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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银杏与风的信 银杏与风的 ...

  •   九月的风卷着银杏叶掠过教学楼顶时,林曦遥正在公示栏前踮脚够一张社团招新表。

      指尖刚碰到纸边,身后忽然传来“哗啦”一声,有人撞翻了旁边的铁皮公告箱,一沓泛黄的旧通知散了满地,

      最上面那张印着“2019届秋季运动会赛程”,边角已经被雨水泡得发皱。

      “抱歉。”

      清冷的男声在头顶响起时,林曦遥正蹲下身捡那张飘到脚边的旧赛程。

      她抬头的瞬间,看见双白色板鞋停在眼前,鞋边沾着点操场的红泥。

      顺着板鞋往上看,是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再往上,是件灰蓝色连帽衫,兜帽边缘的抽绳松松垮垮地垂着,遮住了大半张脸。

      只有下颌线很清晰。

      “没事。”林曦遥把旧赛程递过去,指尖不小心碰到对方的手背,凉得像刚从图书馆的空调房里出来。

      那人接过纸时,兜帽滑下来一点,露出截干净的额角,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出片浅影,像落了只停栖的蝶。

      “你也报摄影社?”他忽然开口,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招新表上。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些,带着点薄荷糖的清冽,和公告栏旁那排法国梧桐的气息混在一起,很干净。

      林曦遥这才发现,对方手里也捏着张一模一样的表。

      她“嗯”了一声,忽然想起上周在图书馆三楼看见的男生,也是穿着这件灰蓝色连帽衫,坐在靠窗的位置翻一本厚厚的《天文观测手册》,阳光透过树叶落在他的书页上,像撒了把碎金。

      “我叫沈叙言。”他把捡好的旧通知塞进公告箱,铁皮发出“哐当”一声轻响。

      “林曦遥。”她把招新表叠成小方块塞进帆布包,拉链上挂着的银杏叶书签晃了晃——是去年秋天在操场捡的,被她压在字典里存了整整一年。

      沈叙言的目光在书签上停了半秒,忽然转身往教学楼走:“摄影社面试在三楼阶梯教室,还有十五分钟。”

      林曦遥看着他的背影融进人群,连帽衫的抽绳随着脚步轻轻晃,像两条被风吹动的细带。

      她低头摸了摸帆布包里的旧相机——那是父亲留给她的胶片相机,机身掉了块漆,镜头却擦得锃亮,此刻正隔着帆布,贴着她发烫的手背。

      阶梯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林曦遥选了个靠后的位置,刚把相机从包里拿出来,就看见沈叙言坐在斜前方的位置,正低头调试一台黑色单反。

      他的手指很长,调焦距时动作很轻,拇指关节处有块淡粉色的疤,像被什么东西划到过。

      “下一个,林曦遥。”

      面试台后的学长推了推眼镜时,林曦遥忽然有点慌。她把相机抱在怀里走到台前,屏幕上正播放着她拍的照片:

      雨天的操场积水里映着教学楼的影子,食堂窗边的绿萝垂到打饭阿姨的帽檐上,还有张是凌晨五点的宿舍楼,那个穿着灰蓝色连帽衫的身影。

      “这张拍得很有氛围感。”穿衬衫的学长指着连帽衫那张,“是抓拍的?”

      林曦遥的耳尖忽然发烫:“嗯,那天起太早,在阳台随便拍的。”她没说,其实是看见沈叙言凌晨去操场跑步,才特意抓起相机追下去的。

      “最后一个问题,”坐在中间的学姐忽然开口,“你觉得摄影的意义是什么?”

      林曦遥愣了愣。她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话——“照片是会呼吸的记忆”,可话到嘴边,却看见沈叙言正好回头,目光撞上她的瞬间,他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像风拂过湖面。

      “是留住风。”她听见自己说,“比如吹过银杏叶的风,吹起衣角的风,还有……没说出口的话被风带走时,能抓住一点痕迹。”

      阶梯教室后排传来几声低低的笑,林曦遥的脸更烫了。

      可沈叙言没有笑,他只是看着她,眼里像盛着九月的阳光,暖得让人想伸手碰一碰。

      国庆假期前的最后一节晚自习,林曦遥在抽屉里发现了个信封。

      牛皮纸的,没有邮票,右上角画着片小小的银杏叶,和她书签上的那片几乎一模一样。

      她捏着信封的边角往四周看,最后一班排的沈叙言正低头写数学题,连帽衫的兜帽又拉了起来,只露出支握着黑笔的手。

      笔尖在草稿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响,像在替她拆信。

      信封里没有信,只有张洗出来的照片。

      照片上是她上周在操场拍的落日,橘红色的晚霞铺满天空,跑道上有个模糊的背影正在跑步,穿的正是那件灰蓝色连帽衫。

      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行小字:“风里有银杏叶的味道,你闻到了吗?”

      林曦遥把照片夹进语文课本第58页——那里印着句诗:“树深时见鹿,溪午不闻钟。”她记得沈叙言在这句诗旁边画过一个小小的星轨,像把没撑开的伞。

      晚自习下课铃响时,她回头看了眼最后一排,沈叙言的位置已经空了,桌上留着本摊开的笔记本,页面上画着台胶片相机,镜头对着片空白,像在等什么人走进取景框。

      操场边的银杏叶落得越来越密时,摄影社组织了第一次外拍。地点定在城郊的湿地公园,社长说要拍秋日芦苇荡。

      林曦遥背着相机站在公交站台等车时,沈叙言忽然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提着个黑色相机包,包侧挂着个银色的小物件——是枚星轨形状的钥匙扣。

      “等很久了?”他站到她旁边,连帽衫的拉链拉到了顶,只露出点鼻尖。

      “刚到。”林曦遥的目光落在他的相机包上,“你也用胶片?”

      “嗯,偶尔。”他从包里拿出卷柯达金200,“上次看见你相机上的胶片型号,猜你喜欢暖色调。”

      公交车到站时,林曦遥忽然想起那张落日照片背面的字。

      风确实带着银杏叶的味道,混着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香,像杯加了蜜的柠檬水。

      芦苇荡比想象中更辽阔。林曦遥举着相机取景时,看见沈叙言蹲在不远处拍水面的倒影。

      他的牛仔裤沾了点泥,连帽衫的袖子卷到小臂,露出半截手腕,皮肤在夕阳下白得像纸。

      “这里。”他忽然朝她招手,手里拿着片芦苇叶,“逆光拍好看。”

      林曦遥走过去时,他正调整相机的光圈。阳光穿过他的指缝落在她的镜头上,像撒了把碎钻。

      “笑一下。”他按下快门的瞬间说,声音轻得像风拂过芦苇。

      她没来得及反应,只听见“咔嚓”一声,沈叙言忽然眨了眨眼,睫毛上的光像落了星子。

      回去的路上,公交车摇摇晃晃地穿过黄昏的街道。

      林曦遥靠在窗边看风景,沈叙言坐在旁边翻相机里的照片。忽然,他把相机递过来:“这张给你。”

      屏幕上是她刚才在芦苇荡的样子,逆光里的轮廓毛茸茸的,像裹了层金边。

      照片下面的时间日期显示是今天,时间却调早了一个小时,是他们在公交站台等车的时候。

      “你什么时候拍的?”林曦遥的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

      “你看芦苇的时候。”他把相机收起来,看向窗外掠过的路灯,“你看风景,我看你。”

      路灯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句没说完的话照得很亮:原来有些风,不用抓也会留下痕迹;原来有些目光,不用讲也能被看见。

      十一月的第一场雨来得很急。林曦遥抱着刚洗出来的照片往宿舍跑时,在教学楼下的屋檐下撞见了沈叙言。

      他正站在银杏树下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眉头微微皱着,连帽衫的肩膀已经被雨水打湿了一小块。

      “……知道了,周末回去。”他挂了电话,转身看见她,忽然愣了愣,“这么晚还去洗照片?”

      “嗯,社团要交的作业。”林曦遥把照片往怀里拢了拢,最上面那张是他在芦苇荡拍水面倒影的样子,“你呢?等人?”

      “不是。”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小铁盒,递给她时,雨正好停了,“给你的。”

      铁盒是薄荷糖的盒子,里面装着片压平的银杏叶,比她书签上的那片更大些,叶脉清晰得像张地图。

      叶尖用红绳系着,绳尾坠着颗小小的银珠,在路灯下闪着光。

      “上周在操场捡的,”他的耳尖有点红,“看见你总摸那个书签。”

      林曦遥捏着银杏叶的叶柄,忽然想起父亲的相机。

      父亲说过,好的照片需要等待光线,就像好的相遇需要等待风,风把银杏叶吹到脚边,把没说出口的话吹进心里,把两个原本平行的影子,吹得慢慢靠近。

      “沈叙言,”她抬头时,看见银杏叶的影子落在他的连帽衫上,像封信的邮戳,“你的相机里,还能装下一张照片吗?”

      他没说话,只是举起挂在脖子上的相机,镜头对准她的瞬间,天边忽然亮起一道闪电,把两人的影子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像两片终于重叠的银杏叶。

      后来林曦遥在沈叙言的相机里,看到了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她举着片银杏叶挡在镜头前,叶后的眼睛亮得像星子,背景里的教学楼亮着灯,每一扇窗都像个正在眨动的眼睛。

      照片背面没有字,只有个小小的对勾,像在回答某个藏了很久的问题。

      银杏叶落满整个操场时,摄影社的年度展在图书馆大厅开展了。

      林曦遥的那组《风的形状》摆在最显眼的位置,最后一张是沈叙言在芦苇荡的侧影,旁边配着行小字:“风会记得每片叶子的形状。”

      开展那天,沈叙言送了她一本相册。封面是手工做的,用的是洗照片剩下的相纸,拼贴成一片银杏林的样子。

      翻开第一页,是张她从没见过的照片——去年冬天的雪天,她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在操场堆雪人,镜头从教学楼三楼的角度拍过来,雪人手里插着的,正是这片被她存了一年的银杏叶。

      照片下面写着日期:2021年12月7日。

      林曦遥忽然想起,那天她在图书馆三楼借《摄影入门》时,确实看见过穿灰蓝色连帽衫的男生站在窗边,手里举着相机,镜头对着操场的方向。

      原来有些等待,从很久之前就开始了;原来有些目光,从第一片银杏叶落下时,就没离开过。

      傍晚的风穿过走廊时,沈叙言站在展厅门口等她。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连帽衫的抽绳被风吹得轻轻晃,像在写一封寄给春天的信。

      林曦遥走过去,把那片系着银珠的银杏叶放进他的手心。

      “这是回信。”

      他握紧手时,银珠硌在两人的掌心,像颗正在发芽的种子。

      远处的操场上,有人在踢足球,笑声顺着风飘过来,混着银杏叶的气息,很软,很暖。

      沈叙言忽然低头,在她耳边说:“其实那天在公示栏,我早就看见你了。你的帆布包蹭到公告箱,掉了片银杏叶,我捡起来的时候,就想知道它的主人是谁。”

      风卷着最后几片银杏叶掠过展厅的玻璃,像在替他们读信。

      林曦遥看着沈叙言眼里的光,忽然明白,有些名字不需要烂大街的重复,有些故事不需要刻意的情节,

      就像银杏叶总会等到风,就像她总会等到他,在某个寻常的九月,用一张照片,一封没写地址的信,把所有没说出口的话,都变成了看得见的风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银杏与风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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