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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4 章 陈老夫人今 ...

  •   陈老夫人今日兴致颇好,特意吩咐小厨房做了刚冒芽的香椿饼,召了各房的女眷一同来品尝。

      刚发出的香椿嫩叶,裹在薄薄的面衣里炸得金黄酥脆,咬上一口,满嘴都是初春独有的淡淡清香。陈老夫人身边伺候的婆子是个有本事的,这香椿饼做得极见功夫,入口即化,半点也不显油腻。顾锦朝素来胃口浅,今日也难得地多进了两块,端着细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着上好的六安瓜片。

      待众人都用罢了,丫鬟们手脚麻利地将残羹冷炙与杯盘碗碟尽数撤下。陈老夫人接过帕子擦了擦嘴角,目光在底下扫了一圈,缓缓开口道:“老三媳妇留下陪我这老婆子说会儿话,你们便都先回去歇着吧。”

      众人心头皆是一转,却都不敢多言,纷纷起身告退。顾锦朝坐在原位,鸦青色的长睫微微闪动,心底掠过一丝错愕。婆母这般郑重其事地单独留她,定是有什么不好摆在明面上的要紧事。

      待到堂内的丫鬟婆子都退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心腹的嬷嬷守在门外,陈老夫人这才叹了口气,向顾锦朝招了招手。

      顾锦朝顺从地走到床边,熟练地替老夫人轻轻按揉着小腿,静静地等着下文。

      “我也是这几日身子骨爽利了些,才腾出心力来想这件事。”陈老夫人垂下眼眸,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与不容置疑的决断,“老二养在外头的那个女人,生下的那个哥儿,如今算来也过半岁了。咱们陈家的骨血,总不能一直流落在外,由着一个上不得台面的生母带着。”

      顾锦朝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那孩子若是再大些,一直跟着那样的母亲,难免要被教养歪了,染上些轻浮习气,那可是毁了咱们陈家的名声。”陈老夫人眼底闪过一丝厌恶,压低了声音吩咐,“你是个办事妥帖的,明日便安排几个得力的管事嬷嬷,去城外将那对母子接回府里来吧。”

      顾锦朝心下了然,老夫人这是要留子去母,或者说,是要将那孩子彻底归入陈家内宅的掌控之中。她点了点头,轻声问道:“娘打算接人回来,自然是为了陈家血脉着想。只是……二嫂那边,怕是瞒不住了,您打算怎么说?”

      秦氏出身名门,性子最是高傲端方。若是知道丈夫不仅在外面养了瘦马,连孩子都抱回来了,只怕是要剜了她的心。

      陈老夫人摆了摆手,神色平淡,似乎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天塌下来的大事:“这你便不用管了,待会儿我亲自叫她过来,提点她几句就是了。”

      “二嫂与二哥结发多年,若是知道此事,心里定然不好受。您可得好好安抚二嫂才是,莫要为了这件事,伤了咱们家里的和气。”顾锦朝温声劝道。

      陈老夫人听了,唇边溢出一抹看透世事的淡笑:“她是个聪明人,又不傻。这世上的男人,除了极个别的,哪里能一辈子只守着一个女人过日子的?二爷不过是图个新鲜,这香火才是最要紧的。等她自己想明白了,也就看开了。”

      说到此处,陈老夫人看了看顾锦朝,似是怕她听了这番“男人皆薄幸”的话心里存了芥蒂,又连忙将话头一转,眼中浮起几分欣慰:“当然,老三是个例外的。老三是个真真正正的痴情种,他打小就是这个执拗的性子,一旦认定了什么人、什么事,那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的。”

      听着婆母提起陈彦允,顾锦朝的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柔情。想到陈彦允近来在朝堂上为了布局对付傅海廉,日日早出晚归,背负着常人难以想象的重压,她的眼神便黯了黯。

      “老三如今过得不容易啊……”陈老夫人也长长地叹息了一声,眼角的皱纹似乎都深了几分,“他在外头,要在那个吃人的朝堂斡旋,撑着咱们陈家这烈火烹油的繁华;家里头这些烂摊子,偶尔还要让他分心。便是个铁打的人,也是会累的。”

      顾锦朝反握住陈老夫人的手,声音温柔却坚定:“娘,三爷心里是最敬重您的。只是朝中局势瞬息万变,他这些日子确实是忙得脚不沾地。不如等明日休沐,晚上我与他一同来给您请安,您看可好?”

      “我知道他忙,他的难处,我这个当娘的怎么会不懂。”陈老夫人拍了拍顾锦朝的手背,“如今朝廷动荡,正是要紧的关头。我这把老骨头只要安安稳稳的,就是帮了他的大忙了。请安就不必拘泥于这一时了,让他得了空多歇息才是正经。”

      顾锦朝点头应下,又陪着老夫人说了一会儿闲话,这才告退回了木樨苑。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顾锦朝坐在床上,陪着长锁玩耍。长锁长得白胖圆润,穿着件大红的锦缎小肚兜,胖乎乎的小手里死死攥着一块香甜的栗子糕,吃得满嘴都是糕屑,连床的引枕上都沾了不少。

      小家伙吭哧吭哧地吃了一半,似乎是吃不下了,便仰起头,眨巴着黑亮亮的大眼睛,将那块沾满了口水和碎屑的栗子糕努力地举到顾锦朝的嘴边,奶声奶气地含糊道:“……娘亲,吃。”

      顾锦朝的心都要化了,她笑着拿帕子擦去儿子嘴角的残渣,轻轻揉了揉他软乎乎的小脸蛋。长锁一脸迷茫地看着自家娘亲,不明白为什么娘亲不吃自己给的“好东西”。

      待到乳娘将长锁抱下去洗漱妥当,顾锦朝又亲自哼着曲儿,轻轻拍着哄他睡熟了。

      刚从内室走出来,顾锦朝便吩咐青蒲多点了几盏烛台。她靠在暖阁的迎枕上,拿起笸箩里做到一半的夏袜。这袜子是给陈彦允做的,针脚细密,她刚低头绣了两针,外头便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帘栊被打起,带着一身微凉夜露的陈彦允走了进来。

      顾锦朝连忙将笸箩推到小几底下,起身迎了上去。替他解下身上的大氅时,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他身上那种几乎凝为实质的肃杀与沉重。陈彦允没有像往常那样顺势拥住她温存,而是沉默地由着她服侍,俊朗的眉眼里藏着深深的疲惫。

      “怎么了?可是朝堂上又生事了?”顾锦朝轻声问道,柔白的手指抚平他衣襟上的褶皱。

      陈彦允反手握住她的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深吸了一口她身上淡淡的暖香。“无事。”他声音低哑,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眷恋,“这段时日,委屈你了。”

      顾锦朝靠在他宽阔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轻声道:“你放心去做你该做的事就好。”

      陈彦允紧紧抱住了她。

      次日清晨,陈彦允早早便出门上朝了。顾锦朝则按照昨日的吩咐,派了妥当的人手,套了青帷马车去城外的别院接人。

      将近午时,马车从角门驶入了陈家。

      顾锦朝在垂花门内淡淡地看了一眼那个刚下马车的女子。那女子闺名唤作映元,是个极其典型的江南瘦马。身姿纤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盈盈一握的楚腰上系着一对水头极好的翡翠禁步,走起路来环佩叮当,风情万种,半点也不像是生养过孩子的妇人。

      那孩子被包裹在一件团花刻丝的小袄里,正坐在乳娘的怀里,张着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座巍峨森严的府邸。

      一行人被领进了延寿堂。

      陈老夫人急不可耐地让人将孩子抱上前来。那孩子似乎天生胆大,见了生人也不哭闹,只是乖巧地吮着手指。陈老夫人看着那张隐约有着陈二爷影子的稚嫩小脸,心里的坚冰瞬间化作了绕指柔,连声叹道:“好,好!这孩子长得真好,是个有福气的!”

      此时,坐在下首的二夫人秦氏,却像是被抽干了浑身的力气。

      老夫人昨日便差人透了口风给她,她整整一夜未眠,脑子里一直是恍惚的。直到此刻,亲眼看到了那个活生生的孩子,看到了那个千娇百媚的女人,她才真正清醒过来。

      秦氏并没有立刻发难,而是将屋内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顾锦朝是去接人的人,显然早就知晓此事;陈彦瑛低着头,只盯着地上的青砖缝隙;而王氏,则用一种说不清是怜悯还是探究的眼神盯着那个叫映元的女子。

      一种被狠狠扒光了扔在烈日下暴晒的羞辱感,混杂着深切的可悲,瞬间席卷了秦氏的四肢百骸,让她的胸口一阵阵发凉。

      但她没有哭闹,没有失态。她只是挺直了背脊,像一座完美的雕塑般,坐得极其端正。她是世家大族秦家精心教养出来的嫡女,是陈家二房名正言顺的当家主母。哪怕天塌下来,她也绝不会在这些妯娌和下贱的瘦马面前,露出一丝一毫让别人看笑话的怯弱。

      只是,那藏在宽大袖袍里的双手,却死死地掐着一方云影纱的汗巾,指节泛白,几乎要将那名贵的布料撕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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