翻动的声音、笔尖摩擦的声音、老师偶尔压低的讲题声,被门板隔开,混成一片沉闷的嗡鸣。

      林雾沿着楼梯往上走。

      她走得不快,白色帆布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很轻的声响。

      越往上,声音越少。

      直到推开那扇坏锁的铁门,风一下子涌过来,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

      天台上阳光很亮。
      九月的南城还没有入秋,空气里残留着漫长夏天的热意。远处操场上有体育班在训练,哨声一阵一阵传来,明明隔得不远,却像另一个世界。

      林雾走到阴影里,靠着墙慢慢蹲下。

      她把脸埋进膝盖。
      其实她没有哭。
      她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

      小学时父母刚离婚,她还会哭。后来发现哭没有用,妈妈只会更烦,外婆只会叹气,爸爸的新家庭也不会因为她哭就消失,她就慢慢不哭了。

      不哭显得懂事。
      懂事的小孩,总能少给别人添一点麻烦。

      风把她校服衣角吹得贴在腿上。她闭着眼,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就在这时,天台的铁门忽然响了一声。

      林雾猛地睁开眼。

      那声音很轻,却在空旷的天台上格外清晰。门轴被人托起,又缓慢推开,发出一声低哑的摩擦。

      有人进来了。

      林雾第一反应是老师。

      她站起身时太急,膝盖撞到墙边凸起的水泥块,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可进来的人不是老师。
      是一个男生。

      他穿着南城一中的夏季校服,白色短袖,深蓝校裤。校服对他来说似乎有些旧,领口被洗得发软,袖边有一道浅浅的线头。
      他很高,肩膀清瘦,背着一个黑色书包,手里拿着一本卷边的题册。

      林雾愣了一下。

      男生显然也没想到天台上有人。

      两人隔着几步距离对视。
      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吹得铁门在他身后轻轻晃。

      林雾先移开视线。

      她见过他。
      准确来说,是今天早上刚见过。

      班主任领着他进教室的时候,教室里短暂地安静了几秒。
      高三很少有转学生,尤其是在这种时候。班主任说他叫江循,从北方转来,因为家庭原因,以后就在他们班复习备考。

      那时候江循站在讲台旁,神情很淡,像对周围所有打量都没有反应。

      班主任让他做自我介绍。

      他只说了两个字:“江循。”

      然后就没了。

      全班等了几秒,班主任尴尬地咳了一声,指了指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你先坐那里。”

      江循便背着书包走下去。

      他经过林雾身边时,她闻到他身上有一点很淡的洗衣粉味道,干净,冷清,像晒过太阳的白衬衫。

      林雾对转学生没有太多兴趣。

      高三的世界很小,小到只装得下成绩、排名、志愿和倒计时。所有突然出现的人和事,最后都会被卷进这台机器里,成为可以忽略不计的一颗螺丝。

      她没想到下午会在天台遇见他。

      江循也没有说话。

      他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她身后的墙角,像是在判断自己是不是打扰了别人。

      林雾有些尴尬。

      她不想解释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也不想问他为什么在这里。

      秘密基地被人撞破,本该让她生气。
      可江循站在那里,安静得不像入侵者,倒像是和她一样,只是暂时无处可去。

      过了几秒,他先开口,“我不知道这里有人。”
      他的声音比林雾想象中低一点,普通话里带着很淡的北方口音,尾音收得干净。

      林雾说,“现在知道了。”
      话出口,她才意识到语气有点冲。

      江循没有介意。
      他点了一下头,“那我走。”

      他说完真的转身要走。

      林雾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话很没必要。

      天台又不是她买下来的。

      何况他看起来也不像会到处乱说的人。

      “等等。”林雾叫住他。
      江循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林雾别开眼,“你不用走。这里很大。”

      说完她又觉得这句话更奇怪。

      天台当然很大,大到足够两个逃课的高三学生各自占据一个角落,互不打扰地消化自己的狼狈。

      江循看了她一会儿,似乎确认她不是在说反话,才重新走回来。

      他没有靠近她,而是去了另一边的水箱旁。

      那里有一小片阴影,刚好避开太阳。
      他把书包放下,靠着水箱坐下,翻开那本卷边的题册。

      林雾站在原地,看着他低头写题。
      ——他竟然真的是来学习的。

      在天台。
      逃自习课学习。
      林雾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重新蹲回墙边,抱着膝盖发呆。
      风吹过来的时候,远处操场的哨声变得更清楚了。她听见江循翻页的声音,很轻,纸张被风掀起,又被他用指尖按住。

      他们就这样沉默地共处了十几分钟。

      没有人说话。

      奇怪的是,林雾并不觉得难受。

      和有些人在一起,沉默会变成一种逼迫,非要从里面挤出几句寒暄才算礼貌。
      可江循的沉默不同。他像一块不吸水的石头,安静地放在那里,不打探,不靠近,也不评价。

      林雾慢慢放松下来。

      她甚至从口袋里摸出一副耳机,想听一会儿歌。

      耳机线缠得乱七八糟,她低头解了半天也没解开。

      水箱那边忽然传来江循的声音,“你那样会越绕越紧。”

      林雾抬头。

      江循已经放下笔,正看着她手里的耳机线。

      林雾下意识把耳机攥紧,“我知道。”
      江循沉默了一下,“嗯。”

      他像是接受了她这句并不诚实的回答,重新低下头。

      林雾看着自己手里被她越拽越死的线团,几秒后,还是站起来走过去。

      她把耳机递到他面前,语气硬邦邦的,“那你解。”

      江循抬眼。

      他的眼睛很黑,眼尾微微垂着,看人的时候显得冷淡。但林雾发现,那种冷淡并没有攻击性,更像是一种长久形成的疏离。

      他接过耳机,没有多问。

      他的手很好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只是皮肤比一般男生白一些,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旧疤。

      林雾站在旁边,看他低头解线。

      他动作很稳,也很有耐心,没有用力扯,只是顺着线绕出来的方向一点点退回去。不到半分钟,原本纠成一团的耳机线就被他理顺了。

      他把耳机还给她。
      “好了。”

      林雾接过来,低声说,“谢谢。”
      江循重新拿起笔,“不客气。”

      这段对话到这里本该结束。

      可林雾没有立刻走。

      她看见江循题册页脚写着密密麻麻的公式,字迹很清晰,也很漂亮。
      不是那种刻意练出来的漂亮,而是笔画干净,结构利落,看得出写字的人思路也同样清楚。

      题册封面很旧,边角卷起,书脊处用透明胶带粘过。

      林雾问:“你为什么来这里写题?”

      江循笔尖顿了顿。

      他没有抬头:“教室太吵。”

      林雾想起早上他坐在最后一排,周围几个男生一直回头看他,问他原来学校在哪,成绩怎么样,为什么高三还转学。
      江循大部分时候只用“嗯”“不是”“还行”回答。

      确实挺吵。

      她又问,“你怎么知道这门能开?”

      “试的。”
      “你刚转来就试学校天台的门?”

      江循这次抬头看了她一眼。

      “习惯。”

      很短的两个字,却让林雾莫名停住。

      习惯什么?
      习惯找一个没人的地方,还是习惯确认所有可以离开的出口?

      她没有问下去。
      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事。她不喜欢别人追问自己,自然也不该追问别人。

      林雾拿着耳机回到原来的位置。

      她把耳机塞进耳朵,却没有放歌。

      手机屏幕停在音乐软件首页,歌单封面是一片蓝色海岸。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没意思,便把手机锁了屏。

      天台上的风渐渐变大。

      不知过了多久,楼下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林雾最先听见。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站起来,转头看向铁门。

      江循也抬起了头。

      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一个熟悉的男声:“我看见她往楼上来了,肯定在上面。”

      是纪律委员。
      林雾心里一沉。

      下一秒,另一个声音响起,是班主任。
      “高三了还乱跑,像什么话。”

      林雾的脸色瞬间白了。
      如果被班主任抓到她躲在天台,少不了又是一通谈话。更麻烦的是,班主任一定会告诉她妈妈。

      林雾几乎能想象到晚上回家后会发生什么。

      母亲坐在餐桌边,脸色难看地问她,“林雾,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考不上了,所以开始自暴自弃?”

      她会沉默。
      母亲会更生气。

      最后所有话都会变成一句,“我都是为了你好。”

      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外。
      林雾站在原地,手心发凉。
      她来不及躲。
      天台空荡荡的,除了水箱后面那点阴影,根本藏不住人。

      就在铁门被推开的前一秒,江循忽然站起来。
      他动作很快,拿起题册和书包,几步走到门口。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班主任的脸出现在门后。

      “江循?”

      班主任显然愣了一下。

      江循站在门边,挡住了大半视线。他个子高,肩膀虽然瘦,却正好遮住了林雾所在的墙角。

      林雾屏住呼吸。站在江循身后不远处,整个人僵住,连风吹动衣角都像会暴露她。

      班主任皱眉,“你怎么在这?”
      江循低声说,“教室太吵,我上来背书。”
      班主任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题册,“自习课不能随便离开教室,你刚来不知道规矩,这次就算了。以后不许再来这种地方,听见没有?”

      “听见了。”

      纪律委员从班主任身后探头,想往里看,“老师,我刚才看见林雾好像也——”

      江循忽然咳了一声。

      他偏头看向纪律委员,语气很平,“你看错了。”
      纪律委员被他看得一愣,“啊?”
      江循说,“这里只有我。”

      他说得太平静了。

      平静到不像撒谎。

      班主任大概也没想到这个刚转来的学生会有什么问题,更没耐心继续在天台耽误时间,只是又往里扫了一眼。

      江循站着没动。

      林雾躲在他的影子里,心跳快得几乎要撞出胸口。

      几秒后,班主任收回视线,“行了,跟我下去。还有你,别一天到晚疑神疑鬼的,回教室写题。”
      纪律委员小声嘟囔,“我明明看见了……”

      铁门重新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天台上只剩风声。

      林雾站在原地,好一会儿都没有动。

      直到确认他们真的下楼了,她才慢慢松开攥紧的手指,掌心被指甲掐出几道白痕。

      江循还站在门边。他没有回头,只是看着那扇重新合上的门,像是在听脚步声是否彻底消失。

      林雾看着他的背影。

      阳光落在他肩上,把白色校服照得有些透明。
      他明明只是随口替她挡了一下,可那一瞬间,林雾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她在雨里等爸爸来接。等了很久很久,最后等来的只有母亲的一把伞和一句冷冰冰的“他不会来了”。

      从那以后,她就知道,不要等别人来救自己。

      可是刚才,江循站在了她前面。

      尽管那只是一件很小很小的事,小到不值得记住,林雾却还是记住了。

      江循转过身。

      两人目光撞上。

      林雾张了张口,想说谢谢,却发现喉咙有些干。

      最后她只问,“你为什么帮我?”

      江循把题册塞进书包,拉上拉链。

      “顺手。”
      “撒谎。”
      他看她一眼。
      林雾也看着他。

      天台上的风吹得她眼睛有点酸。她不想显得太狼狈,于是故意把语气放得很冷,“你刚转来,没必要因为我得罪老师。”

      江循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老师只会以为我不懂规矩。”
      林雾怔住。
      江循又说,“但如果是你,可能会比较麻烦。”

      很普通的一句话。

      没有安慰,没有询问,也没有廉价的同情,他只是看出来了。
      看出来她比他更害怕被发现,看出来这件事落到她身上会更麻烦,于是他很自然地替她挡了。

      林雾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她一直不太擅长应对别人的善意。

      恶意反而简单得多。可以沉默,可以忽视,可以假装不在乎。可善意不一样,善意像一杯递到面前的热水,明明没有伤害人,却会烫得她手足无措。

      江循背起书包,准备下楼。

      走到门口时,林雾终于开口,“江循。”
      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他停下。
      林雾说,“今天的事,我不会说出去。”

      江循似乎觉得这句话有点奇怪:“哪件事?”

      “你来天台写题。”

      江循看着她,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几乎一眨眼就没了。

      “嗯。”他说,“我也不会说。”

      林雾当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她站在风里,点了一下头。

      像两个第一次交换秘密的人,在无人知晓的天台上,草率又郑重地达成了某种同盟。

      江循推门离开。

      铁门合上之后,林雾一个人在天台又站了很久。

      远处下课铃响了。

      尖锐的铃声划破教学楼沉闷的空气,操场上的学生三三两两散开。高三楼层却没有太大动静,仿佛连下课都只是换一种方式继续疲惫。

      林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耳机。

      被江循解开的耳机线整整齐齐地垂着,再也没有打结。

      她忽然想,有些人好像天生就会解开乱掉的东西。

      线团也好。

      公式也好。

      短暂失控的人生也好。

      可那时候的林雾还不知道,很多年后,她会一次又一次想起这个下午。

      想起南城一中天台上潮湿的风,想起那个忽然出现的转学生,想起他站在铁门前,替她挡住老师视线时清瘦却安静的背影。

      那是她和江循故事的开始。

      也是命运很早以前,就悄悄写下的伏笔。

      因为后来她终于明白——

      有些人出现在你的生命里,并不是为了陪你走到最后。

      他只是来替你挡一阵风。

      然后把余生所有的风,都还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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