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困境 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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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一个月前，钱来欢只身一人进暮影渡，城门口守卫查看她呈上的过所。
“自滨州出发，途径秦州州府……商号……寻欢阁……”守卫一边念出信息一边仔细打量钱来欢，近卫已经搜过身。
“哟，来找古家做生意啊，就你一个人？一个女的？”守卫合上过所，面露讥讽。
“怎么，不可以吗？”钱来欢不打算在城门口惹是生非，尽量忍耐着，实际牵马握缰绳的手已经攒紧了。
“没什么不可以，只是好奇你做什么行当，这‘寻欢阁’……难不成是要把寻乐子的场所开到咱边关来……”守卫坏笑着，伸手揉捏钱来欢的胳膊，话里有话，“姿色不错，但能不能在暮影渡打开市场，要不晚上我先帮你验验活儿……边关的喜好，内陆来的是不是得学学……”
“啪——”钱来欢直接甩出一记耳光，结结实实打在守卫脸上，霎时间显现出五根手指红印。
“你个臭婊子！爷爷我教教你规矩！”守卫恼羞成怒，拔刀出鞘便要刺向钱来欢。
谁知钱来欢不急不恼，也不打算亮出功夫，而是从兜里取出一张秦州州府签发的户绝田买办许可，刻意提高音量：“各位牙人，这份买办许可价值自己掂量掂量，看看我能不能和古家做生意。”
暮影渡城门口常年牙人云集，最爱外来商人与生面孔，他们已经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再加上钱来欢手里一张货真价实的买办许可，谁都明白这是条大鱼。
一名镶金牙的牙人快步上前将守卫拦了下来，约莫中年年纪，面色和蔼地说：“守卫兄弟，我是牙人老莫，户绝田买卖一事，乃关乎民生、官家还有咱们古家，其间事宜复杂，不劳兄弟费心了，我这便带姑娘去牙行详谈……”说罢，另一手快速掏出银钱塞进官兵的衣兜。
守卫听明白这并非一般生意，一时间吃了瘪，只能怒目瞪着女子，钱来欢故意道：“看来还是有明事理的，我这人做生意讲究和气生财，你，给我道个歉，这件事我就不追究了。”
她指向的正是调戏她的守卫。
“你！”守卫又欲发作，再次被牙人老莫拦了下来。
“户绝田买办许可不是一般人能拿的。”他情急之下只能在守卫耳边扔下这句，见守卫不肯低头，补充道，“近日来往暮影渡的人需得小心，传言这两日还有朝廷钦差来巡查暮影渡……”
他是让守卫明白，最近暮影渡不是一点悍匪气就能纵横一切的日子，需得小心各种可能有来头的人，将会影响此地局势。
守卫忍气吞声，在原地吞吐半天，终于说出：“抱……歉，是我有眼不识泰山……”
如此，钱来欢冷哼一声才跟着老莫进城。
没想到短短的入城插曲，倒给了她不少信息。
这个接她的老莫，恐怕是暮影渡里一条肥大的地头蛇，她直接公开目的，众多牙人之间，似乎约定俗成地让他出去接应，其他人甚至连脚都不迈，足以体现了这位老莫的地位。
二来，这边关，果然比传闻的还要混乱。
钱、色、刀刃……也许才是这里的硬通货。
她被老莫带去牙行，引入清幽的内室，老莫给个眼神，便有仆役为他们斟茶侍奉。
“鄙人老莫，愿为老板分忧，不知老板贵姓？”老莫毕恭毕敬。
“姓钱，钱来欢。”
“原来是钱老板，久仰大名。”
“你听说过我？”
“滨州城，最会赚钱的女老板，这风自然是会吹来几分到边关的……”
钱来欢已经在心里断定老莫非一般牙人，他广罗消息便不足为奇。
“您此番来边关，需要我为您找地方住下吗？这户绝田买卖一事，恐怕得来回沟通些时日。”老莫主动提出自己能做的事情，从房屋中介，到办妥户绝田买卖他都能有佣金可赚。
“我问你，暮影渡的户绝田成分如何？”钱来欢问道。
户绝田，顾名思义，无人继承的农户田地，这种地会被官府收回。暮影渡三年前才回到大晏手里，这批户绝田迟迟没有人能买下，一方面太偏远，地质差又逢旱情，做一般粮食恐怕难保收成，别的行当恐怕也不容易支撑，另一方面，则是官府似也有意筛选。
于是钱来欢，通过在滨州的名气与自己各处花销打点，以及最重要的田地使用方案，是三年来唯一一名拿下买办许可的商人。
“嗯家里还有亲戚的田地不多，大部分都是在官府。带您把手续办妥后，准备做什么样的生意，老莫这边都能为您牵线搭桥。”老莫语气轻松，但是钱来欢明白，这个老莫恐怕的确什么路子都有。
“后续行当还不急，有劳你先帮我处理好买卖手续，产权拿到之后，我有意向合作商家。”钱来欢面色从容，她为了这一天筹谋许久。
“哦？您打算找人合伙干？不知是哪家商号，兴许我认识。”
“你肯定认识，并且我还要托你前去谈合作，我知道你们暮影渡的规矩，先付佣金。一旦谈妥，我按照市价再支付你一倍佣金。”钱来欢取出一叠面额不菲的银票，抽出第一张一百两的，郑重放在桌上。
老莫自然是见过风浪的人，并未因两倍佣金露出见钱眼开的激动神色，依旧毕恭毕敬道：“好说好说。你要我牵线搭桥的是……”
“古家。”
短短二字，倒令老莫闪过一丝讶异，转而微笑着回答：“钱老板，有所不知，每一天直接去古家坞堡的、或是来我这里想要搭上古家生意的老板太多了……”
全大晏境内无人不知古家，他们曾是前朝边关亲卫，后来还做军粮生意，大晏新立之后，古老爷子识时务主动卸下官职、交还兵权，一心扎根在商界，生意做得也是风生水起，而且一些朝中老臣或地方官员，依旧会给古家面子。
古家的生意行当从粮食到客栈，再到行镖、茶叶等，均有涉猎。
古家坞堡正临暮影渡渡口，靠近官道，离沙漠也不远。
老莫言辞间已经尽量委婉，若换一般小老板，竟梦想与古家合伙做生意，他恐怕会直言一句“痴人说梦”。
“我知道。但我手里的生意，可不是别人能做的，古家一定感兴趣，还劳烦您帮我跑腿……”
钱来欢狡黠的笑容暗藏信心，她做了这么久的筹划，不可能什么准备都没有就跑来暮影渡，来之前，本来唯一担心的是缺个合适的中间人，没想到刚进城便碰上老莫，以钱来欢多年来的经验，她非常确定，老莫是整个暮影渡一定可以与古家递话的牙人。
“敢问钱老板，是什么生意？”
“你这样去和古家说，说我做的是一株盐漠香料植物——月光砂的生意……这是图样……”钱来欢取出一张宣纸，上面黑墨简笔勾勒出一株植物的轮廓，像是沙漠里再寻常不过的矮灌木。
老莫即便心中诸多不解，但职业素养明白此刻不应再多问，只将图样收下。
在暮影渡等待老莫洽商的过程中，户绝田的买卖也在同步进行，每日钱来欢只需要等待事情进展。
果然不出她所料，古家一听这门生意，十分感兴趣，追问这门生意怎么做。
“我查过，暮影渡的户绝田是盐碱地，非常适合此类植物生长，她出种子苗、栽培方法和户绝田，古家出现银和销售通路，定能让此类植物种下，之后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这是钱来欢最后一次让老莫转达的沟通，在她的推算里，下一次必定是将她迎进古家坞堡的回话了，既然有意谈生意，怎么着也需要当家的坐下洽谈细节了。
可意外的是，这次之后，古家竟没了消息，问起老莫，也只说那边让等消息。
这点小插曲，尚且可以承受，钱来欢已经等了这么久，不介意再多等一阵。
没想到的是，预料之外的事情接踵而至。
首先是当朝天子忽然要在暮影渡做什么救济院试点，所有银钱支出全由租赁户绝田的收入提供，天子倒是下了一步好棋，以租金制衡了地方官府中饱私囊的可能，以往售出户绝田的收入，多半是牙人官府分了大半，上报朝廷的寥寥。
但改为租赁，一切便不同了，至少可控许多。
这条新政策打得钱来欢措手不及，她退回来的钱一半不到，追问起来各级搪塞。
牙人认为事情办了是政策变了，与他无关，而暮影渡守将咬死了说已经支付了部分给有亲戚的户绝田，让他们拿了应有的补偿，自然也不可能从百姓手里再讨回来。
钱来欢看着眼前不足半数的银两，觉得十分可笑，大晏到处传言说暮影渡“会吃人”，看来并非空穴来风。
于是她调整想法，打算近水楼台先得月，既然买不下来，她便做租户，重要的是有地有植物，才能做古家的敲门砖。
可是老莫满脸歉意地回话：“钱老板，实在抱歉，官府的人回复说，已经全部租出去了……”
“什么？！全部都租了？谁租的？”钱来欢不可置信，要知道消息刚出不久，按理说不可能有比她动作更快的商户了。
“具体的我也不知，到时候他们做起营生之后，想必你应该可以看见……”
钱来欢哑然失笑，总觉得一切诡异，却又指不出哪里有问题。
她等了这么久，必须要古家为她敞开大门，所有可能方案推倒之后，唯独剩下一下下策——伪装成孤痞进入福田院，尽快搞出大事情，让试点被取缔，没有福田院之后，她还能想办法让户绝田那几块地恢复买卖。
福田院第一批试点，仅收纳二十四名孤痞，她混在其中也是花钱办的，她前三年赚了不少钱，没想到在这小小暮影渡花钱速度超逾想象。
在她的观察与试探之下，花辫子男人是非常好拿捏的对象，又急需钱，她便让他做出下毒一事，谁知道霉运像是跟着她一起进了福田院。
半路杀出来一个黎风，不对，是言影风……
当听说他是钦差之后，钱来欢猛然想起自己在秦州州府办买办许可的时候，曾听闻有巡查官进入秦州地界，他们几乎是同一时间交错，离开秦州前往暮影渡，她走的是官道，另一架马车走的是乡野小道，她很确信那个人与言影风长得两样，于是她当晚便通过老莫，确认了言影风冒用身份一事。
她料定言影风冒用钦差身份，不敢真的将她交给官府，彼此间暂且可以相互制衡，但自己失去一次机会后，行事颇为不便。
今日一早，她便去牙行，谁知道碰了一鼻子灰，牙钱不退就算了，她在考虑别的营生，需要老莫牵线搭桥，可他话里话外都是推诿。
霎时间，她才真正认识到暮影渡，远比她想象中复杂。
她现在全无了刚入城时的信心，一步步被逼到困境，除了还有些银票，其他什么筹码也没有了。
更加不幸的是，在回福田院时，被老油子等人当作杀人凶手抓了起来。
现在，正将她绑在屋内椅子上，她发完呆回想完毕这段时日以来的遭遇，这些蛀虫一般的人们，竟还在跟前争执不休。
“把她送到守将那里吧！她杀人了！”
“不行。”言影风十分坚定地拒绝。
在得知马夫一家的下场之后，他和苏望禾都明白，守将府衙，根本不值得信任。
“为什么不行啊？”老油子还算理性，又知晓杂役的身份，于是想听听其中道理，便轻声问道。
“等我查明真相再说。此人究竟什么身份？所图为何？背后是否还有别的人？仓促结案，担心有别的后患。”言影风没有告诉老油子守将的蹊跷，胡编乱造正义之词，令老油子频频点头。
“大家听我一句，就再给黎杂役一些时间查清楚些吧！”老油子发话了，群众们少了许多异议，不过依然有人嘟嘟囔囔地疑惑：
“为啥等他查案子啊？他一个杂役，能查明白吗？”
“好了好了，咱们先去准备朔睦节的吃食，一会儿住持要来了。”老油子的招呼下，大家懒懒散散地跟着出屋，唯剩下一些不友好不信任的目光，却不再多说些什么。
队伍末尾的是小河，他一直踟蹰着不肯离开，一看便有心事。
“杂役大哥，你可不可以再答应帮我一件事情……”他怯懦地开口。
“怎么啦小河？”
“你可不可以也查清楚小麦一家的事情……我不相信他们是通新月国的奸细！”小河神情凛然。
“小河乖，为什么觉得我可以帮你？”言影风眼眸温柔，揉了揉小河的头发，没想到最小的小孩子却有着最多的信任。
“我……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老油子是好人，你也是好人，老油子相信你，那我也相信你！就像我相信小麦他们不会是犯人一样！”小河说罢，将衣兜里藏了半天的半个馒头，放在言影风的手里，“小麦吃不到了……我也没什么能给你的……”
原来他觉得这是自己最好的一件报酬了。
言影风心底泛起涟漪，微笑着将馒头推回小河身前：“小河记住，不是所有事情都需要做交换的。总有人心甘情愿对待你。你吃吧，长高高，以后可以保护更多人。”
小河接过馒头，目光如炬，眉眼紧凝，毅然离开了。
“有意思，明明自己都是些快饿死的蝼蚁，还看不起你这个杂役。”钱来欢漫不经心地轻笑道，她是在说方才那些人并不相信言影风能查案的模样。
“不知者无罪。”
“那你知道些什么？”钱来欢挑衅道。
“我知道，凶手不是你。”言影风干净利落地用随身匕首，割断所有捆绑她的绳子，十分笃定。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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