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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晋江独家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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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
闷热。
像被塞进了蒸笼,还是那种老式竹编的,热气从四面八方裹上来,缠得人喘不过气。
蒋晴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上,老旧的风扇吱呀吱呀转着,扇叶上积了层灰,转起来有点晃。墙上贴着几张褪了色的奖状,边角卷了起来。身上盖着的薄毯子,是那种洗得发硬的蓝格子棉布,带着一股淡淡的樟脑丸味儿。
不对。
她不是在加班吗?不是在赶那个永远也做不完的PPT吗?不是在那个三十岁生日当晚,对着出租屋里惨白的灯光,想着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吗?
她坐起来,动作有点急,床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旧书桌,一个简易衣柜,就挤得满满当当。书桌上堆着高一暑假作业,一本翻开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摊在那儿,旁边还有半块没吃完的桃酥。
窗户开着,外面传来熟悉的吆喝声:“豆浆——油条——豆腐脑嘞——”
还有自行车铃铛叮铃铃的声音。
她光着脚踩在水泥地上,凉意顺着脚底板窜上来。走到窗前,推开那扇漆皮剥落的木窗。
2008年夏天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泼进来,刺得她眯起眼。
楼下是那条熟悉的、窄窄的街道。早点摊冒着热气,穿着二中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走过,背着那种双肩带的大书包。远处有音像店在放歌:“我和你,心连心,同住地球村……”
是《北京欢迎你》。奥运刚开完没多久。
蒋晴的手指死死抠住窗框,木刺扎进指腹,有点疼。
不是梦。
她真的回来了。回到了高二开学前,回到了这个她拼命想逃离,后来却又在无数个深夜怀念的,破旧却温暖的家。
“晴晴?醒啦?”厨房传来妈妈王秀兰的声音,伴随着锅铲碰撞的哐当声,“赶紧洗漱,吃早饭了!你爸一会儿出车,别磨蹭!”
蒋晴深吸一口气,那口气里混杂着油烟气、灰尘味,还有这个家特有的,一种让她鼻子发酸的味道。
“来了,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还有一丝压不住的颤抖。
她走到贴在门后的日历前。薄薄的纸质日历,印着俗气的花开富贵图案。日期:2008年8月28日。用圆珠笔圈出来的那个数字——31号,高二开学报到日。
还有三天。
蒋晴对着日历,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开始换衣服。从简易衣柜里拿出那套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校服,慢慢穿上。镜子里的女孩,头发有点乱,扎着简单的马尾,脸上还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微微的婴儿肥,眼神却不再是记忆里那个懵懂又带着点烦躁的十七岁少女。
那里面,有什么东西沉淀了下来,沉甸甸的。
“发什么呆呢?”王秀兰端着一碗稀饭和一碟咸菜进来,放在小书桌上,“快吃,稀饭要凉了。”她打量了一下女儿,“昨晚又熬夜看小说了?眼睛怎么有点红。”
“没,睡好了。”蒋晴坐下,拿起筷子。稀饭熬得稠稠的,米香很足。咸菜是妈妈自己腌的萝卜干,咬起来嘎嘣脆,有点咸,但很下饭。
王秀兰在她床边坐下,拿起一件蒋晴的校服裤子,膝盖那儿磨薄了,她戴着顶针,开始缝补。针线穿过布料,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学费我跟你爸凑好了,明天去银行取出来。”王秀兰低着头,声音平平板板,但蒋晴听得出里面的紧绷,“生活费……这学期先按一个月三百给你,行不?家里最近……你爸那车老出毛病,修了几次,钱紧巴点。你省着点花,别跟那些条件好的同学比吃比穿,咱比学习。”
三百块。在2008年的这个小城,对于一个住校的高中生来说,紧紧巴巴,刚够食堂吃饭和买点最基本的学习用品。想多吃个肉菜,想买本额外的辅导书,都得掂量半天。
前世,她为这个抱怨过,觉得委屈,觉得爸妈没本事。后来自己工作了,才知道每个月从牙缝里挤出这三百块有多难。
“嗯,够了,妈。”蒋晴喝了一口稀饭,热气熏着眼,“我会省着花的。以后……不用给我那么多。”
王秀兰缝针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有点诧异,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欣慰。“傻孩子,该花的还得花,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就是……别乱花。”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好好学习,比啥都强。咱家就指望你了。”
这话,前世她也听过无数次,只觉得是压力,是唠叨。现在听来,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她心口。
“我知道。”蒋晴用力点头,把咸菜嚼得咯吱响,“妈,你放心。”
这时,外面传来发动机熄火的声音,接着是沉重的脚步声。蒋建国走了进来。他个子不高,很瘦,皮肤被晒得黝黑,穿着件洗得领口发松的灰色汗衫,身上带着机油和汗味。
“车弄好了?”王秀兰问。
“嗯,凑合能跑。”蒋建国声音有点哑,他走到角落的脸盆架旁,拿起毛巾胡乱擦了把脸和脖子,“下午还得去趟货场,拉趟短的。”
“吃了没?锅里还有稀饭。”
“吃过了,在路口买了俩馒头。”蒋建国走到蒋晴旁边,看了看她碗里,“就吃这么点咸菜?没煎个蛋?”
“鸡蛋留着吧,昨天刚买。”王秀兰说。
蒋建国没说话,转身出去了。过了一会儿,他手里拿着个东西进来,放在蒋晴书桌上。
是一个煮鸡蛋,还冒着热气。
“吃了,补脑子。”他说完,就蹲到门口去检查他那个总是出毛病的工具包了,背对着她们。
蒋晴看着那个圆滚滚、热乎乎的鸡蛋,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她记得,前世也有过这样的早晨,爸爸默默塞给她一个鸡蛋。那时候她怎么想的?好像有点嫌弃爸爸手上洗不掉的机油黑印子,觉得鸡蛋也没什么稀罕的。
现在她拿起鸡蛋,在桌沿轻轻磕破,慢慢剥开。蛋白光滑,蛋黄煮得正好。
“爸,妈。”她咬了一口鸡蛋,声音有点含糊,但很清晰,“这学期,我肯定好好学。你们……别太累了。”
蒋建国蹲着的背影似乎僵了一下。王秀兰缝衣服的动作也停了,她看着女儿,眼圈有点红,赶紧低下头:“说这些干啥,快吃你的。吃完把暑假作业再检查检查,别开学了交不上。”
蒋晴低下头,大口大口吃着鸡蛋和稀饭。咸味,米香,蛋香,混在一起。这是活着的味道,是重新来过的味道。
她心里那点因为重生而来的恍惚和不安,慢慢被一种更坚硬的东西取代。
必须改变。
知识。高考。那是她这个普通工人家庭的孩子,唯一能紧紧抓住的,最公平的梯子。
还有……她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几个日期,几个数字。那是后来很多年里,本地人茶余饭后反复提及的一桩“奇闻”。2008年夏天,七月末,本市福彩出了一注千万大奖,直到过期都无人认领,成了悬案。新闻里滚动播放过中奖号码,呼吁彩民核对。她当时还跟朋友唏嘘,哪个马大哈这么倒霉,中了千万都忘了。
具体日期她记不清了,大概是七月底八月初。但中奖号码……那一串数字,因为太过戏剧性,她竟然记得很清楚。
心脏砰砰跳起来,有点快。
但那还不是现在要考虑的。彩票开奖还有将近一年。眼下最要紧的,是高二开学,是把前世荒废的、学得一塌糊涂的功课,一点一点捡回来,夯扎实了。
她吃完最后一口饭,把碗筷拿到厨房水池。经过客厅兼父母卧室时,看到墙上挂着的全家福,还是她小学时拍的,三个人都笑得有点拘谨。五斗柜上摆着个铁皮饼干盒,那是家里的“重要文件盒”,户口本、存折、一些收据都放在里面。存折上大概就几千块钱,是全家所有的积蓄。
蒋晴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冲在手上。她看着自己的手,十七岁的手,还没有后来长期敲键盘留下的薄茧,手指还算纤细。
这双手,这次要抓住不一样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