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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西出 第七章 ...

  •   第七章 西出

      天还没亮,张淮深就到了寺门前。

      城西的风比城中冷。废坊那边一片灰白,昨夜的粥棚已经收了,只剩几道木桩压出来的浅坑。地上有碎米,也有被踩烂的菜叶,冻了一夜,贴在沙土里,像旧伤结的痂。

      寺门半掩。

      门前有个小沙弥在扫地。

      扫帚很旧,竹枝散开,扫过石阶,只把灰从一边推到另一边。小沙弥鼻尖冻得发红,抬头看见张淮深,手里的扫帚停了一下。

      张淮深没有进门。

      他把那只粗陶碗递过去。

      碗沿缺了一块。缺口下面有一道半月形的旧裂。碗已经洗过,可碗底还有一点冷粥干住的痕迹,灰白一层,刮不干净。

      小沙弥认得这只碗。

      他抱着碗,低头看了一眼,又看张淮深。

      张淮深说:“昨日借的。”

      小沙弥嘴唇动了动,像要问,又没问。

      他抱着碗转身进去。

      寺门慢慢合上。

      门轴响了一声,声音很轻,却像一根木刺扎进清晨。

      张淮深站在门外,等了一会儿。

      没有人出来。

      寺里没有脚步声,也没有木鱼声。只有风从门缝里钻出来,带着一点冷香灰的味道。

      他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寺门仍然关着。

      像什么都没有收下。

      也像什么都已经收下。

      ---

      南门开得很早。

      城门还在阴影里,门洞中间积着夜里的冷气。两边吐蕃兵披着皮甲,肩上挂弓,脸冻得发青。城楼上旗子卷着,旗尾被风抽在木杆上,啪啪作响。

      张淮深今日穿的是旧商旅短袍,外面罩着羊皮褂,腰间没有挂张家的刀,只在靴筒里藏了一把短刃。他牵着一头瘦骡,骡背上驮着两只空皮囊和一卷破毡。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

      一个是哑巴驼夫,叫石奴。

      石奴个子很高,背微驼,左耳缺了半边。脸上常年没有表情,嘴唇闭得很紧。有人说他幼年被吐蕃军抓去赶过牲口,逃回来时舌头已经没了。也有人说他本来会说话,只是不想再说。张淮深没有问过。能活到现在的人,多半都有不想说的事。

      另一个是胡商少年,名叫安延。

      十六七岁,鼻梁高,眼睛亮,头上裹着碎花旧巾,身上那件窄袖袍子短了一截,露出一双冻红的手腕。他会汉话,会一点吐蕃话,还会在不同人面前换不同的笑。张淮深不喜欢他这点,但今日正用得着。

      他们三人出城的名义,是寻一头昨日夜里走失的骆驼。

      骆驼是假的。

      走失也是假。

      南门守兵翻了他们的皮囊,又捏了捏破毡。一个吐蕃兵用刀鞘挑开张淮深的袍角,看了一眼他的靴。

      张淮深没有动。

      安延在旁边赔笑。

      “家里老驼,毛灰,左腿瘸,昨夜自己解绳跑了。若不找回来,掌柜要剥我们的皮。”

      吐蕃兵看着他。

      “张家的?”

      安延笑得更低。

      “给张家跑腿,不算张家人。”

      吐蕃兵哼了一声。

      张淮深抬头,看见城楼阴影里站着另一个人。

      那人没有穿甲,只披一件褐色厚袍,腰间系着吐蕃军府的皮牌。脸藏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只手,手指很白,正慢慢摩挲着皮牌边缘。

      张淮深看他。

      那人也看张淮深。

      谁都没有说话。

      守兵终于挥手。

      “走。”

      张淮深牵着骡子出门。

      走出门洞时,他没有回头。

      可他知道,城楼上那双眼睛还在。

      城门在身后变小。

      沙州城墙被晨光照出一种死灰色。墙上有旧箭痕,有新补的土,也有被风刮开的裂缝。城内是牢,城外也是牢。只是城内有墙,城外没有。

      没有墙的地方,眼睛更远。

      ---

      出城三里,路就没了。

      所谓路,不过是车辙压出来的浅沟,风一吹,半日就平。远处的沙砾滩像一张粗布铺开,灰黄,发硬,冷风从地面刮过来,带着小石子,打在脸上生疼。

      张淮深走在前面。

      石奴牵骡,脚步很稳。安延起初还哼着一支胡曲,走出一段后也不唱了。风灌进嘴里,唱什么都像嚼沙。

      他们先往西南走,绕过一处废堡。

      废堡只剩半面墙。

      墙根下有旧火痕,黑得发亮。曾经有人在这里驻过兵,后来兵走了,风留下来。墙头有一只乌鸦,见人近了,飞到另一截土墙上,继续看他们。

      张淮深蹲下,摸了摸地上的灰。

      灰很干。

      他用指腹捻开,里面夹着一点细碎的骆驼粪,已经硬了。

      “两日。”他说。

      安延蹲下来闻了闻,皱眉。

      “两日到三日。”

      石奴从破毡里取出一根细木棍,在灰边挑了挑。灰下有几粒烧裂的麦壳,还有半截没有烧尽的皮绳纤维。

      张淮深看着那半截纤维。

      “有人在这里停过。”

      安延道:“商队也会停。”

      “商队不会只烧这一点火。”

      安延闭嘴。

      张淮深站起来,往西看。

      风很大,远处看不清,天和地之间浮着一层白沙。走在这样的地方,人像被放进一只空碗。四周都是边,却哪里都没有边。

      他们继续走。

      又过一里,石奴忽然停下。

      他蹲下身,用手拨开地上一层薄沙。沙下露出一段绳头。

      绳头被刀割断。

      断口整齐,不是磨断的,也不是牲口挣断的。上面还沾着一点黑灰,像是被火燎过。

      张淮深把绳头拿起来,看了一眼。

      “驼绳。”

      安延靠近,小声道:“割得急。”

      张淮深没有答。

      他把绳头放进袖中。

      又走了半炷香,地上出现马蹄印。

      很浅。

      一匹马从这里走过,蹄印不乱。马不快,也不慢,像是有人控着缰绳,刻意让它稳住。张淮深沿着蹄印走了十几步,脸色越来越沉。

      高进达的黑马,后蹄略窄。

      他记得。

      他见过那匹马在张家后院刨地。黑得发亮,尾端灰白,性子烈,除了高进达,谁牵都要咬。

      这里的蹄印像它。

      但再往前,蹄印乱了。

      不是马乱。

      是有人用骆驼蹄印踩过。

      一串骆驼脚印横着压上来,把马蹄一层层踩断。再往北,地面被扫过,像有人拖着一捆枯草走了一段,把印子全部抹平。

      安延低声骂了一句胡话。

      张淮深蹲在地上,看了很久。

      “不是吐蕃兵干的。”他说。

      安延一愣。

      “为什么?”

      “太细。”

      吐蕃兵追人,马蹄、脚印、血痕,能看见什么看什么。他们用刀,用绳,用马。不会用骆驼印一层层盖,也不会扫成这样。

      石奴抬起头,看向北边。

      张淮深也看过去。

      北边是一片低坡,坡后有枯井,有废弃的驿路。再远,就是风沙。

      高进达可能从这里改过路。

      也可能有人逼他改路。

      也可能,他根本没有走到这里,是别人牵着他的马走到这里。

      所有痕迹都在说话。

      可没有一句肯说完整。

      张淮深把手放到刀柄上,又慢慢松开。

      今日他不是来拔刀的。

      他是来认路的。

      ---

      李明达又点了一次火。

      粮铺还没开门,门板从里面闩着。街上有人经过,看见铺门紧闭,骂他会做生意,粮价涨了就装死。

      李明达坐在灶前,没有听见。

      他手里攥着半页账纸。

      纸被汗浸软了,边角皱起来。上面有几个名字,几笔粮数,还有一处用小字标着日期。

      三日前。

      他盯着那三个字,眼睛像被针扎住。

      里屋传来咳声。

      “明达。”

      那声音老,细,像干草。

      李明达手一抖,把纸角伸进火里。

      纸没有立刻烧起来,只卷了一下,冒出一缕青烟。

      “明达,什么味?”

      他忙把纸抽回来。

      火把纸角舔掉一块,只烧去半行。

      “没事。”他说,“火大了。”

      里屋静了一会儿。

      “米别糊了。”

      “知道。”

      李明达蹲在灶前,肩膀塌下去。

      他不是第一天卖粮。

      吐蕃人来,他卖。张家来,他也卖。寺里施粥缺米,他赊过。军府征粮,他也给过。沙州城里谁不吃粮?谁吃粮,不都是从他这里过一手?

      他谁都没害。

      他只是卖粮。

      只是记账。

      只是有人来买,他不敢不卖。有人来问,他不敢不答。有人让他烧第三层米袋,他也烧了。

      火光照在他脸上。

      他把那半页账纸又往火里送了一点。

      纸边黑了。

      他忽然把手缩回来,像被烫着。

      不能全烧。

      全烧了,就像自己知道它要命。

      他站起来,四下看了一圈。铺子里米袋一层一层堆着,墙上挂着旧秤,秤钩生了锈。房梁很低,有一道裂缝,裂缝里塞着去年的旧麻绳。

      李明达搬来木凳,踩上去。

      手抖得厉害,几次没把纸塞进去。

      里屋又问:“你在做什么?”

      李明达咬着牙。

      “捉老鼠。”

      “别摔了。”

      他把半页纸塞进梁缝,用指甲往里顶。纸进去了一半,外头还露一点白。他又抓了一把梁上的灰,抹在上面。

      灰落了他满脸。

      他从凳子上下来,胸口起伏,像刚跑过一段长路。

      他站在屋中,忽然低声说:

      “我没害人。”

      帘子后面没有人问。

      他又说了一遍:

      “我没害人。”

      灶里的火灭了。

      只有烟还从灰底往上冒,一缕一缕,钻进房梁。

      两条街外,卖油饼的老汉翻了一下面饼。

      他抬头看见粮铺后墙冒出的烟,低头把饼翻过来,在案板上用油手画了一道短痕。

      ---

      日头升高后,城外更冷。

      不是天冷,是风冷。

      张淮深三人绕过北坡,在一处干涸的沟底停下。沟底背风,沙堆里夹着碎骨和枯草。石奴牵着骡子去找避风处,安延蹲在沟口,往四周看。

      张淮深沿着沟底往前走。

      走了不到二十步,他停住了。

      沙坡下露出一截白骨。

      半截臂骨,白得发灰。骨头旁边压着几片朽甲,皮绳早断了,甲片散在沙里,却还排着旧式。张淮深蹲下,拨开一点沙。

      甲片边缘有旧孔。

      唐甲。

      不是吐蕃甲。

      也不是商旅私甲。

      风从坡上吹下来,把沙一点点吹开,又一点点盖回去。那具尸骨埋在这里不知多少年了。或许是旧军。或许是逃卒。或许是某一次小队出关,再没回城的人。

      张淮深没有继续挖。

      也没有拜。

      他只是看着那几片甲。

      小时候他听老一辈说过,沙州城外到处都有唐人的骨头。那时候他不懂,以为骨头就是故事里的东西。如今骨头在眼前,连名字都没有。

      安延站在坡上,低声道:“少郎君?”

      张淮深伸手,把风吹开的沙拨回去一点。

      沙落在甲片上,很轻。

      像替人盖衣。

      他站起来。

      “走。”

      安延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石奴牵着骡子回来,经过那处沙坡时,脚步慢了一下。他低头看见半埋的甲片,脸上仍旧没有表情。

      只是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缺了半边的耳朵。

      三人继续往北。

      马蹄印没有了。

      骆驼印也没有了。

      只有风。

      ---

      他们折返时,张淮深发现有人跟着。

      起初只是远处一个黑点。

      在西北一带低坡后面,时隐时现。像人,也像马。离得很远,远到看不清衣色。张淮深停下,黑点也停下。他继续走,黑点也继续动。

      安延也看见了。

      他嘴唇发干。

      “军府的人?”

      张淮深没答。

      石奴把骡绳往手上绕了一圈,另一只手伸进破毡底下。那里藏着一截铁棍。

      张淮深抬手。

      石奴停住。

      黑点还在。

      张淮深看着那个方向,脚下没有动。

      他很想追。

      只要翻过那道低坡,若是一个人,他能追上。若是两个人,他也能试。若是军府的人,抓一个回来,总能问出些东西。

      他的手已经摸到靴筒里的短刃。

      然后他想起张议潮的话。

      你现在出门,走到谁门口,谁就是死人。

      城外也是一样。

      他若追,身边这两个人就可能死。

      高进达的线也可能死。

      张家在城里的眼睛,也可能死。

      张淮深把手从靴筒上拿开。

      “走。”

      安延松了一口气,又不敢表现出来。

      他们没有加快,也没有减慢。

      黑点跟了一段,后来停在低坡上,再也没动。

      张淮深没有回头。

      可他能感觉到那东西还在那里。

      像一只眼睛。

      沙州城外没有墙。

      所以眼睛没有地方挂,只能挂在天底下。

      ---

      傍晚前,他们回到南门。

      城门口比清晨热闹些。驼队进城,马车出城,吐蕃兵翻查货包。有人被抽了一鞭,捂着脸不敢出声。城楼上旗子已经展开,被风吹得笔直。

      清晨那个披褐袍的人还在。

      位置换了。

      从阴影里换到城门内侧。

      他看着张淮深三人回来,目光先落在空皮囊上,又落在那头瘦骡的蹄上。

      安延抢先开口。

      “没找着。老驼八成进狼肚子了。”

      守兵笑了一声。

      “狼嫌老。”

      安延也笑。

      “那就便宜狼了。”

      吐蕃兵翻了他们的皮囊。

      空的。

      破毡。

      也是空的。

      张淮深袖中有断绳,藏得很深。石奴的铁棍仍在破毡夹层里。安延的脸上全是风沙,看不出虚实。

      守兵挥手放行。

      张淮深进门时,又看了那褐袍人一眼。

      那人这次没有看他。

      而是在看他的脚。

      张淮深进城后,走过两条街,才低头看自己的靴。

      靴底沾着城外白沙。

      他停了一下,把脚在墙根的湿泥里踩了踩。

      安延看懂了,也照做。

      石奴不用人提醒,已经把骡蹄上的白沙刮了一遍。

      三人分开进巷。

      没有一起回张家。

      ---

      夜深,张家老宅的密室灯还亮着。

      张议潮坐在案后。案上放着那只小木匣,匣里收着灰白马鬃。南门木牌压在旁边。旧木鱼槌已经被收走,只剩那张符号名单摊在灯下。

      张淮深进来时,身上还有城外的寒气。

      他没有坐。

      “叔父。”

      张议潮看了他一眼。

      “说。”

      张淮深把袖中的断绳放在案上。

      “西出三里,废堡下有火灰。两日到三日之间。灰里有骆驼粪,有烧裂的麦壳。”

      又放下一小撮灰。

      “再往西北,有驼绳。刀割的,断口整。”

      张议潮拿起断绳,放到灯下看。

      绳头黑了一点。

      火燎过。

      张淮深继续说:“再往前,见马蹄印。像高进达的黑马。走得稳,不急。十几步后,被骆驼印踩乱。再往北,有人扫过地,印没了。”

      张议潮问:“马蹄往哪边乱的?”

      张淮深一怔。

      他以为张议潮会先问有没有见到人,或者问跟踪者,或者问那处唐甲尸骨。

      可张议潮只问马蹄。

      他立刻答:“先往西。后被骆驼印横着压乱。再往北,没了。”

      张议潮没有说话。

      张淮深又道:“沟底有尸骨。”

      张议潮抬眼。

      “什么骨?”

      “唐军旧甲。人已经烂得只剩骨。甲片还在。”

      张议潮看着灯火。

      “你动了?”

      “没有。”张淮深说,“风吹开了,我拨回去一点。”

      张议潮点了下头。

      “还有?”

      “有人跟着我们。”

      “几人?”

      “看不清。远处一个黑点,像人,也像马。我们停,他也停。我们走,他也走。后来不跟了。”

      “你追了?”

      “没有。”

      张议潮看他。

      这一次,他看得久了一点。

      张淮深站得很直,手没有按刀。脸上有风沙刮出来的细小血口,眼底还是红的,却没有早几日那种急火。

      张议潮收回目光。

      “好。”

      只是一个字。

      张淮深却像听见什么很重的东西落了地。

      密室里静了一会儿。

      张议潮打开小木匣,把灰白马鬃取出来。鬃毛很短,被匣子压了一日,仍微微翘着。

      他把马鬃放在断绳旁边。

      一边是马。

      一边是驼。

      中间是一截被人抹掉的路。

      张淮深低声道:“高进达改了路?”

      “也许。”

      “也许是别人替他改。”

      “也许。”

      张淮深看着案上的东西。

      “明日还往西?”

      张议潮把马鬃收回匣中。

      “不。”

      张淮深抬头。

      “那往哪儿?”

      张议潮合上木匣。

      “看东门。”

      张淮深一愣。

      东门。

      他几乎忘了东门。

      这几日所有人的眼睛都压在南门、高进达、阿罗真、城西粥棚上。可张家那一夜送出去的,不止南门一路。十路信使,十条命,十封往长安去的文书。

      高进达是其中一人。

      不是全部。

      张议潮低声道:“高进达走的是西路。”

      他把南门木牌往旁边挪开,露出下面另外几枚木牌。

      “信走的不止西路。”

      灯火照在木牌上。

      东门那枚,静静躺着。

      上面没有马鬃。

      也没有血。

      干净得让人心里发冷。

      张淮深看着那枚木牌,忽然明白过来。

      干净的地方,也许才最该看。

      密室外,夜风掠过老槐。

      半边枯枝轻轻擦着屋檐。

      像有人从东边来,又停在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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