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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血色月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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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90年7月15日，蓝星的夜空裂开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没有预兆，没有解释，那轮悬挂了亿万年的银盘在亿万双眼睛的注视下，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画痕，彻底消失了。前一秒还流淌着清辉的夜幕，瞬间变成一块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墨黑绒布。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街头巷尾炸开。南靖被人潮裹挟着，跌跌撞撞地冲出打工的便利店。尖叫、哭喊、玻璃碎裂的刺耳声响，还有某种更原始的、属于野兽般的嘶吼，混杂着刺耳的警报声，将整座城市煮沸。空气里弥漫着硝烟、血腥和一种末日降临的、冰冷的绝望气息。
“妈妈！妈妈！”一个尖锐的童音在混乱中格外刺耳。南靖猛地扭头，看见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穿着沾满灰尘的粉色兔子睡衣，站在马路中央，被汹涌的人流撞得东倒西歪，茫然无措地哭喊着。一辆失控的悬浮货车正歪歪扭扭地朝着她的方向冲来，车头灯像两只疯狂的眼睛。
“操！”南靖低骂一声，身体比脑子更快地做出反应。他像一颗炮弹般冲了出去，在货车即将碾过的瞬间，一把将小女孩死死搂进怀里，用后背承受了巨大的冲击力。两人被撞得飞出去好几米，重重摔在冰冷坚硬的路面上。骨头碎裂的剧痛让南靖眼前一黑，喉咙里涌上浓重的铁锈味。
小女孩在他怀里吓得忘了哭，只是瑟瑟发抖。南靖挣扎着想把她推到安全的路边，但更多的阴影笼罩下来。几个被恐惧和疯狂吞噬的暴徒围了上来，他们眼中没有理智，只有掠夺和破坏的欲望。有人手里拿着从路边店铺抢来的金属管，有人握着激光切割器。
“滚开！”南靖嘶吼着，试图用身体护住小女孩。但回应他的是雨点般落下的重击。金属管砸在肩胛骨上，激光切割器擦过手臂，留下一道焦黑的灼痕。他蜷缩着，用身体筑起最后的屏障，每一次重击都让他眼前发黑，意识像风中残烛般摇曳。血糊住了他的眼睛，世界变成一片猩红。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交代在这里时，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切入战团。动作快得看不清，只听见几声沉闷的击打和骨头断裂的脆响，紧接着是暴徒们痛苦的哀嚎和倒地的声音。围攻的压力骤然消失。
南靖勉强睁开被血糊住的眼睛。逆着混乱的光影，他看到一个男人。很高，穿着深色的工装夹克，身形挺拔得像一杆标枪。他背对着南靖，正弯腰检查那个吓呆了的小女孩，动作带着一种与周围混乱格格不入的冷静。
“没事了，去找警察。”男人的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他轻轻推了小女孩一把，指向不远处闪烁的警灯。小女孩如梦初醒，跌跌撞撞地跑开了。
男人这才转过身。路灯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他硬朗的下颌线，鼻梁挺直，薄唇紧抿。他的眼神扫过南靖，像冰冷的刀锋划过皮肤，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南靖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只觉得身体一轻，整个人就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架了起来。
“还能走吗？”男人的声音没什么温度。
南靖想骂人，想推开他，但失血和剧痛让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对方半拖半抱地架着他，在混乱的街道上快速穿行。男人的力气大得惊人，步伐稳健，巧妙地避开混乱的人群和障碍。南靖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机油味和一种……像是硝烟混合着冷冽空气的味道。
“多管闲事……”南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得厉害。
男人脚步没停，只是侧头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烦躁更明显了：“闭嘴。不想死就省点力气。”
他们最终停在一扇厚重的金属卷帘门前。男人单手扶着南靖，另一只手在门旁一个不起眼的密码锁上快速按了几下。卷帘门发出低沉的嗡鸣，缓缓升起，露出里面一片漆黑的空间。男人架着南靖走进去，反手按下开关。
啪嗒一声，惨白的灯光亮起，照亮了内部。这是一个不算太大的超市，货架整齐，但大部分已经空了，只有零星一些罐头和包装食品散落在角落。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一种封闭空间特有的沉闷气味。
男人把南靖放在一张铺着帆布的旧沙发上，动作谈不上温柔。南靖闷哼一声，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在抗议。
“自己处理。”男人丢过来一个简易医疗包，里面是消毒喷雾、止血凝胶和绷带。他走到角落的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水，自顾自地喝起来，完全没有帮忙的意思。
南靖忍着痛，艰难地撕开被血浸透的T恤。伤口狰狞，皮肉外翻，手臂上的灼伤更是火辣辣地疼。他笨拙地拿起消毒喷雾，对准伤口按下。
“嘶——”剧烈的刺痛让他倒抽一口冷气，手一抖，喷雾罐差点掉在地上。
男人放下水杯，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嗤笑。他走过来，一把夺过南靖手里的医疗包，动作粗暴地扯开止血凝胶的包装。
“废物。”他冷冷地吐出两个字，蹲下身，开始处理南靖手臂上那道最深的伤口。他的动作依旧算不上轻柔，甚至有些粗鲁，但手指稳定而精准。冰冷的凝胶接触到伤口，带来一阵短暂的麻痹感，随即是更深的刺痛。
南靖疼得龇牙咧嘴，抬眼瞪着这个莫名其妙救了他又莫名其妙骂他的男人。超市惨白的灯光下，男人低垂着眼睑，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他眼中的情绪。他下颌的线条绷得很紧，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显得既冷漠又……专注？
就在南靖以为对方会一直沉默下去时，男人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为什么救那个小孩？”
南靖愣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带着血沫的冷笑：“怎么？碍着你了？还是你觉得我应该像那些人一样，只顾自己逃命？”
男人没回答，只是用沾着血污的棉签用力按了一下南靖的伤口，疼得他差点跳起来。
“逞英雄的下场。”男人冷冷地说，语气里听不出是嘲讽还是陈述事实。他包扎的动作很快，几下就用绷带把南靖的手臂缠好，虽然手法粗糙，但很牢固。
“我叫司樾。”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在沙发上的南靖，“这超市是我的。你暂时死不了，但想活命，明天开始，把这里打扫干净。”他指了指地上南靖滴落的血迹和蹭上的污渍，还有一片狼藉的角落，“用劳动换你的狗命和医药费。”
南靖气得差点背过气去。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反驳，但失血带来的眩晕感猛地袭来，眼前阵阵发黑。他只能恶狠狠地瞪着司樾，咬牙切齿：“你他妈……”
司樾没理会他的愤怒，转身走向超市深处一个隔间，只留下一句：“天亮前收拾好。别弄出太大动静。”
沉重的隔间门关上，隔绝了视线。超市里只剩下南靖粗重的喘息和灯泡发出的微弱电流声。他躺在冰冷的帆布沙发上，浑身疼痛，满心屈辱和怒火。这个叫司樾的男人，简直是个神经病！粗暴、冷漠、刻薄，还趁人之危！
然而，就在刚才司樾低头为他处理伤口的那一刻，在那片低垂的睫毛阴影下，南靖似乎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转瞬即逝的东西。不是冷漠，也不是烦躁，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专注，甚至带着点……别扭的认真？
这荒谬的念头让南靖更加烦躁。他一定是失血过多出现幻觉了。他用力闭上眼，试图驱散这不合时宜的想法，但司樾那双在混乱街头将他架起时沉稳有力的手，和他下颌紧绷的线条，却固执地停留在脑海里。
超市深处，隔间的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光。司樾靠在门后，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一个冰冷的金属零件。他闭上眼，眼前浮现的却是刚才沙发上那个青年——即使满脸血污，疼得龇牙咧嘴，那双瞪着他的眼睛里依旧燃烧着不肯服输的火焰，像荒野里受伤却不肯倒下的孤狼。
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悸动，在冰冷的胸腔深处悄然划过，快得如同错觉。他烦躁地甩甩头，将这不合时宜的感觉驱散。麻烦，一个天大的麻烦。他告诉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