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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这日春光大 ...

  •   这日春光大好,院子里的几株垂丝海棠开了不少,如胭脂点点,映衬着嫩绿的叶片,倒显得今年的春天来得早了些。

      阳光斜斜地漏进廊檐,顾锦朝正半倚在藤椅上翻着一本书看。只是她如今已有七个月的身孕,身子重,人也变得比往日里娇懒,没看两页,那书页便顺着指尖滑到了膝上,整个人昏昏欲睡。

      陈彦允下朝回来时,瞧见的便是这幅娇憨的光景。他并没让丫鬟出声,只撩袍在她身边坐下,手里握着一卷常看的游记。见顾锦朝不住地打着瞌睡,甚至连身体都有些摇晃,他动作极轻地将人揽进怀里,让她稳稳地枕着自己的肩头。

      顾锦朝迷迷糊糊间,嗅到了那股熟悉的气息,心头瞬间安稳了下去,她往他怀里蹭了蹭,闭着眼放心地睡熟了。

      陈彦允调整了一下坐姿,好让她睡得更舒服些。他的手不由自主地隔着衣料抚摸着她的肚子,眉心却微微蹙起。再过三个月,这孩子就要出世了,可这肚子瞧着……竟比寻常七个月大出许多。

      他心中有些担忧,若胎儿太大,生产时她定要平白受苦,思及此,他暗自考量:不如去宫里请两位资历最深的稳婆出来,总归是有经验些。

      陈彦允正思量着,青蒲便快步走进来通禀。

      顾锦朝被动静惊醒,揉着惺忪的睡眼看他,陈彦允温声道:“走的时候我就吩咐好了,怕你睡得太久,起来怕是要头疼。”

      见她醒了,他便顺势说起请稳婆的事:“你如今日子已七个月出头,肚子却比寻常的略大,我找大夫瞧过,倒不像是双生子的样子。稳婆的事我来安排,先从宫里请两位出来,平时在府里照应着,我也能放心。”

      这些琐事,他向来比她还要上心。顾锦朝有些走神,手不自觉地覆在隆起的腹部,心中既有期待又有几分羞赧——还有三个月,这个小家伙就要出来了啊。

      到了临近生产的时候,日子变得愈发难捱。

      顾锦朝的行动愈发不便,每夜都翻来覆去睡不踏实。那一双本是纤细白嫩的小脚,如今也开始肿得连鞋子都难穿进去。

      陈彦允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每晚卸下公务,他便挽起袖子,极其耐心地替她揉搓按摩着足底和腿弯。

      顾锦朝有些不好意思,往后缩了缩:“三爷,这粗活……”

      陈彦允笑着安慰她:“夫妻之间,还在意这个做什么?”他将她搂进怀里半躺着,低声戏谑道,“以后等我老了,行动不便,自然也要换你来伺候我……到那时,你可会嫌弃?”

      顾锦朝忙不迭地摇头,她感激,心疼都来不及,哪里会嫌弃。

      他垂眸看着她,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我比你大。等到你还年轻貌美的时候,我肯定已经生了白发,长了皱纹了。我也没别的念想,只能多陪你年轻几年了……”

      顾锦朝听到这句“只能多陪你年轻几年”,只觉鼻尖一阵发酸,忍不住死死抱住陈彦允的腰,把头埋在他怀里。

      “怎么又突然娇气起来了?”陈彦允抚着她的后脑勺,低声笑问,“难道正如人家所说的,怀孕的人都要敏感些?你要是再哭,我可得去书房反省了。”

      顾锦朝心中暗恨他的调侃,在他怀里闷声不答,悄悄伸手去拧他的手臂。可这人哪怕穿着中衣,皮肉也结实得像铁块,她使了劲儿也拧不动,反倒把自己指甲硌疼了。

      陈彦允放声大笑,低头在她耳畔轻声说:“力气倒是大了不少,看来这猪蹄汤是没白喝。”

      顾锦朝气得牙痒,索性放弃拧他胳膊,转而伸手精准掐住他腰侧,果然掐得他笑声一顿、闷哼了一声,这才满意地松了手,埋在他胸膛里闷闷地哼了一声,尾音却带着点藏不住的得意:“叫你再贫嘴。”

      陈彦允低笑着捉住她还想作乱的指尖,凑到唇边轻轻咬了一下,顺势将人往怀里收得更紧。窗外的月光透过半开的窗棂,在青砖地上淌成一片银白,满室旖旎。

      过几日的堂宴上,陈老夫人被吴老夫人拉去抹骨牌,宴息处只剩了几个小辈和常家的郑国公夫人姜氏。

      姜氏人长得娇小,话也不多,在那身真紫色妆花褙子的衬托下,显出几分不合年纪的沉闷。顾锦朝原本没怎么注意到她,姜氏却主动凑过来,细声细气地问:“三夫人这要临盆了吧?”

      顾锦朝虽然封诰等级比姜氏低,但因着陈彦允的地位,姜氏也不敢托大,两人客气了几句。秦氏见状,眼里闪过一丝暗芒,笑着走过来提议:“国公夫人难得来,光坐着有什么意思?不如咱们几个也凑一桌。听闻三弟妹牌技极好,咱们正好讨教讨教。”

      顾锦朝本想推辞,奈何秦氏一边拉着她的手,一边拿姜氏说事,说是不能冷落了贵客。她推脱不过,想着玩两局也累不着,便落了座。

      牌局刚过三巡,正是热闹的时候。顾锦朝捏着牌的手指忽然一紧,指尖瞬间泛白。她只觉小腹猛地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坠痛,眼前骤然发黑,手里的象牙骨牌“啪嗒”一声掉在桌上,滚了几圈落在地上。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撑桌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额头上瞬间沁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

      “三弟妹?”秦氏正笑着要出牌,见她这副模样,话音顿住。

      话音未落,顾锦朝身子一软,险些栽倒。青蒲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触手只觉她浑身冰凉,抖得厉害。低头一看,只见她月白色的裙摆下,正有刺目的红痕缓缓洇开,很快便湿了一大片。

      “夫人!” 青蒲失声尖叫。

      这一声喊,瞬间让整个花厅都静了下来。

      秦氏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脸色 “唰” 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手里的牌“哗啦”一声全撒在了桌上。她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声音抖得不成调:“红…… 见红了!天爷啊!!”

      姜氏也霍然起身,脸上的从容镇定荡然无存。她快步走到顾锦朝身边,见她嘴唇毫无血色,疼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只死死咬着唇,额角的青筋都绷了起来,心里也是一沉。

      “都愣着干什么!”反倒是姜氏稳得住,厉声喝住满屋子吓傻了的丫鬟婆子,“快!快去把府里备好的稳婆叫来!再差人赶紧去告诉陈三爷,说夫人要生了!多叫几个人,抬软榻过来!”

      一时间,整个花厅乱作一团,桌椅板凳撞得砰砰作响,秦氏站在原地,手脚发软,帕子被她绞得稀烂,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完了完了…… 我怎么就提议打牌了呢……”若是顾锦朝在二房的地界上出了什么岔子,以陈三如今那六亲不认的狠绝手腕,还不得把她生吞活剥了?

      顾锦朝此时反倒成了最镇定的那个。她死死攥着青蒲的手臂,强忍着下腹一波紧似一波的坠痛,借着深呼吸平复着语调:“二嫂莫慌。我院里早就备好了产房,一应物件也都齐全。劳烦二嫂拨几个人,赶紧备上软轿将我抬回木樨堂去。”

      秦氏如蒙大赦,迭声应下,一面催促婆子们去抬轿子,一面赶紧打发人去给陈老夫人报信。她硬着头皮跟在软轿旁,心里只盘算着等会儿如何把自己撇干净。

      待锦朝被妥帖地安置在木樨堂的东厢房时,阵痛已越发频密。

      从宫里请来的两位老嬷嬷立刻上前查探,片刻后,其中一位走到外间,对着刚赶来、正急得团团转的陈老夫人压低了声音:“太夫人,三夫人虽已见红,但羊水未破,胎位又偏大了些,这产程怕是快不了。老奴斗胆,请先熬一剂催产的汤药备着。”

      陈老夫人听得心惊肉跳,手里飞快地捻着紫檀佛珠,转头厉声质问郑嬷嬷:“老三呢?他媳妇在里头遭这么大的罪,他怎的还不见人影?”

      郑嬷嬷忙宽慰道:“太夫人息怒,三爷今日与常国公有要务商谈,出门前特意叮嘱了,说是绝不耽误时候。老奴已经打发脚程最快的长随去请了。”

      秦氏在一旁听得如坐针毡,生怕老夫人将怒火牵连到自己头上,忙赔着笑脸上前:“娘,这妇人生死关头,三弟便是回来也只能干着急。外头前院还有好些女眷贵客无人照应,若是失了礼数总归不好,不如媳妇先去前头支应着?”

      陈老夫人正烦心,见她这副推脱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去吧去吧!往后少出些幺蛾子,我就阿弥陀佛了!”

      秦氏灰溜溜地退下后,老夫人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又将郑嬷嬷叫回跟前,低声吩咐:“你赶紧去外头,拿我的帖子去将季大夫请来,让他在屏风外头候着。妇道人家生孩子虽然用不上男大夫,但以防万一……总归是有备无患。”

      ……

      此时的醉仙楼雅间内,丝竹声声,暖香熏人。

      从半开的雕花窗棂望下去,底下的戏台上正有个姿容楚楚的清倌人低眉拨弄着琵琶。

      常国公常海斜倚在窗边,将一颗剥好的醉花生扔进嘴里,意兴阑珊地收回目光,看向坐在对面、始终面沉如水的陈彦允。

      “朝堂上都传遍了,说你们内阁这次铁了心要推举傅安坐那兵部尚书的位子。”常海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傅安论资历固然够了,但在青海平叛时的那点底子,怎么也比不上赵怀圆滑。你心思历来深沉,满朝文武谁算计得过你?你真打算把这么大块肥肉,拱手让给傅老头?”

      陈彦允慢条斯理地撇去茶汤面上的浮沫,语气清冷,辨不出喜怒:“傅安是实干之臣,比那些只会钻营的人强得多。国公爷若是来探内阁口风的,那今日这顿酒,只怕是请错了。”

      常海碰了个软钉子,也不恼,嘿嘿笑了两声,话锋一转,忍不住调侃起这位好友的后院来:“你这人,就是活得太板正!如今你大权在握,可瞧瞧你那内宅,干净得连只母蚊子都飞不进去。听说你到现在连个通房丫鬟都没收?怎么,真打算守着三夫人这棵树,做一辈子的清教徒?哪怕她再标致,这久了……”

      “我陈某人的私事,还轮不到旁人来置喙。”陈彦允冷冷掀起眼皮,眸光如霜雪般冷锐,“国公爷有这闲情逸致操心我的后院,倒不如多理理你在永阳伯那里入股的铁矿,免得日后惹火烧身。”

      常海被噎得一缩脖子,正欲再辩解两句,雅间的门突然被粗暴地撞开。

      陈义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因跑得太急,险些被门槛绊个踉跄,连礼数都顾不上了,白着脸大喘气道:“三爷!木樨堂那边来报……夫人发作了,说是已经见红了,老夫人求您速速回府!”

      “砰”的一声,陈彦允手中的汝窑茶盏猛地砸在案几上,茶水四溅,洇湿了名贵的云锦袖口,他却浑然不觉。

      他霍然起身,清俊的面容瞬间紧绷到了极点。没有一句废话,甚至连放在椅背上的大氅都没来得及拿,陈彦允直接越过呆若木鸡的常海,大步流星地冲出了雅间。

      “哎……你等等我!”常海愣了一瞬,想起自家夫人今日也在陈府,索性也一撩袍角,急匆匆地跟了上去。

      木樨堂东厢房内,浓郁的血腥气与药苦味交织在一起。

      疼,撕心裂肺的疼。

      顾锦朝只觉得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正生生撕扯着她的五脏六腑。她死死咬住下唇,哪怕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也强忍着不肯喊出声来。

      一碗浓黑的催产药强灌下去,阵痛变得愈发凶猛。

      顾锦朝痛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冷汗湿透了额前的碎发,黏腻地贴在脸颊上。她凭着最后一点清明,反手死死攥住稳婆的胳膊,却摸到了一手冰凉的冷汗。

      这可是宫里见惯了生死的嬷嬷,连她都出汗了,可见情况并不乐观。

      “是不是……胎位不好?”锦朝气若游丝地问道,声音止不住地发颤。

      稳婆勉强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反握住她冰凉的手:“夫人快别多心,头胎都是这般艰难的,您怀得足,孩子壮实,多费些时辰是常理。您省着点力气,千万别泄了气。”

      顾锦朝虚弱地闭上眼,眼角滑落一滴滚烫的泪。她转过头,看向正绞着热帕子红了眼眶的青蒲,哑声问道:“三爷……回来了吗?”

      “回了回了!已经在半道上了,长随说三爷连马车都没坐,是直接骑着快马往回赶的!”青蒲带了哭腔,拿帕子轻轻擦拭着锦朝脸上的汗水。

      正说着,丫鬟端着第二剂熬得更浓的催产汤快步走了进来。

      药汁入喉不过半刻,一股前所未有的剧烈坠痛猛地席卷而来。顾锦朝双目倏地睁大,双手死死抠住床沿的木栏,指节泛着毫无血色的青白,连呼吸都被这痛楚生生切断。

      “老天保佑!”一直全神贯注探查情况的稳婆突然惊喜地喊出了声,声音里透着如释重负的激动,“骨缝总算是开了!夫人,您再攒把力气,孩子已经探头了!”

      门外,陈老夫人听到这声高喊,双手合十,对着虚空连连拜了几拜,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阿弥陀佛,佛祖保佑我陈家骨肉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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