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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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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竹林深处的蝉鸣
石狮的夏天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邱莹莹后来想了很久,觉得大概是从凤里中学操场边那棵芒果树结出第一颗青果子的时候。那颗果子硬邦邦的,砸在地上不会烂,只会闷闷地弹一下,滚到下水道旁边,沾一身灰。
就像她十三岁的心脏。
也是硬邦邦的,摔在地上不会碎,只会闷闷地疼一下。
今天是五四青年节,学校难得大方了一回,在操场上搭了个台子搞文艺汇演。说是台子,其实就是几十张课桌拼在一起,上面铺了一块红布,四角用透明胶带粘在桌腿上,风一吹就呼啦啦地响,像一面投降的旗帜。
邱莹莹坐在自己班级的方阵里,屁股底下是一张从教室搬下来的塑料方凳,凳面上裂了一道缝,她每动一下那条缝就夹一下她的校服裙子。她已经换了三个姿势了,还是不舒服。
但不舒服的好像不是凳子。
是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不受控制地往左前方瞟,瞟过前面三个女生的脑袋,瞟过初一四班那片乱哄哄的区域,最后落在初一三班的方阵里。
第二排最右边。
黄星源坐在那里。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衬衫,领口系了一个黑色的蝴蝶结,大概是学校统一发的,系得歪歪扭扭的,像一只快要散架的蝴蝶趴在他的喉咙上。他的头发剪短了一点,露出后颈一截晒得微黑的皮肤。邱莹莹盯着那截后颈看了三秒钟,然后猛地移开目光,心跳得厉害。
她觉得自己像个偷东西的贼。
偷的是什么呢?偷的是别人的影子?别人的轮廓?别人根本不知道被偷走了的目光?
邱莹莹低下头,开始抠自己膝盖上的一块淤青。那是前天体育课跑步摔的,膝盖磕在操场的煤渣跑道上,蹭掉了一块皮,现在结了一层褐色的痂。她抠了一下,疼得嘶了一声,又抠了一下。
“你再抠就要留疤了。”
黄婉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急不缓的。邱莹莹转过头,看见黄婉真坐在她右手边,腿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数学练习册,手里的圆珠笔在指间转来转去,转得像一台小风扇。
“我没抠。”邱莹莹嘴硬。
“我都看你抠了五分钟了。”黄婉真头也不抬,圆珠笔转得飞快,“你要是紧张就深呼吸,抠膝盖有什么用,他又不会看你。”
邱莹莹的脸一下子烧起来。她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什么都说不出来。黄婉真总是这样,一句话就能把她藏得好好的心思翻出来晒在太阳底下,像一个大人翻小孩藏起来的糖果,一翻一个准。
“我没紧张。”邱莹莹最后只挤出这么一句。
黄婉真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只有一两秒钟,但邱莹莹觉得黄婉真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好像是笑意,又好像不是。
“行,你没紧张。”黄婉真说完就低下头继续转她的笔。
邱莹莹松了一口气,又有点不安。她总觉得黄婉真这几天有点不对劲,但她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是头发扎得比以前高了一点?是说话的语气比以前淡了一点?还是身上那条新裙子——深蓝色的,比校服裙短了那么一小截,露出膝盖上方一小片白得晃眼的皮肤——让她整个人看起来都不一样了?
邱莹莹想不明白。
她的脑子从来就不是用来想这些复杂的事情的。她妈说她一根筋,她爸说她缺心眼,她奶奶说她是个傻囡。黄婉真不一样,黄婉真从小就聪明,成绩好,会说话,知道在什么时候该笑、在什么时候该低头,像一个被提前调好了程序的机器人,每一步都踩在点子上。
她们会成为好朋友,在凤里中学初一六班所有人看来都是一件很奇怪的事。
邱莹莹胖,黄婉真瘦。邱莹莹笨,黄婉真聪明。邱莹莹说话不过脑子,黄婉真每句话都想好了再说。邱莹莹会在走廊上追着男生打架,黄婉真只会站在旁边微笑。她们像两颗完全不同的行星,一颗是火星,一颗是水星,本来应该在各自的轨道上互不相干地转着。
但她们就是成了最好的朋友。
好到什么程度呢?好到邱莹莹每个月那几天肚子疼的时候,黄婉真会去小卖部买红糖,偷偷塞进她的抽屉里。好到黄婉真跟家里打电话吵架哭了的时候,邱莹莹会坐在她旁边一句话不说,就只是坐着,像一只笨拙的熊,不会安慰人,但会一直陪着。
好到邱莹莹几乎把她这辈子最大的秘密,都藏在了黄婉真面前。
几乎。
文艺汇演的节目一个接一个地上,先是初二某个班的诗朗诵,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站在台上念什么“青春是一本太仓促的书”,声音抖得像筛糠。然后是初一某个班的舞蹈,几个女生穿着租来的亮片裙子在台上蹦蹦跳跳,有一个跳错了拍子,后面的人全跟着乱了。
邱莹莹一直心不在焉地看着台上,手掌心里全是汗。
因为下一个节目就是初一三班的合唱。
她知道的。她早在三天前就知道了。那天她路过三班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在排练,黄星源的声音混在所有人的声音里,像一把沙子混在一堆沙子里——别人听不出来,但她能。
“下面请欣赏初一三班带来的合唱《明天会更好》!”
主持人的话音还没落,邱莹莹已经坐直了身子,后背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黄婉真在旁边瞥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
初一三班的人从方阵里站起来,呼啦啦地往台上走。黄星源走在队伍中间,他站起来的那一瞬间,白衬衫的下摆从裤腰里跑出来一点点,露出一小截白色的棉质布料。他浑然不觉,一边走一边和旁边的男生说话,脸上带着一种懒洋洋的笑。
邱莹莹盯着那截白色的下摆,觉得自己快要不能呼吸了。
她今年十三岁,在石狮凤里中学读初一。她认识黄星源是在去年九月开学第一天,他走错了教室,站在六班门口愣了半天,然后挠挠头笑了。那个笑容像一道闪电劈在她心上,把她的心劈成了两半——一半还是原来那个没心没肺的邱莹莹,另一半变成了一个连她自己都不认识的、会为了一个陌生男生的笑而睡不着觉的人。
但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
包括黄婉真。
合唱开始了。
《明天会更好》的旋律从一架走音的电子琴里流淌出来,演奏的那个女生大概太紧张了,前奏弹得忽快忽慢,底下的学生笑成了一片。三班的人站在台上,有的在憋笑,有的在互相递眼色。音乐老师站在台下急得直挥手,嘴里喊着什么,但全被笑声淹没了。
黄星源也笑了。
他站在第二排最右边,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白衬衫的领口随着他的笑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被太阳晒过的皮肤。他旁边那个男生凑过来跟他说了什么,他偏过头去听,侧脸的线条在午后四点多的阳光里被镀上一层金色的光。
邱莹莹看着台上,觉得自己的眼眶有点热。
她不知道为什么想哭。明明台上唱得乱七八糟,底下笑成一片,明明这个节目肯定会成为接下来一周全校的笑料。但她就是想哭。
也许是因为黄星源笑起来的样子太好看了。
也许是因为她知道自己永远都走不到他面前。
也许是因为,在这样的时刻里,她忽然意识到,她喜欢这个人喜欢到连自己都看不起自己的程度。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喜欢什么。她跟黄星源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而且没有一句超过五个字——都是“借过”“谢谢”“老师叫你去办公室”这种话。她对他几乎一无所知。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不知道他周末去哪里玩,不知道他会不会在上课的时候偷看课外书,不知道他睡着了是什么样子。
但她就是喜欢他。
喜欢到看见他的影子就觉得今天是个好日子。
喜欢到在操场上远远地瞥见他一眼就能高兴一整个上午。
喜欢到每天晚上躺在宿舍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他走路的样子、他侧过头的角度、他把书包挂在一边肩膀上的姿势。
喜欢到她自己都觉得荒唐。
合唱终于结束了。稀稀拉拉的掌声响了十几秒钟就被风吹散了。三班的人从台上下来的方式比上去时更乱,叽叽喳喳地争论刚才谁唱错了。黄星源被人群推着往前走,他的背影在人群里忽隐忽现,像一朵浪花在海面上翻了几翻就不见了。
邱莹莹收回目光。
她忽然发现自己的手握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四道白色的印子。
“完了,”黄婉真在旁边合上数学练习册,伸了个懒腰,“这节目也太敷衍了,连走位都没有。”
邱莹莹没有接话。
黄婉真也没在意,自顾自地继续说:“不过三班的那个男生还挺好看的,就第二排最边上那个,白色衬衫的。”
邱莹莹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在一瞬间涌上了头顶。
“哪个?”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就那个啊,叫什么来着……”黄婉真歪着头想了一下,“黄星源?好像是这个名字。”
邱莹莹没说话。
“你怎么了?”黄婉真转过头看她,“脸色怎么这么白?”
“热的。”邱莹莹说,“太热了。”
黄婉真看了看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来,“擦擦汗。你脸上都是汗。”
邱莹莹接过纸巾,低下头去擦脸。她的手在发抖,连她自己都感觉到了。
黄婉真是不是知道了?
她是不是看出来我喜欢黄星源了?
她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是随便说的,还是在试探我?
邱莹莹的脑子乱成一锅粥。她用纸巾捂住脸,假装擦汗,实际上是不想让黄婉真看到她的表情。她和黄婉真之间从来没有秘密,这是第一次,她藏了一个秘密,藏得小心翼翼,像松鼠藏过冬的松果,藏在一个自己都差点找不到的地方。
但她忽然发现,这个秘密可能根本就没藏住。
文艺汇演在下午五点钟结束。
操场上的塑料方凳被收起来,哗啦啦地摞成一摞,像一座座歪歪扭扭的小山。邱莹莹被班主任王老师叫去帮忙收拾凳子,她和另外两个女生一起,把散落在操场各处的凳子一个个捡回来摞好。这项工作无聊又累人,等她忙完的时候,操场上已经没什么人了。
太阳开始往下沉了,光从白色变成了金色,又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洒在操场的塑胶跑道上,把那些磨破露出水泥底子的地方照得尤其显眼。
邱莹莹拍了拍手上的灰,四处张望,找黄婉真。
她记得黄婉真刚才还坐在方阵里,跟她说等会儿一起去小卖部买冰棍吃。但现在方阵的位置上只剩下一张空凳子,和一摊被太阳晒得软塌塌的碎纸屑。
“婉真?”邱莹莹喊了一声。
没人应。
她绕着操场找了一圈,又跑到教学楼一楼转了一趟,没有。小卖部门口排着长队,全是刚结束活动的学生,闹哄哄的像一窝麻雀,邱莹莹踮起脚尖看了半天,人群里没有那条深蓝色的裙子。
奇怪。
邱莹莹又走回操场,站在已经拆了一半的舞台旁边想了想。王老师正在指挥几个男生搬桌子,看见她杵在那儿,扯着嗓子喊了一句:“邱莹莹,你不回教室在这儿干什么?没事了过来帮我搬桌子!”
邱莹莹赶紧转身溜了。
她不是不想帮王老师,而是她的鞋底不知为什么在带着她往一个别的方向走。
凤里中学的教学楼是个凹字形的建筑,三面围着一个天井,天井里种了几棵半死不活的桂花树。教学楼后面有一片空地,算不上操场,也不是什么正经地方,就是围墙和食堂之间夹着的一小块不规则的空隙,长了几丛竹子,年久失修,疯长得乱糟糟的,一到夏天就发出沙沙沙的声音,像有人在竹叶间窃窃私语。
学校的学生管那地方叫“情人坡”。
其实它连个坡都算不上,最多算一块地势稍微高一点的土堆。但是凤里中学没有什么像样的浪漫地方,男生女生想偷偷待在一起,总不能去厕所门口站着。于是这片竹林就成了公认的“秘密基地”,据说每天中午都有人在里面表白、牵手、接吻。
邱莹莹从来没进去过。
她是个乖学生,虽然成绩不好,但从不惹事。她所有的叛逆都藏在心里,比如上课偷看小说,比如在宿舍熄灯后悄悄吃东西,比如喜欢一个永远不会注意到她的男生。
但今天,她的脚带着她往竹林的方向走了。
也说不上为什么。大概是找黄婉真找了一圈没找到,想着她会不会跑到这边来了。
竹林外面是一条窄窄的水泥路,路边停着几辆老师的电动车。邱莹莹沿着水泥路走,路过电动车的时候还低下头躲了躲,像做贼一样。她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这次不是因为黄星源,而是因为一种奇怪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
那种预感像一口吞下去的热汤圆,堵在胸口,烫得发疼,但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走到竹林边上。
竹叶又密又厚,把里面的光线全部吃掉了,从外面看进去,只看到一片朦胧的绿色阴影,看不清里面有什么。风从海那边吹过来,穿过竹叶,发出沙沙沙沙的声音,像无数个人在同时压低声音说话。
邱莹莹犹豫了一下,然后往里面走了一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那一步像被人从后面推着走的,不是她自己要走的。
竹子比她想象的要高,遮天蔽日的,把傍晚已经不太强烈的天光挡得七七八八。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竹叶,踩上去软软的,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邱莹莹往前走了几步,光线越来越暗,空气里有一点点潮湿的味道,混着泥土和腐烂竹叶的气息。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低,很轻,像风穿过竹叶,但又不像。
是人的声音。
邱莹莹停下了脚步。
她站在一丛特别密的竹子后面,竹叶从四面八方围过来,把她整个人裹在一层绿色的屏障里。她透过竹叶的缝隙往前看,看到了两个人影站在竹林中间那一小块空地里。
她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住了。
——深蓝色的裙子。
——白衬衫。
黄婉真背对着她。那条新裙子在昏暗的光线里看起来不是蓝色的,是深沉的靛青,像台风来临前的天空。裙摆在风里微微晃动,裙角拂过她的小腿,看起来像一片被风吹落的蓝色花瓣。
黄星源站在她对面,距离她很近,近到两个人的影子几乎重叠在了一起。
他衬衫的领口松开了,那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不见了,不知道是被扯掉还是自己掉了。领口敞开着,露出锁骨和锁骨下面一小片被太阳晒过的皮肤。他的头发有一点乱,额前垂下来几缕,遮住了半边眉毛。
他低着头在看黄婉真。
邱莹莹的手指攥住了旁边一根竹竿,攥得指节发白。
她看不清黄婉真的脸,只看到黄婉真的背影——那个背影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站在“情人坡”里面、面对着全校最好看的男生的十三岁女孩。
然后黄婉真抬起了手。
那只手从裙子旁边慢慢抬起来,手指微微张开,指尖在空气里划过一道看不见的弧度,轻轻地、轻轻地落在黄星源的手背上。
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轻得几乎没有涟漪。
黄星源没有动。
他没有后退,没有抽手,没有皱眉头。
他甚至低下头看了看她的手,然后——
他把手翻了过来。
掌心朝上。
那是一个等待的姿势。掌心打开,手指微曲,像一只张开壳的蚌,露出里面柔软的部分。
他在等黄婉真握上来。
邱莹莹听见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不是“啪”的一声,而是“咔”的一声,像踩碎一片干枯的竹叶,脆生生的,一下子就没了。
她转身跑了。
竹叶在她脚下哗啦啦地响,像是在大声宣告她的存在。她顾不上那么多了,拼命往外跑,竹枝从她脸上划过,划出了一道浅浅的红痕,她完全没有感觉到疼。
她跑出竹林,跑过那条窄窄的水泥路,跑过老师们的电动车,跑过食堂门口那棵歪脖子榕树,一直跑到教学楼后面的楼梯间才停下来。
楼梯间里很暗,只有一个灯泡,还坏了一半,发出半死不活的光。墙上的白灰一块一块地往下掉,露出底下斑驳的水泥。角落里堆着几把破扫帚和一个倒扣的水桶,空气里飘着一股消毒水和灰尘混合的味道。
邱莹莹靠着墙,慢慢地蹲下去。
她的膝盖又开始疼了。那颗结了痂的伤口大概是刚才跑的时候又蹭开了,现在正一阵一阵地跳着疼。邱莹莹低下头,看见膝盖上渗出了一颗小小的血珠,沿着她的小腿往下流,流了一道细细的红线。
她盯着那道红线看了很久。
然后在消毒水和灰尘的味道里,在坏了一半的灯泡忽明忽暗的光线里,十三岁的邱莹莹把脸埋进膝盖里,开始哭。
她没有哭出声。
只是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流进膝盖上的伤口里,有点疼。
邱莹莹在楼梯间里待了很久。久到她觉得外面的天应该已经黑了,久到她把眼泪流干了,眼睛肿成了两个核桃。她扶着墙站起来,腿麻了,膝盖发软,差点又摔下去。
她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又用袖子擦了擦脸,对着楼梯间墙上一块碎了一半的玻璃看了看自己。
真丑。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脸颊上还有一道被竹子划出来的红痕。刘海被汗粘在额头上,一绺一绺的,像一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溺水的人。
“真丑。”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从楼梯间走出来。
天果然黑了。操场上的舞台已经拆完了,课桌搬回了教室,红布被叠起来,不知道塞到了哪个角落。操场空荡荡的,只剩下一地的碎纸屑和塑料瓶盖,晚风吹过来,碎纸屑在地上一圈一圈地打转,像一群迷路的蛾子。
邱莹莹低着头往宿舍走。她走得很快,几乎是逃窜的速度,生怕在路上碰到什么人。
但她还是碰到了。
走到宿舍楼门口的时候,她看见黄婉真正坐在门前的台阶上,手里握着一根已经开始融化的冰棍。冰棍的汁水流到她的手指上,她低头舔了舔,抬头看见邱莹莹站在面前,笑了。
“你跑哪儿去了?我买了冰棍等你半天。”黄婉真递过来一根包着红色塑料纸的冰棍,“给你也买了一根,不过快化了。”
邱莹莹没有接。
她站在那里,看着黄婉真脸上的笑。那个笑容和今天早上叫她不要抠膝盖时的笑容一模一样,和昨天帮她写数学作业时的笑容一模一样,和无数个日日夜夜里她们一起分享过的笑容一模一样。
这个笑容太熟悉了。熟悉到让邱莹莹觉得自己刚才在竹林里看到的那个背影不是真的。
但那个背影就是真的。那条深蓝色的裙子现在就穿在黄婉真的身上。她的手现在就举在邱莹莹面前,手里握着一根快要化掉的冰棍。那根手指刚才碰过黄星源的手背。
“你怎么了?”黄婉真站起来,凑近了看邱莹莹的脸,“眼睛怎么肿了?你哭了?”
“没有。”邱莹莹说,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玻璃。
“你是不是摔了?”黄婉真的视线落在她的膝盖上,“膝盖怎么在流血?”
她伸出手要去碰邱莹莹的膝盖。
邱莹莹下意识地退后了一步。
就一步。
但黄婉真察觉到了。她的动作僵住了,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中。冰棍在她另一只手里一滴一滴地往下淌,黄色的汁水落在台阶上,洇开一小片黏糊糊的印子。
两个人站在宿舍楼门口,中间隔着两步的距离,都不说话。
风吹过来,裹着海的味道。石狮离海很近,从凤里中学的宿舍楼顶就能看到远处的海面,白天是蓝色的,晚上是黑色的,夜里还能隐隐约约听到货船的汽笛声。
“你到底怎么了?”黄婉真又问了一遍。这一次,她的声音里没有了刚才那种轻松的语调,变得小心翼翼的,像在试探什么。
“没怎么。”邱莹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那双鞋的鞋带是她早上故意没有系紧的那种松垮样式,鞋舌翻出来一点,露出粉红色的袜子边。她突然觉得这一切都很蠢。假装系鞋带很蠢,偷看楼下的人很蠢,膝盖上的淤青很蠢,手里没有接过来的冰棍正在一滴一滴地往下淌,也很蠢。
她绕过黄婉真,走进了宿舍楼。
身后传来黄婉真的声音:“莹莹。”
她没回头。
邱莹莹一口气走上四楼,推开宿舍的门。宿舍里没人,其他几个女生大概还在食堂吃饭,或者在教室里自习。八张铁架床整整齐齐地摆在两边,中间是一条窄窄的过道。每张床上都挂着蚊帐,白色的,薄薄的,从天花板上垂下来,像一朵一朵倒扣的云。
邱莹莹走到自己的床位,掀开蚊帐,坐了下去。
她的床靠窗,窗户没关严,晚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蚊帐微微晃动。邱莹莹抱着膝盖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天空从深蓝色变成黑色,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她的脑子在不停地回放竹林里的那一幕。
一遍。两遍。十遍。一百遍。
黄婉真的手落在黄星源的手背上。轻得几乎不存在。
黄星源翻过掌心。
他在等她握上来。
邱莹莹想了无数次这两个动作之间的逻辑关系。是黄婉真先伸手的吗?还是黄星源先说了什么话,让黄婉真觉得可以伸手?他们在竹林里说了什么?他们什么时候开始单独见面的?第一次是什么时候?第二次是什么时候?
还有多少秘密是她不知道的?
她的头越来越疼。
最让她难受的其实不是黄星源翻过掌心的那个动作。而是她忽然发现,自己连生气的资格都没有。
她凭什么生气呢?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她喜欢黄星源。黄星源甚至都不知道她的存在,在学校里她们六班和三班隔着一堵墙、两条走廊和几百个学生。在黄星源的世界里,邱莹莹这个人大概只是一个模糊的背景角色,连名字都叫不上来。
而黄婉真呢?
黄婉真从来就没说过她不喜欢黄星源。她今天下午说的那句话——“那个男生挺好看的”——现在回想起来,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邱莹莹的心上。
但黄婉真并没有骗她。
一个从来不曾拥有过的东西,丢了算不算失去?
邱莹莹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套上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混着她自己的气息。她觉得很累,眼泪又流了出来,这回不是悲伤,是一种复杂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情绪。
里面有愤怒,有委屈,有被背叛的感觉,还有——
还有嫉妒。
是的,嫉妒。
黄婉真怎么就敢呢?她怎么就敢走到黄星源面前?她怎么就敢伸出手去碰他?她怎么就敢让他的掌心翻过来,等着她握上去?
邱莹莹一辈子都不敢做的事,黄婉真轻轻松松就做到了。
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
那个晚上,宿舍里其他女生陆陆续续地回来了。林晓月抱着脸盆去洗了澡回来,经过邱莹莹的床边时敲了敲她的蚊帐:“邱莹莹你怎么这么早睡了?今天不洗了?”
“不洗了。”邱莹莹闷闷地说。
“你嗓子怎么了?感冒了?”
“嗯。”
“那你多喝水。”林晓月说完就爬上自己的床,蚊帐晃了几下就安静了。
过了十几分钟,熄灯铃响了。电灯啪的一声灭了,宿舍沉入黑暗。几个女生还在小声说话,声音窸窸窣窣的像老鼠啃木头。管宿舍的阿姨在走廊上喊了一声“安静了”,声音立刻就没了。
邱莹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她听见门开了。很轻的一声,但她的耳朵此刻像雷达一样灵敏。脚步声走进来,轻得像猫,沿着过道走过来,停在她的床前。
是黄婉真。
邱莹莹知道。她不用看也知道。她们当了一年的室友,她能从十个人的脚步声中准确分辨出黄婉真的脚步——那种不紧不慢的、每一步之间间隔完全相等的步伐。
蚊帐被掀开了一角。
一根冰棍被塞了进来。还是那根红色的冰棍,已经完全化掉了,只剩下一根棍子和一摊黏糊糊的糖水,被包在塑料纸里,鼓鼓囊囊的像一只水母。
“给你放这儿了。”
黄婉真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吵醒别人,又像是怕吵醒什么别的东西。
邱莹莹没动。她侧着身子面对着墙壁,后背对着黄婉真,假装睡着了。
蚊帐被放下了。
脚步声走远了。对面的床铺吱呀响了一声,然后也安静了。
宿舍里只剩下呼吸声和远处隐隐约约的海浪声。石狮的夜总是这样的,安静,但不完全安静。海在那里,风在那里,心事也在那里,它们都不会因为熄灯就停止翻涌。
邱莹莹慢慢地转过身。
枕头旁边放着那根已经化成水的冰棍。红色的塑料纸被糖水浸透了,变得半透明,在从窗户漏进来的微弱月光下发出幽幽的暗红色光芒。
她拿起那根冰棍,塑料纸凉凉的、黏黏的。她握了一会儿,然后把它塞到枕头底下。
她想,她应该跟黄婉真说说话的。
但她不知道说什么。
她想,她也应该明天去问问黄婉真,她和黄星源到底是什么关系。
但她不敢问。
她想,也许一切都是她看错了。竹林那么暗,她站得那么远,也许黄婉真根本没有碰到黄星源的手背,也许他翻过掌心只是因为别的事,也许他们的对话和她想象的根本不一样。
但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看得很清楚。
那个声音像针一样尖。
邱莹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但她睡不着。她的脑子里走马灯一样闪过无数个画面:黄星源从操场那边走过来的样子,他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样子,他领口敞开露出锁骨的样子,黄婉真手指落在他手背上的样子,他翻过掌心的样子。
所有画面最后都变成了一件事——
明天早自习的时候,黄婉真还会像往常一样坐在她的旁边。
而她已经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了。
月亮从云层里爬出来,把银白色的光洒在凤里中学的宿舍楼上。操场上那棵芒果树在风里摇了摇叶子,一颗青芒果掉下来,砸在地上,闷闷地响了一声。
没有人听见。
石狮的海风从远处吹过来,越过围墙,越过竹林,越过操场,越过宿舍楼的窗户,吹动了邱莹莹床边那挂白色的蚊帐。
蚊帐像水一样荡了一下,又安静了。
第二天早上,邱莹莹是被起床铃吵醒的。
她睁开眼,天花板上的吊扇不知疲倦地转着,扇叶上积了一层灰,转起来的时候灰就在空气里飘,像下了一场看不见的雪。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床尾的铁栏杆晒得发烫。
她坐起来,第一个反应是去看对面的床。
黄婉真的床已经收拾好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蚊帐挂起来,枕头放在被子上面,床单拉得没有一丝褶皱。一个墨绿色的书包放在床尾,拉链拉得严严实实。
邱莹莹盯着那张床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了那根冰棍——准确地说,是那根冰棍的尸体。红色的塑料纸已经干掉了,皱巴巴的,里面裹着一根棍子和一小坨凝固了的糖浆。
她握着那根冰棍坐在床上,愣了好一会儿。
林晓月从她床边经过,探头看了一眼:“你拿着一根化掉的冰棍干什么?”
邱莹莹没回答,把冰棍重新塞回枕头底下,下床穿鞋。
她的鞋带还是松的,但今天她没有心思去管什么显不显腿细了。她随便套上鞋,拿上脸盆去水房洗漱。
水房里挤满了人,水龙头哗啦啦地响,牙膏泡沫满地都是。邱莹莹挤到一个水龙头前面,接了水刷牙。她嘴里含着泡沫,眼睛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眼眶还有点肿,但比昨晚好多了。脸上的红痕已经退了,只剩下一道浅浅的印子,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她看起来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她低下头吐掉泡沫,漱口,然后接了冷水往脸上泼了两把。水很凉,泼在脸上像被人打了两巴掌,她打了个激灵,觉得清醒了一点。
回到宿舍换好校服,邱莹莹背上书包往教室走。她的书包很重,里面塞满了课本和练习册,还有一本她偷偷从外面书店租来的言情小说,书名叫《泡沫之夏》,她已经看第三遍了。她以前看这本书的时候会幻想自己是女主角,和黄星源在某个下雨天躲在同一个屋檐下,然后他转过头来看她,眼睛里有温柔的光。
现在她觉得那个幻想很可笑。
她走上四楼,走到六班门口。
早自习还没开始,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有人趴着睡觉,有人在吃早餐,有人往黑板上抄昨天的作业答案,乱糟糟的一片。
邱莹莹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她的座位在第四排靠窗,窗外能看到操场边那棵芒果树,树底下落了一地的青芒果,有一个被人踩烂了,露出里面白色的果肉。
她拿出英语书摊在桌上,盯着上面的单词发呆。
那个单词是“secret”。
秘密。
“来了?”
黄婉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邱莹莹转过头,看见黄婉真已经坐在她的旁边了。她们的座位是挨着的,是班主任王老师安排的,因为黄婉真成绩好,王老师说让她“帮助帮助”邱莹莹。
黄婉真今天穿的是校服裙子。普通的蓝色裙子,和所有人穿的一样,裙摆盖过了膝盖。她的头发扎成一个高高的马尾,露出饱满的额头和耳朵。她看起来和平常没有任何区别,像一面擦得很干净的镜子,照不出任何秘密。
邱莹莹看着黄婉真,黄婉真也看着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里碰了一下,像两块石头撞在一起,没有火花,但有一声闷响。
只是一瞬间。然后黄婉真就低下了头,从抽屉里拿出英语书,翻到昨天学的那一页。
邱莹莹也低下了头。
她们之间隔着大概二十厘米的距离,但邱莹莹觉得那个距离在今天突然变得很远。
早自习的铃声响了。王老师走进来,站在讲台上环顾了一圈,用她那种特有的尖锐嗓音喊了一声:“安静了安静了,都别睡了,把书拿出来!”
教室里慢慢安静下来,只剩下翻书的声音和吊扇吱呀吱呀的转动声。
邱莹莹盯着英语书上那个单词。
secret。
S-E-C-R-E-T。
秘密。
她在心里默念了十遍,然后把书翻到了下一页。
窗外的太阳升得很高了,石狮的又一个早晨就这样开始了。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大前天一样。凤里中学的围墙还是那个颜色,操场上的芒果树还是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食堂的早饭还是稀饭加咸菜,走廊上的脚步声还是那么嘈杂。
但邱莹莹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根躺在枕头底下的冰棍,那滩干掉的糖浆,那扇被掀开的蚊帐,那个翻过来的掌心。
那些秘密已经像种子一样埋进了土里。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石狮的夏天才刚刚开始。
而这一年的夏天,注定会是她人生里最长、最热、最咸涩的一个。
海风从教室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吹起她英语书的一角,露出最后一页的空白处。那里写着一行很小的字,是邱莹莹某一天在课堂上走神时偷偷写下的——
“黄星源。”
三个字,用铅笔写的,很浅,擦一擦就没了。
邱莹莹用拇指抹过那三个字,石墨沾在她拇指的指腹上,变成一片灰色的印迹。
她捻了捻手指,那灰色就散了,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