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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第十九 ...

  •   第十九章回响

      很多年后,上海已经不是当年的上海了。

      外滩的洋楼挂上了新的旗帜,苏州河上的桥重修了好几遍,当年闸北那片棚户区早已拆了个干净,盖起了一排排六层楼的工人新村。四马路改了名字,那些堂子、戏院、烟馆全都消失了,变成了一溜烟的小饭馆和杂货铺,门口摆着塑料桌椅,喇叭里放着流行歌曲。再也没有人记得,这里曾经有一条街,街上有过一家最末等的堂子,堂子里有过一个不肯跪下唱戏的年轻人。

      没有人记得。

      可是,总有些东西,是不会消失的。

      那年春天,一个叫阿六的女人死了。她在那片废墟里活了很多年,比那条弄堂、那座戏台、那些堂子活得更久。棚户区拆了之后,她没了栖身的地方,便睡在苏州河边的一座桥洞里。她走的时候是春天,桥洞外的野花开了一地,白的,细细碎碎的,风一吹就落满河面。

      发现她的流浪汉说,她走得很安静,脸上带着笑,怀里抱着一个缺了胳膊的布娃娃,布娃娃的胸口塞着一方旧帕子。那帕子不知是从哪里捡来的,上面绣着一枝墨梅,半边染着暗褐色的污渍。她平时从不让人碰它,谁要是伸手,她就尖叫着抱着娃娃跑开。只有她走的那天,一个拾荒的老头想把帕子从娃娃胸口抽出来看看,却发现她的手指攥得紧紧的,掰都掰不开。他摇摇头,叹了口气,把她连人带娃娃一起埋在了河岸上。

      那方白帕也跟着她入了土。没有人知道它的来历,也没有人知道——很多很多年前,它曾经属于一个倒在戏台上的戏子。

      又过了很多年。

      一个从北京来的学者在整理民国时期上海戏曲史料的时候,发现了一份巡捕房的旧档案。档案已经很残破了,纸页发黄发脆,边角被虫蛀了好几个洞,可上面的字还能辨认。里面记录了一桩不起眼的案件。

      时间是民国二十三年八月十九日。地点是闸北会馆路一座废弃戏台。死者为男性,约二十岁上下,面部勾有戏妆,身着月白长衫,系自刎身亡。现场遗留破旧铜镜一面、干涸妆匣一盒、水钻头面残片若干。巡捕房的结论很简单——“无名男尸,无人认领,已送义庄。”

      可档案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认领回执。回执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可依稀能看出领尸人的签名——沈怀瑾。

      学者推了推眼镜,又翻了一遍那份薄薄的档案。他注意到两个细节。第一,死者的姓名栏是空白的,没有填。不是漏了,是领尸人没有填。第二,认领回执的签名栏里,沈怀瑾三个字写得极其用力,笔锋几乎穿透了纸背。

      没有人知道沈寄舟这个名字。他死在戏台上,被记录在档案里,却连名字都没有留下。他被埋在一块没有名字的坟地里,坟前只有一块青石,碑上只刻了六个字——“沈寄舟之墓沈怀瑾立”。

      没有人知道他是谁。没有人知道他唱过什么戏,演过什么角色,倒过几次嗓,咳过几回血。没有人知道他曾经在四马路最末等的堂子里,被一个姓刘的老爷用三百块买走了一夜的尊严。没有人知道他曾经在闸北的亭子间里,就着一盏油灯,替一个穿旧大衣的学生缝了三年袖口。没有人知道他会用竹箫吹《惊梦》,会唱虞姬,会用记账本偷偷存钱给那个人买纸。没有人知道他的全名——沈寄舟,一个把一生“寄”在一叶孤“舟”上的人,最终漂到了无人知晓的彼岸。

      档案被收进了一个装满故纸的纸箱里,贴上标签,推进库房深处。铁门在身后沉闷地关上,锁链哗啦啦地响了一阵,归于寂静。

      又是一个春天。

      那一年,上海戏曲学院的一群学生排了一出毕业大戏。排的是《霸王别姬》。他们翻遍了老剧本,从故纸堆里找出了一本民国时期的戏本。戏本薄薄的,纸已经泛黄发脆,封面上用工整的小楷写着三个字——没有署名,只在封面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清的“舟”字。导演系的学生翻了翻,发现里面的唱词旁边用朱笔密密麻麻地注着腔调和板眼,有些地方改了好几遍,墨迹叠着墨迹,几乎看不清原字了。每一处修改都用细笔重新描过,改完还不算,旁边又用小字注明了为什么要这样改——“此句宜低不宜高,虞姬此时已知大势已去,不应悲,应静。”“末句收腔须缓,如舟行远水,渐行渐远,渐远渐无。”

      那个演虞姬的男孩叫沈渡。他长得很清秀,眉目间有一种干净的、疏离的气质,不怎么爱说话,一开口便有些腼腆。可扮上了戏,就像换了一个人。他不是那一届最拔尖的学生,嗓子不算最好,做功也不算最扎实,可他练得比所有人都狠。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吊嗓,夜里熄了灯还在练功房里对着镜子比划身段。同宿舍的人笑他魔怔了,他也不恼,只是笑笑,第二天照样早起。没有人知道,他第一次读到这个剧本的时候,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一个从未见过的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叫他的名字。他选了这本旧戏本做毕业大戏的底本,一字一句地照着上面那些朱砂批注去唱、去演,连那些细小的转音和停顿都分毫不差。

      彩排那天晚上,一切都很顺利。台上灯光亮起,沈渡勾着虞姬的妆,穿着鱼鳞甲,手持双剑,走到台口。他唱到那一段的时候,忽然改了。没有人发现。只有侧台的指导老师微微皱了一下眉——这孩子今晚的腔调,跟排练时不太一样了。不是说好要按照那个老剧本上的批注走吗?可他没有打断。毕竟毕业大戏,演员临场有些自己的发挥也属正常。而且——他不得不承认,这个改动,好像比原谱更好听。

      沈渡自己没有察觉。他站在那里,灯光打在脸上,热得发烫。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胸腔里升起来,穿过咽喉,回荡在剧场的穹顶下。他忽然觉得这一刻无比熟悉,像是他曾经在某个地方、某个时间,也这样唱过。台下没有观众,只有空荡荡的座椅——可他在某个瞬间恍惚觉得,最后一排靠走道那个位置,好像坐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一件很旧的大衣,袖口磨出了毛边,手里握着一管竹箫。

      他差点在台上停住。可他到底没有停。他继续唱,因为虞姬还在台上。他唱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双剑交颈,身子缓缓倒下去。就在他倒在台上的那一刻,他的眼角忽然滑下一滴泪。不是虞姬的泪。是他自己的。他不明白为什么会流泪,只是觉得心里忽然空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倒下去的瞬间,终于落定。

      他不知道很多很多年前,有一个跟他一样年轻的戏子,倒在一座废弃的戏台上,身下没有红氍毹,只有厚厚的灰尘。那天晚上没有灯光,没有观众,没有掌声,只有一盏油灯和一面裂了半边的铜镜。那个人的最后一句唱词,和他今晚唱的,一字不差。

      他也不知道那个人和他一样,也姓沈。

      故事到这里,应该结束了。

      可是还有最后一个回响,藏在没有人注意的地方。

      当年的圣约翰大学,后来并入了其他学校。校史档案里有一份民国二十年的学生名册,翻开到那一页,就能看到“沈怀瑾”这个名字。学号、籍贯、入学年份,都有记录。只有毕业年份一栏,空着。没有填,不是漏了,是教务处的人查不到他毕业的记录——他在毕业前离开了学校。有人用铅笔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字迹极淡极淡,不知是谁的手笔,也不知是哪个年代添上去的。

      那行字写的是——“为一人,未毕业。后从商,终身未娶。”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同一个人隔了很久又回来补上去的——“据说,那人是个唱戏的。”

      这就是全部了。档案没有解释更多。它只是忠实地记录了一个年轻人离开学校的时间,和另一个人的存在。那个“唱戏的”没有名字,没有被写进任何一本校史、任何一篇传记,他是沈怀瑾档案上一个没有名字的注脚,是这所百年学府里一缕无人认领的孤魂。

      可是档案不会说谎。它替两个人守住了最后的痕迹——不管过了多少年,不管换了多少代,沈怀瑾和沈寄舟的名字,都会这样紧紧地挨在一起。一个在正文,一个在注脚。一个在碑上,一个在心上。一个在人世,一个在回响。

      又过去了很多年。那个在毕业大戏上落泪的男孩沈渡,毕业后留校当了老师。他后来专门研究民国戏曲史,在图书馆里待了无数个下午,想找到那本旧戏本的来历。有一天,他在整理一批未编目的旧档案时,翻到了一张发黄的巡捕房认领回执。回执上的名字是沈怀瑾。

      他看着那个名字,忽然想起了什么。他放下档案,走到窗前。窗外,一群学生正在操场上排练,唱的正是《霸王别姬》里最经典的那一段。锣鼓声隐隐约约地传来,那个年轻的声音穿过午后的阳光,穿过梧桐树的枝叶,穿过岁月,一声一声地传到他耳边——“劝君王饮酒听虞歌,解君忧闷舞婆娑。嬴秦无道把江山破,英雄四路起干戈。自古常言不欺我,成败兴亡一刹那……”

      他忽然觉得眼睛发酸。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眼角,然后低下头,把那份认领回执轻轻地放回档案盒里,盖上盒盖。盒盖上贴着一张标签,上面用钢笔写着几行小字——“闸北无名戏子案,民国二十三年,认领人:沈怀瑾。”

      他看了很久。

      窗外,那个年轻的声音还在继续唱着。

      “宽心饮酒宝帐坐……”

      尾音拖得很长,颤颤的,像一只白鸟从水面掠过,飞进了云端。风吹过操场的梧桐树,树叶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轻轻叹息。阳光把那些新绿的叶子照得透亮,每一片都像是刚刚被洗过。

      那页校史档案上的铅笔字,那张巡捕房认领回执上用力到几乎穿透纸背的签名,那本旧戏本上密密麻麻的朱砂批注,那管竹箫上烧焦又重系的流苏——所有这些,都还在。它们安静地躺在各自的角落里,等待着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人来翻开它们。

      可是世间万物,都是有回响的。那年除夕的《惊梦》,那座戏台上的《霸王别姬》,那扇老虎窗里的一星灯火,那句“以后每年除夕,你都唱一段给我听,好不好”——它们都没有消失。它们散落在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像蒲公英的种子,落在泥土里,等待一阵风,等待一场雨,等待下一个春天。

      而那个春天,总会来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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