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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 情比藕丝长 ...
按淑容所说,她不觉得自己对林致和有意,那样浓烈的想念感怀,她不曾体悟。
林致和手中那朵那支莲花已是半开,随着他的气息慢慢颤动,他没再叫她的名字。
若朴想唤醒他,轻轻喊出他的名字,“林致和”,但这不是他本名,她又唤他,“李毅”。
他仍未转醒,脸上挂着淡淡的笑。
长凳已被他拆了当柴烧,她只能坐在床沿。
他,总归与别人有些不同的罢。
在宜南初次相遇,他好生孟浪,开口就要自荐枕席;再相遇,便是在钟祥的公廨,她与他针锋相对。再后来,她不知他怎么就对她上了心,难道只因她救过他一次?她已向他解释多次,救他全出于她自己的把握,无关情爱。
梅梢雪意,月夜花朝,烟火江洲,她也曾有些悸动,但那样的心动美好但短暂,短到第二日便要遗忘。
他时常的体贴、关怀,她从不习惯到接受,如今已能泰然自若。
他又发出声呻吟,鼻息长长,他大约正做着个美梦。不过转瞬,他蹙起眉头,在额间挤出浅浅纹路,眼睫随着呼吸微飐。
她从未如此长久而细致地看着他,他脸上有些灶灰,但并不妨碍他的英气。还有些热水,这衣服里还有方帕子,她蘸过水,为他擦去尘垢,果然光莹。林致和虽在沉睡,但仍旧端庄威严,哪个才是真的他?
他的身份,她早已有猜测,他也不曾刻意隐瞒。她心里并不因此而怪他,若用真实身份,难免不便。这些日子相处,他也不似她以为的那般,仁善一词用来形容他,并不为过。
他对她,确实不错,已超出仁善的范畴。他眼下的青黑告诉她,他等过她许久,翠帕上的黑灰教她知道他烧那热水有些不容易。身上的这套裙衫,她知道几乎与那幅画上一模一样。
她自忖并非木石,木石、木石,她又想起二月初九那夜,他说木石并非无情,只是世人不懂而已。
她,也知他心中有所想,亦知他所想为谁。
可他是否知道她的身份,她的师父?
虽不知生身父母是谁,但她也明白自己是建新帝旧臣之女。她无罪,她父母亦无罪,不过是他们忠心之人失败罢了,这也没什么大不了。
她的师父……远渡重洋,天长水阔,大师父曾说他一死也罢,但那些为他而死之人岂不可惜,故而他还得活着,为那些忠于他的人赎罪。
罪……失败是罪、忠诚是罪、抑或枉死是罪?
这罪,谁之过?
她不由停下为他擦拭的帕,定定地看着他,几缕光线从窗隙中洒落些在他脸上,淡淡水泽,在他额前发亮。
脸上的水蒸发后带来些许凉意,他悠悠转醒,曚昽日光里是若朴的影子,她的手还停留在他下颌。
他听她说话:“有些灰,我替你擦擦。”
若朴收回手,林致和仍躺着,尚未从极致的情绪中恢复,问她:“我不知我方才是怎么回事,我好似睡了个长觉,如今已到黄昏么?”
其实他昏迷最多不过两刻钟,若朴笑着打趣他:“不是黄昏,是唯明二十二年三月十六日的清晨。”
“我这一睡,竟睡了一年之久?不过,我确实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
“若真是睡一年,又怎么还会在邬家,来兴他们恐怕早就将你接回北都。从你不省人事到现在醒来,最多两刻钟,方才我是逗你玩。”
他笑吟吟地回她:“在梦里,你也这般逗我。”
他的梦,他的衷情,她不愿听他叙说,只问道:“你将那荷花荷叶攥得那么紧,手上不觉刺痛么?”
荷秆上布满小刺,他却不觉疼痛:“不疼,你摘这花这叶时可有被刺到?”
她并不觉得有多疼,目光落至他手:“这朵莲已全然开放。”
莲已全开,莲房已露,她的心呢?
他又问:“那夜你冷不冷?”
若朴则反问他:“哪一夜?”
他已从剧烈的情感中恢复,撑起身躯:“你这一问,我才惊觉你我二人已度过许多日夜。二月初九那夜,你一定很冷吧?我今日见到这苇枝,才知你送我的笛膜为何那么薄那么透,因为二月的苇都还太小。”
若朴低头,倒不是不知如何应对这冷不冷的问题,初九是他生辰,所以为他备礼,她沉默在于,他提起此事,她才发觉那夜她的心热得很。
她听他说心有所想,急着赶回三家胡同,他不在桐斋,即便他在,她亦不会亲去他面前,毕竟当时的她衣衫尽湿。虽然今日的她也是如此,但他在此地等她,避无可避。
她心里将这些事默默品过一番,才淡淡开口说话,但也不回答冷不冷的问题,“你如今起来,是不是已感觉好些,但我见你眼下青黑,不若再躺一会,现在还早。”
听她出言关怀,林致和此刻再不能忍情抑性:“我无碍,你不用担心,况且我方才做了个美梦。”
“你若无事,怎会陡然晕倒,我见你有些累”,若朴并不想问是什么美梦,即便他已提起这梦三次,若他的梦与她有关,她该如何回答?
她不接他的话,他只能自己开口:“今日之前,我尚能犹自可,虽你不曾回应,我心中还算和洽。只是如今……”
“李毅”,若朴并不想让他继续说,喊出他的名字。
他笑着回她:“你知道了,是昨夜?”
“不是昨夜,桐斋的摆设很明显,你也不曾刻意隐瞒,所以我早就猜到你身份,只是不想挑明而已”,若朴见他的目光粘着她,“没有这个必要去问你。”
“林是我母亲的姓,致和二字,我想我不用过多解释。李毅是我本名”,他终于放开那花叶,“你想如何叫我都成。”
若朴沉默,拿过那朵莲花。
林致和又道:“我梦见,你我二人泛舟湖上,与我们在荆州买的那柄采莲扇上的景象一样。”
“可你蹙着眉”,那扇子上是和乐之景,按理来说,他应该一直笑着才对,故而若朴有此问。
原来她一直在看着他,他很想揽镜自照,劳累心急一夜,他怕仪容有失,但这里没有镜子,又担心他姿势不雅,讪讪发问:“除了这眉头,我可还有其它动作?”
“动作倒是没有什么,只是说过几句梦话”,见他有些惶恐,若朴如实作答。
林致和很害怕说出过什么不该说的话,忙开口问:“哦,那我说过些什么?”
若朴有些难为情:“你真想知道?”
“自然”,毕竟,在他的梦里,他说的话恐是又要被她批评“孟浪”,不如现在问个清楚,否则总是心里不安。
“喊过几声我的名字,还有一句没有听清楚”,她脸上有些红,其实这身衣服很有些薄,她却是觉得热,想挥动荷叶扇出些风儿来,那荷叶杆却打到林致和的冠,扯出根老长的丝,她伸手去捉,却怎么也扯不断。
“我说的是,情比藕丝长【1】”,不是他非要说,是这荷叶有灵,已听到他的心声,不然这条缕藕丝怎会挂住他冠?
若朴还在与那藕丝纠缠,听他此话,不得不停下,那藕丝果然识趣,挂在他冠上,断于他唇角。
林致和也感受到那轻柔的长丝,他不敢用力呼吸,怕将它吹走,也不敢开口,怕它移动位置,那微微的触感让他唇角发痒,心里也有些痒,这藕丝果然通灵。
光落于丝上,明灭之间,似夜间客星忽来忽去,她从冠上取下那丝,没再说那藕丝:“你应见到那封信的内容了,可有想好接下来怎么做?”
她问公事,他却暗自欣喜,毕竟她未反驳他说的那五个字。
“静观其变,未得上令之前,我不会有动作,当不知道”,林致和不愿拂开藕丝,即便它已让他唇角发痒,“不过幸好有此书证,说到底还是你的功劳。”
“为何”,若朴不解,汉王辱他、杀他,他全然不恼,只做防御,如今有证据在手,却仍是不动作。
他很乐意向她解释:“我如今还不能将其一击毙命,此刻动作,只会激起他的反击之心,牵惹些无辜之人。所以我在等,等一个时机,彻底击垮他,才能杜绝后患。”
原是如此,她轻笑:“这就是我与你的不同,事情在面前,我必须解决,我没有那个耐性去隐忍。”
“不是耐性,只是每个人行事方式不一样,我便羡慕这样的你,动如风雷,只是我不愿意见你受伤或有别的危险,若再有这样的事,你与我商量,可好?”
“我与你商量过”,若朴见他关切的神色,“你不是说需得‘慎为谨言’么,所以我找上芳琼,提前好些日子便规划通道。本是有两个出口,只是昨夜情势紧张,来不及去原先准备好的出口而已。”
林致和只好说出他早就想好的话:“你与我说,带几个人去,你便不必受这许多累。”
若朴莞尔:“你不是说需得‘谨言’么,自不能广而告之。何况,这虽是个笨方法,但也很妥当,我与谢世济来附近探过两次路,也算熟悉。笨方法虽是累,但我若与你说,你定又要劝我,或者搬出些事情牵住我。”
她说的这话倒是不错,林致和却自感有些惭愧,只好避而不提,转而说起那石头、芦苇,“这信中的石头是何意?”
“荷叶与纸都太轻,在水中容易浮起来,故而放块石头进去增加重量,夹在衣襟与腰带处,我也能感受到它的存在”,她的双眼却不自觉落在他的衣襟,因着她要探他脉息,他的衣襟已被她扯松。
他注意到她的目光,忙下床背着她整好衣冠,束好腰带,与她一同坐在床沿。
若朴不愿他多想,开口解释:“你晕倒时,我担心你是犯心痛,所以探过你胸口,数过心跳,你不要误会。”
难怪他觉着醒来后心口甚热,原是这个原因,一时便觉有些口干舌燥,这屋内没有水,也只得忍下,一时连语气也带着些干涩焦急,“这苇枝是用来做笛膜的?”
“不错,你果然什么都懂”,若朴笑着回他。
林致和却分辨不出这是不是在夸他,但他并非什么都懂,未再斟酌,开口直言:“不懂该如何爱你。”
【1】情比藕丝长,见第二十八章扇上题字,“情短藕丝长。”第二个字不一样,意思也不一样。
【2】笛膜由芦苇茎内的薄膜制作而成,二月初九林致和生日时,若朴将此作为礼物赠与林致和,见第四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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