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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 57 章 功者自功, ...

  •   “你要剩下的三万两不也是慨他人之慷么”,汉王又接上一句,“哼,道貌岸然、装腔作势。”

      “功者自功,祸者自祸【1】,哪有什么天理、天命?我只转告圣上对你说的一句话,三万一千两白银五月月底前备好”,林致和复又坐下,后面还有四个字——既往不咎,但他没说。

      三人俱是沉默无言,此处又在地下,风声鸟叫皆听不见,愈显寂静。

      足足又过一刻,汉王才抚额道:“把唐澜带出来。”

      林彦文走至屏风前,挪动画着远岫图的那页,又是一处向下的台阶,甬道长长,深黑不见底,林致和目送他手托烛盏往下去,灯火渐远直至不见,似赴泉台路。

      汉王兀自发问:“林彦文一时半刻不得回转,我是该叫你林致和还是李毅呢?”

      “我在此处,自是监察御史林致和。”

      “章华楼那几千两便罢了,如今你又要这三万两,未免也太不顾及你王叔的脸面”,林彦文不在此处,汉王也不强装,语气缓和下来。

      林致和回道:“若我不顾及王叔你的面子,章华楼的事早就传到北都,我也不会在此处与王叔谈这三万两白银的事。”

      “你从章华楼拿的现银和玉石等物折算有一万五千两左右,从这三万两中扣掉。”

      “章华楼是章华楼,圣上三令五申不允许藩王经商,你的那几个干办办事又不干净,本次只判了楼里几个管干,已是极轻。唐家的事是唐家的事,若是王叔凑不齐三万一千两,我倒是能做主给王叔抹个零头,三万两便可。”

      这一千两的零头噎得汉王说不出话来,怒气升至喉间,但计划还未筹备完善,龙椅上尚有人坐镇,也只能忍下,露出个难看的笑:“侄儿何曾这样小气过?二万两罢,这事我也不能白干。”

      林致和:“既然王叔开口,那便二万五千两罢。王叔若今日回汉中封地,我着府兵护送,再给王叔一旬的时间凑足银两,府兵们正好五月初护送银两回湖广。如此安排可好?”

      汉王还能说不好么,正是要紧的一年,先把林致和这儿应付过去,等回汉中,便是他的地盘,“等林彦文回转,我交代他几句,便回汉中,你的人可有准备好?”

      “已备好,请王叔放心。”

      长阶里有烛光传来,林彦文与身前那人由远及近。

      唐澜因着长久在地牢里,甫一见室内明亮烛火,难以适应,猛地闭上双眼,倒给了林致和细细打量的机会。

      瘦如老鹤,鬓角星霜,沈淑容说唐澜而立之年,林致和不信。他虽站得笔直如参木,但双腿却不稳,手脚皆未被束缚。一个人不知时间日月,只有些无规律的饭食,他能撑到如今已是不易。

      他眼睫微动,林致和移去眼神,便听汉王开口道:“赐座。”

      唐澜坐下,缓缓睁开双眼,林彦文为他介绍:“上首的是汉王殿下,西座是巡按湖广的监察御史林致和。”

      弄权的,为官的,他们何曾对他有礼过?

      人生沦落至此境地,唐澜只可惜这一生只会写字画图念书,许久未用过饭食,身上也毫无力气,如能有擒拿功夫,今日必要舍命与他们相搏。

      唐澜便也不见礼,直接拿起小桌上的茶盏连饮二杯,又夹好几块糕点,囫囵吃下。

      这一番动作,倒是出乎汉王意料,看来这几个月的时间尚未磨软唐澜的骨头,依旧这般无礼。

      汉王开口道:“林致和,我听闻你前些日子在打听唐澜的消息,这唐澜如今就在眼前,你可有话要问他?”

      “自然”,林致和将那假借据举至唐澜面前,“唐先生可识得这借据真假?”

      唐澜停下筷箸,咽下糕团,有气无力地回他:“自然是假的,我唐家借出六万两白银,三千石稻,来回数百人运往汉中,皆能印证这借据是假的。”

      汉王已懒得同林致和周旋,闭眼长长吐息道:“你说的那些我已同意,还纠结三万两与六万两做什么?”

      林致和回道:“殿下有所不知,此事并非圣上一人知道,朝臣众口悠悠,总该有个凭证堵住他们的嘴。”

      唐澜则耻笑他:“说白了,监察御史也是为自己考虑,这事办不办得好,还需有个物证。没有证据,口说无凭,日后再来找你麻烦,监察御史哪里就能甩得脱?”

      林致和未做回答,若换作他人来办此事,确实如此。

      因着钟梨临终前的一番话,林彦文有意留唐澜一命,劝唐澜道:“唐家树大招风,事到如今,唐澜你若好好配合,尚有来日。”

      唐澜吃过糕点,恢复了些力气,声量也比此前大些:“我不过赤贫之家,只剩些薄田并座破屋,手无缚鸡之力,口无三寸之舌,腰无太阿【2】龙泉【3】之剑,父亡兄殁。林彦文你倒说起些来日,千古已去,尚有万年,只这万年里没有一日能由我自个儿支配,我看呐,你林彦文先想想你自己的来日,与虎谋皮,下一个就是你。”

      林彦文倒也不恼:“甘棠君曾嘱咐我,唐澜是个少见的画才,你不如惜些命吧,难道这世上再没任何事值得你留恋?”

      “哼”,唐澜鼻间喷出气来,“你不提甘棠君也还罢,我就想不明白,甘棠君怎么就有你这样的丈夫?寡廉鲜耻,趋炎附势,罔顾百姓,为官不能为民,为人却像狐蝎。我父亲信任你,我兄长敬重你,拜你所赐,他二人皆无来日。”

      “够了”,汉王打断唐澜,“我如今给你最后的机会,这借据是真是假?”

      “你问我千遍万遍,这纸据都是假的,假到不能再假”,唐澜放声大笑,“这世上有什么是真的?”

      无人能救他。

      若说此事就这样了结,倒也罢了,但这唐澜怎肯就这样将此事揭去,就为保条薄命?

      “林致和,你既安排了人手,现在便与我一同去清点好,我即刻便回汉中”,汉王饮下口冷茶,压住心中的火,“林彦文,你知道该怎么安排,此处不能再用。”

      “且慢”,林致和拦住汉王,“唐澜不能死,唐家三口若皆是死殁,难免太反常,殿下也知道,这‘滥杀’的帽子,言官们张口就来。”

      汉王怒道:“你少在这里诓我,一个早就该死的人,若是那群言官们有胆,早就该说,还等到今日?你说死不得,那他今日便活不了。”

      “方才是我言语不妥”,林致和上前为汉王满倒一杯茶,“湖广此地,武陵武当九宫九嶷衡山【4】、云梦洞庭高唐【5】,五岭三湖之地,人才俊秀,只这唐澜着实冥顽不灵,还请殿下息怒。”

      唐澜听得五岭、三湖之言,心中不免震动,这一年多来,他不敢想,更不敢念,淑容曾说过三湖女君名号不曾对外,这个叫林致和的监察御史怎会知道?还是这段他被藏匿的日子里,淑容已名动湖广?

      几番思量,唐澜不由低头沉默。

      汉王嗤道:“唐家的事已了结,他不肯配合,活着于我而言没有任何好处。”

      唐澜定定心神,不复此前激愤,平静开口,说出的话却依旧不好听:“天有好生之德,你们这些人,视我这般人如草芥。我一死也罢,若有那地动之时,五岭山摇、天翻地覆,这丧家分离之苦,你们也免不得。”

      林彦文此刻也是无奈,长叹道:“你还是少说两句罢。”

      林致和接口道:“五岭隳颓,地坼天崩,三湖江泽也不得平静。”

      可这又如何,唐澜虽未抱必死之志,纵使心中仍感念淑容,但他这幅模样哪还能入淑容之眼,何况汉王能让他活么?

      且听那唐澜言语带怒道:“我少时家富,亲友无数,如今这般意气消磨,身似蝼蚁,轻比蓬蒿,贱如蜗蝇,光阴皆付与蕉鹿【6】,往昔亲友皆视我为虎兕出柙【7】,唯恐避之不及。我一死,也不过微尘如水。你们既是要我死,那便速速动手,何必假慈假悲,难道还想着要我感激你们么?”

      林致和劝道:“唐先生不必自轻,微尘有光,蜗蝇蝼蚁有命,苏蕙织璇玑【8】,江头望夫石,焉知这世上再无人奉你为亲友?”

      但此话于唐澜而言,毫无作用,他不知这个叫林致和的人到底是个什么心思,林致和说他不该死,无非是为着林致和他自己的公事能否交差,即便林致和一劝再劝,唐澜只冷淡回道:“我不曾有妻。”

      林致和语尽,唐澜既有把硬骨头,他再劝又有何用?

      虽他们这言语机锋有来有回,汉王却只是听得不耐烦,双眼微闭。

      唐澜等的便是这时候,暴冲至林致和面前,抄起那床琴,扯出那根断弦勒在汉王脖间,作势收紧。

      林致和最先反应过来,无论如何,此时此刻,汉王不能有事。

      所幸,那几块糕点只让唐澜恢复了三成力气,林致和冲至汉王身侧,卸下唐澜手上力气,夺过那弦,反剪唐澜双手,用那丝弦松松捆住。

      这一番动作行云流水,唐澜毫无反抗之力,悠悠道:“我方才不过与汉王殿下嬉戏而已,林御史何故紧张,你方才不是教我不必自轻,如今呢?”

      林致和那股气尚未平顺,未作回答。

      汉王怒极,林彦文劝他既是开诚布公便不要带侍从,这唐澜也不知好歹,虽刚才那弦还没使上力气,但他着实被唬得神胆俱摇。

      这林致和,虽方才猛冲上前营救他,但就是林致和力主留唐澜一命,若是林致和不在这里拖延时间,他汉王能遇到这一遭?更何况,他汉王是长辈,要一个他瞧不上的伪善小辈来救,简直奇耻大辱。

      稳住心神,汉王对双林没甚好气儿:“主官在此,岂容唐澜这等小犬哰吠?林致和,你说这唐澜谋害亲王未遂,该当何罪?”

      没等双林答话,汉王便一脚踹向唐澜胸口,他躲避不及,生生受下。

      一口血涌向喉间,唐澜忍下,放声大笑道:“身似蓬蒿,却还能燃起一把火。”

      这一声响遏行云,在这空荡幽寂的地下屋舍里撞出回音。

      那一脚踹碎了他提起来的一股力,却没使他的胸膛破裂,挣扎着爬向离他最近的灯烛,林致和这会儿倒是极快地意识到唐澜的意图,飞出个盛满水的杯子熄灭那灯烛。

      林彦文无奈至极道:“你这又是何必呢?”

      汉王已无意再在此浪费时间,冷冷开口:“林致和,清点你的人手,我今日便回汉中。”

      本已要走出这屋子,汉王却又回头,重对林彦文强调道:“你知道该怎么做。”

      唐澜于林致和而言,生与死并不重要,他虽有意维护唐澜,与汉王周旋几个回合,但唐澜此人硬骨傲如斯,强救似乎也无甚意义,只得作罢。

      林致和拨来福与一百人去汉中,汉王见他已做好准备,心中虽有气,但也好笑,一入汉中,他这一百人够干什么?

      但汉王也不表露出来,只淡淡说一句:“就此别过,免送。”

      林致和自然也不会真个送他,邬家那处还剩个房间,他虽是早已将那套干衣放在邬家,却不知若朴是否已到邬家,他自是要去一趟。

      但林彦文与唐澜那儿却不平静。

      “事到如今,我也是无可奈何”,林彦文先开口。

      “你有什么无可奈何的,若林府台要诉苦,不必同我说”,唐澜将林府台三字拉得老长,语带讽刺,“还是等你死后,同我父亲、兄长去说吧。”

      林彦文丝毫不恼,反而笑着回道:“便等那一日罢。”

      唐澜立马接口:“不会有那一日,毕竟我父兄去往极乐世界,而你么,只能堕入阿鼻地狱。”

      “若我没记错,你如今有三十岁,我不是不愿留你一命,但你今日已彻底惹怒汉王,我也没有法子”,林彦文提高音量,“这地方不能再留,你若还能活,便是天不亡你,若你就此死去,想怪便怪我罢。”

      说完,便将一盏正燃着的烛台抛向那扇屏风,烟火转瞬即腾。

      一步一步,林彦文朝着台阶向上走,地上的唐澜因着胸口的那一脚,无力向外逃,逃也逃不掉,那处出口,已被块大石封将起来。
      若朴却不能坐视他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去,她的眼,一直都正对汉王方向,在林致和座屏后方,一处极小的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第 5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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