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承诺（下） 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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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上午，荷娘有些魂不守舍，中午用餐时间，按惯例，住持同吃的这餐全为素斋，但荷娘想尽办法多做了几个菜，一看就比平时积极许多。
孤痞们纷纷大快朵颐，不时与荷娘眼神交换，通过实际行动希望堵住悠悠众口。
“住持，我想问，如今暮影渡已经属于大晏，为何咱们还要过新月国的节日？”老油子恭敬问道。
朔睦节，是新月国的团圆佳节，与大晏中秋节相差不过十五日，在八月初一。
“疆界是人为画出来的，团圆的心不应有别，暮影渡内仍有新月流离之人，我们如寻常一般，他们便不会因自己的思念负罪。再者，此乃福田院首个共度的团圆佳节，朔睦节习俗中的篝火施食、月下祈愿等，各位施主皆有福德，也只有尝过‘受’的滋味，将来才能变作‘施’……”
住持说起道理来，所有人都想打瞌睡，老油子连连表示赞同，希望住持不必说尽缘由了。
“今日，我见桌上饭食丰盛，较以往不同，顿生欢喜。荷娘，可是有什么施与受之间的心得体悟？”没想到住持话锋一转，竟问到了关键问题。
荷娘哑口无言，饭堂内的空气都凝固了，要是平时让她说什么心得体会，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现在更别提什么关于施予的哲学了。
“额……没什么……就是忽然觉得太热爱工作，然后要分一点热爱出来对大家好点吧……”荷娘也算说的实话，只是听的人们，更多地明白这是指向昨晚的承诺。
“真好，荷娘的发心有大德，这是好多人要感悟多年的道理。那杨施主呢？作为接受的一方，有什么感想，近日来与荷娘的关系可有变化？”
众人惊呆了，喝水的人呛得不行，已经吃完饭的捂嘴偷笑，还有的翻了白眼，荷娘的胡言乱语竟也能被解读为功德一件。
而此时最紧张的当数荷娘，住持偏偏问到核心人物，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下一秒老油子顺势告状。
“啊……哦……感觉很好……很好……关系吗……就是厨娘和吃饭的人，这样的关系……”
“因缘殊胜！赞叹赞叹！”
住持独自欢喜一阵，盛赞大家话里根本没有的哲思。
饭后，在住持的带领下，所有人参与准备。
这次朔睦节，福田院集体制作奶豆腐，到时候施舍给院外的流民孤痞们。
没想到很快原料用光了，福田院的物资每七日会有专人送来，这回为节日准备，等不到下次送菜人来了，于是荷娘必须上街去买回。
她临走前心情忐忑到了极致，今日所有人待在一起，也许老油子他们才没有告状，但这要是自己离开福田院，会不会后脚立刻变了嘴脸？
荷娘在挤奶的摊位面前发呆，内心纠结。
几经挣扎，在立刻跑路和回去试试之间选择了后者。
刚刚回到福田院，住持神色严肃走了过来：“荷娘。”
她从未见过住持这般神色过，愁眉不展，暗含复杂的意味，还读到一丝责难。
完了完了，全完了，我就不该听黎风那小子的，就应该早点跑……荷娘闭上双眼，内心默默地想。
“为什么不和我说呢……”从来没听过住持如此低沉的声音，荷娘的心跟着沉了。
“扑通”一声，荷娘双膝跪地，带着哭腔哀求：“住持求求你，真的不是我……我很需要这份工作……”
“无缘大慈！同体大悲！上天有好生之德，你来福田院不过一月，竟能体悟到如此境界！今日我才知，你每日与大家相处，早发现官方制定餐食标准极不合理，主动在原标准上给大家增加荤菜，还写好了每日菜单……”住持眼睛里闪烁着光，兴奋地要将荷娘扶起，“你放心，试点意义本就在于调整，我会将院内情况禀明朝廷，争取批下更多餐食费用，绝不让你这份苦心白费！”
哭求到一半的荷娘懵了：“我什么时候做过……”
老油子得意地举着一份餐谱，偷偷在住持身后朝荷娘炫耀，她总算是意识到了什么。
咬牙切齿地回应住持：“这都是我应该做的……也是福田院最重要的精神所在……做到真正体恤百姓……”
住持又感怀天地一番，见天色已晚，橘红色的日光即将退场，便与众人作别，离开前反复称赞荷娘为大家做的一切，和营养、荤素搭配的菜谱，让她务必要张贴在显眼位置，以便将来官府的人巡查，有利于推进福田院的建设。
“老……油……子！”待住持没影后，荷娘才敢提起火来，将要发飙状，“都是你干的好事！？谁有闲工夫给你们按菜谱做饭啊！？现在菜价多少、肉价多少你清楚吗？！万一花超了额度，你们给我垫钱啊！？”
老油子嘴角带笑，无论如何目的已经达到了，一屁股坐下给自己斟茶，悠哉悠哉地说：“都是些简单的家常菜，只不过写成文字，还告诉了住持，你不好再敷衍了事，再者，我掐指一算，院内餐费绝对足够！”
“你！”
黎风笑着跑了过来，拦住荷娘，最终选择了忍耐，这一晚的吃食令所有孤痞们满意，晚饭后其余人各自离开，饭堂内只剩下老油子、黎风还有荷娘。
肚皮满足之后的老油子，说话都带着笑意：“荷娘你也理解一下，我们答应了不出卖你，也总要为自己争取些权益吧，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不趁着这回，以后更没机会。”
荷娘整个人已经蔫了，不再同他们计较，除了工作受菜谱限制，每月能中饱私囊的银钱少了点，她好歹是保住了工作，想来想去，生硬地憋出一句：
“谢……谢谢……”
这下换老油子惊讶，他有点不好意思：“没什么，我老油子还算说话算话！不过，你究竟为何看重这份工作？”
“没有人跟钱过不去，其他的就别问了。”荷娘似乎不想提起自己的事情。
“皆大欢喜，你看，我就说，他们一定会信守承诺吧！”黎风眨巴着眼睛总结道。
“切，你也没说过……”
“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大家多了一些信任。有这份信任，做什么事情都会顺利的，比如找到凶手……”
黎风故作神秘，让老油子跟荷娘凑近了，说出只有附在耳畔才能听清的计划。
*
入夜，边境的风是凉薄的，黎风靠在墙边打了个盹儿，被一阵寒意惊醒。
“咚咚咚！黎风！快！鱼上钩了！”门外忽然响起荷娘急切的声音。
黎风叮嘱苏望禾后，立刻闪身离开。
下毒的人和杀手不会是同一批人。
那么狠辣手段之人，若要追杀苏望禾来到福田院，何必下毒。
反倒更像是行迹谨慎的身边人手段。
于是，今日趁着住持讲经的功夫，他已潜入每个孤痞睡觉的房间，仔细搜过物品。
对方下过药的话，总会留下些什么在自己的包袱里，不过令人惊讶的是，居然没有痕迹。
这反倒给了黎风新思路，如此缜密的心思，说明对方所图不小，也不可能是普通孤痞搞点私人恩怨之类的破坏。
黎风努力回想，能有什么样的冲突，需要这个人隐姓埋名潜伏在福田院里给所有人下毒。
想通了这个，他终于明白了。
那个人的动机正是希望福田院出事，然后被取缔。这样一切才说得通，不是针对某个人，而是针对福田院本身。
福田院试点以来，最引人争议的，正是它的贴补费用出处。
维护院内基本秩序的人员报酬、孤痞们每日的餐食费、每七日给孤痞的十文钱补助等等。
前朝皇帝设立之初，用的是个人私库，后来转为户绝田的租金收入，如今大晏，自试点起，正用的是户绝田的租金。
户绝田，顾名思义，绝了人户的无人继承田地，家中即便还有遗孀、女儿也不能继承，农田归朝廷所有，从前这些户绝田大多被拿来买卖，油水丰厚。
现如今朝廷不许再买卖交易，这断了许多人的财路，大到相关官员、小到介绍商人的牙人。
前朝福田院被取缔有很大原因，正因这份利益，而闹出问题，接连的福田院内出事、孤痞们犯罪激起民愤，叠加在一起，让朝廷为难，不得不叫停了，这就是凶手目的。
他想效仿这条道路，让朝廷、百姓烦恼福田院祸事不断。
想到这层之后，黎风知道，那人不闹到住持、官府这个程度是不可能善罢甘休的。
今日所有人守了约，他不好单独行动，可如果刻意制造机会给他，一定会立刻现形。
那人以轻功越墙离开福田院，朝空渡禅院方向去，却在临近的路口被黎风拦了下来。
他跟了一路，发现这人身法不错，轻功不俗，好几次差点丢失跟踪方向。
他身穿破洞衣服，斗篷帽子遮住大半，混迹在孤痞堆里还真是难以发现端倪。
“你的栽赃陷害，到此为止。”黎风认真起来，威慑力不弱。
那人笑了，放下盖住头部的披帽，狡黠的笑容挂在嘴角，看不出一点惧怕，反倒是无限玩味的深邃眼神。
黎风微微一怔，竟是个女的！
“怎么？觉得不应是女子？”她清脆的嗓音丝毫不吝啬盈盈笑意，像是并不意外。
刻意抹黑的面颊依旧吹弹可破，灵动的眼睛显得聪颖。
“不，不是……”黎风否认，他只是有点意外，眼前女子一头短碎发，身材虽藏在松垮的大衣服中，但也能感觉瘦小，面上日日灰头土脸，看不清五官，的确一直认为是名干瘦的小子。
而她，为了下毒，大概在一月前便跟着孤痞们来到福田院，黎风作为杂役，大致记得最初所有人来时的脏和臭味，现在好了许多，但这些人依旧与脏乱差挂钩，她从一开始跟着所有臭男人同吃同住，也算颇有毅力。
再加上那日毒药，初时像食物中毒，蔓延发作的话最终是能要人命的，下毒人的狠心，难以与眼前玲珑的女子联系在一起。
现在回想，的确几次荷娘与老油子等人争执时，明明眼看快熄火了，都因为某个女声挑拨又吵了起来，看来也是此人刻意所为。
“这样的眼神，我见得多了。很正常。你们习惯只男人在世上行事才可稳、狠、准，我并不介意，这样一来，就容易对我放松警惕。”
“是挺狠的，连自己都毒。”黎风当日解毒，确定绝无冒充之人。
“我服过解药罢了，就算不是你，到时间，依然会呕出毒血。”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佩服。心思也很细，我猜你选择这种毒药就做好了两手准备，慢性发作，时间够长，若食物中毒阶段发现，荷娘顺利成章背锅，若直至毒发死人，闹得也足够大。最好的是以为食物中毒处理之后再挨个死去，会给官府留下最扑朔迷离的谜题……唯一没想通的是，你的药究竟下在哪里的，肯定不是饭菜里，毕竟我是第一个吃的……”
女子眼底满是从容，波澜不惊，并没有要做出解答的意思。
“今日所有人一起你没机会上告吧，所以我让老油子召孤痞们集合，撒谎说住持未来几日不来了，一直在找单独机会的凶手一定会做出行动。”原来这是他晚饭后的计谋。
“不错的想法，但还嫩了点。”
黎风感觉到对方话里的不屑，并不介意，而是直截了当：“你下毒可是为了户绝田政策？”
“没错，只要福田院没了，田地可恢复交易买卖，那是我要的。”
“为什么？你可知道这样会让孤痞们重新流落街头！”
“他们的死活，关我什么事？”女子丝毫没有动容，甚至暗含着讥讽，“人活于世，出生无法选择，但怎么活下去，是自己的能力。这种东西是福田院一辈子都给不了的，甚至会磨灭掉的东西。”
黎风不再纠缠，直接出手欲擒住对方，谁知女子身法灵活，反应机敏，反手回击没几招便制住了黎风。
“原来，你其实不太会武。”女子发现了黎风其实只有身法和轻功，轮到真的武学，顶多算个新手，三脚猫功夫都不如。
黎风侧身掀起衣服一角，暗器冷不丁朝女子飞去，都被她一一化解，他又蹲身抽出脚踝的飞石，另一手同时袖里撒出粼粼药粉，都被她躲开了。
“呵——雕虫小技。”女子一脚飞踢轻松将黎风踹得远远的，“我也懒得跟你费功夫，我既要做此事，就必须成功，绝不会只有一手准备。倒是你，太高看那些孤痞了。”
“你什么意思？”
“人活得如同蝼蚁，全因自己的选择，那些你口中的可怜之人，都是自己沦落至此，不值得同情，即便能享受到福田院这样的救济，也绝对改不了自己的阴暗面……”女子冷笑道。
“二十两，不多吧。但足以让一个穷了一辈子的人做事……”女子留下这句便闪身遁入黑暗之中。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