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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 63 章 “轰隆—— ...

  •   “轰隆——”

      一道刺目的闪电划破了京城如墨的夜空,紧接着,震耳欲聋的惊雷在紫禁城上空炸响。

      “快要下雨了吧。”陈彦允负手而立,站在皇极殿高高的汉白玉台阶上。狂风卷起他绯红色的官袍,猎猎作响。他神色淡漠,深邃的目光越过重重宫阙,眺望着远处那座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压抑的午门。

      “陈彦允……”站在他身旁的常海,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这位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国公爷,此刻被冷风一吹,整个人如坠冰窟,“我们今天……可能真的活不成了。”

      “怎么?”陈彦允连头都没回,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讨论今晚的夜宵吃什么。

      常海颤抖着手,指着午门外那黑压压一片、涌动如潮水般的军队。借着闪电的白光,可以清晰地看到那一片钢铁丛林,兵戈林立,杀气冲天。

      “你看看他们!你看看下面那些人!你觉得破城需要多久?”常海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吼道。

      “约莫半个时辰吧。”陈彦允认真地估算了一下,“傅海廉是个急性子,要是他亲自督战,下令不计代价地填命,一刻钟也可以破城。”

      常海被他这幅云淡风轻的样子气得险些吐血:“你还笑得出来?!咱们在这大殿前,满打满算只有六千禁军!而午门外,是整整一万三千人!更别提傅海廉那个疯子,竟然连神机营的火器都搬来了!那可是攻城的重器!若是他们动用红衣大炮和火铳,咱们这六千血肉之躯,还不够人家一轮齐射填牙缝的!”

      常海烦躁地在原地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困兽:“他傅海廉究竟是施了什么妖法?什么时候把京卫三大营的人都给收买了?这可是谋逆诛九族的大罪!下面那些兵卒,一个个都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真敢跟着他造反?我跟你说陈彦允,我常海这辈子,最讨厌的人除了傅海廉,那就是你!整天装作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今晚要是真的城破人亡,你死远点,别跟我死在一块儿,我嫌晦气!”

      这是常海,乃至陈彦允算计中,唯一出现致命偏差的地方。

      在他们的谋划里,大义名分在朝廷这边。只要以谋逆大罪压下来,那些底层将士本该立刻军心涣散,根本不会有多少人真的敢跟着傅海廉去冲击皇宫。谁能想到,傅海廉不仅早有预谋,更是用不知名的手段,竟然真的召集到了如此庞大的兵力,死心塌地地跟着他逼宫!

      听着常海的抱怨,陈彦允却轻轻笑出了声。那笑声在雷声中显得格外清朗。

      “国公爷,在这皇极殿前,四面漏风的,你不和我死在一起,难不成你还想挑个风水宝地,风风光光地死?”陈彦允微微偏头,目光中带着几分戏谑。

      常海看着他,简直想掐死他。都这个时候了,他竟然还笑得出来!这人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啪!”

      一滴豆大的冷雨,被狂风裹挟着,狠狠地砸在常海的脸上,冰冷彻骨。暴雨,终于落下了。

      常海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颓然地叹了口气,语气突然软了下来:“我今晚出门的时候……我夫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哭得惊天动地的,那架势,差点让府里的嬷嬷把我绑在柱子上,死活不让我出门……”

      他颤抖着从怀里摸出一个用油纸层层包裹的物件,递到陈彦允面前。

      “我祖父临终前,偷偷给了我这个东西。本想着这辈子都用不上,只当个传家宝供着,谁成想……”

      陈彦允低头一看,原本随意的目光猛地一凝,眼中闪过一抹极度的震惊。

      那是一枚冷冰冰的、通体暗黑色的虎头铜牌。

      他竟然一直私藏着半块调配铁骑营的兵符!这可是能抄家灭族的秘密!常海能在此时将这东西拿出来,等同于将整个家族的命脉都交给了陈彦允。

      “可惜了……”陈彦允闭了闭眼,将那股震惊压了下去,叹息道,“城外大军压境,现在想派人突围去京郊调铁骑营入城勤王,已经来不及了。远水解不了近渴,就看眼下这六千人,能在这皇极殿前挡多久吧。”

      雨越来越大,仿佛天河倒灌。皇极殿前的广场上,积水迅速没过了脚踝。

      午门方向,攻城锤撞击沉重宫门的钝声,夹杂着火铳震耳欲聋的轰鸣,越来越响。那声音沉闷、震动,每一次撞击都仿佛砸在众人的心脏上,那扇象征着皇权的朱漆大门,似乎随时都会轰然倒塌。

      常海一把将兵符夺了回来,重新塞进怀里。他转过身,抽腰间佩剑,“铮”的一声龙吟,剑指前方。这一刻,纨绔的气质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开国勋贵的铁血悍勇。

      “常家儿郎,没有引颈就戮的孬种!”常海越过陈彦允,站到了队伍的最前方,厉声咆哮,“盾牌手、弩箭手,给我顶到最前面!其他人,后退列阵,依托石阶防守!没有本将的命令,谁敢后退半步,立斩无赦!”

      将士们轰然应诺,军阵开始迅速变换。

      陈彦允默默地后退了一步,退入了大殿檐下的阴影中。与此同时,皇极殿四面八方的暗处、屋脊之上、梁柱之后,无数名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暗卫悄无声息地现身,手中冰冷的绣春刀和淬毒的暗弩,全部死死对准了前方即将被冲破的宫门。

      这才是陈彦允真正的底牌。

      “三爷……”一道黑影如鬼魅般闪到陈彦允身侧,是江严。他浑身湿透,声音压得很低,“刚接到密报,皇上……已经由密道顺利出城了。随行的只有内廷禁卫。”

      陈彦允微微点头。皇上出逃,这是他们早就定好的“空城计”。只要皇上朱骏安还活着,傅海廉即便占了皇宫,也名不正言不顺,各地的勤王之师就会源源不断地赶来。

      但留下来的陈彦允和常海,以及这六千人,便成了吸引傅海廉主力火力的弃子。他们必须死守在这里,营造出皇帝还在大殿内的假象,为朱骏安逃亡争取足够的时间。

      牺牲自己,保全皇权正统,这是他的宿命。

      但陈彦允此刻的心里,并没有什么为主尽忠的慷慨激昂,他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飞向了京城另一端的那座宅院。

      “陈家……有消息传来吗?”陈彦允的声音,在雷雨中显得有些沙哑,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江严摇了摇头:“回三爷,风雨太大,外围的眼线传不进消息。但截止半个时辰前,一切都好,没有异动。”

      一切都好?

      陈彦允的瞳孔骤然收缩。这不合常理。傅海廉今夜连神机营都动用了,他那个睚眦必报的性格,绝不可能放过陈家。既然宫门前兵力如此充足,傅海廉不可能不派兵去围陈家。

      没有消息,恰恰是最大的噩耗。这意味着,陈家极有可能已经被彻底封死,消息传不出来了!

      “锦朝……”陈彦允闭上眼,双手在宽大的袖袍中猛地握紧,指甲深深嵌进肉里,刺痛感让他强行保持着理智。

      他知道,如果现在他调头冲向陈家,皇极殿的防线会瞬间崩溃,皇帝的空城计会破产,陈氏一族也将背上千古骂名。他被牢牢钉死在了这里。

      “你一定要等我。”他在心里疯狂地祈求着那个神明般虚无的存在。

      ……

      此时的陈家内宅,压抑的氛围已经到了临界点。

      敌军将包围圈不断缩小,沉重的脚步声、甲片摩擦声,在暴雨的掩护下,依然隐隐约约地传进了内院。这种未知的恐惧,让陈家上下人心惶惶,连一向镇定的陈老夫人都察觉到了不对劲。

      陈老夫人由丫鬟搀扶着,冒着风雨,深一脚浅一脚地赶到了顾锦朝所在的木樨堂。

      一进门,老夫人便重重地顿了顿拐杖,厉声质问:“……这究竟是怎么了?!这大半夜的,外面闹哄哄的在干什么?老三人呢?!”

      老夫人的语气严厉中透着惊惶,“老三媳妇,你可不能再搪塞我!外头是不是出什么大事了?是不是皇上要抄咱们陈家的家?!”

      顾锦朝被吵得一阵头疼,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一旁的青蒲吓得脸都白了,连忙上前跪下请罪:“夫人恕罪,太夫人一定要过来,奴婢们实在拦不住啊……”

      顾锦朝深吸一口气,上前扶住老夫人,语气温和却不容反驳:“娘,媳妇并未刻意隐瞒,只是局势未明,怕惊扰了您的清梦。如今外面确实有些不太平,三爷在朝中斡旋,府里由我做主。您且在内室安坐,有儿媳在一日,定保陈家家眷无虞。媳妇现下还要去外院查看防务,失陪了。”

      陈老夫人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儿媳妇的态度太过强硬,心中有些生气,正欲发作,顾锦朝却已经无心再作多余的解释。她转身,决然地跨出房门。

      刚一踏出屋檐,瓢泼大雨便扑面而来,寒意瞬间浸透了衣衫。

      黑森森的夜晚,木樨堂周围已经完全戒严。顾锦朝甚至能听到雨声中夹杂着外围院墙处悉悉索索的动静——那是护卫们在雨夜中摸爬滚打,布置防线的声音。埋伏在周围的暗卫犹如拉满的弓弦,蓄势待发。

      顾锦朝眉头一皱,抬头看了看这倾盆暴雨,忽然笑了,“虽然敌众我寡,但可惜天公不作美,这场暴雨,神机营的火器算是废了一大半了,这就是咱们的机会。”

      她喊住了一旁的青蒲,“咱们得赶紧布置,不然等他们开始翻墙,咱们就只能等抹脖子了。”

      顾锦朝又思忖了一会,立刻命人去将暂代防务的护卫队长叫了过来。

      护卫队长满身泥水地跑了进来,神情焦灼。

      顾锦朝纤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着,沉思了片刻,开口问道:“我看角楼上有弩箭孔,咱们府里一共有多少弩箭?”

      护卫队长恭敬地答道:“回夫人,弩箭受朝廷管控,府里私藏的不多,大约只有三百具,箭矢三千。咱们用得多的还是长弓和长刀一类的近战兵刃。”

      “够了。”顾锦朝点点头,眼神骤然转冷,“火油呢?有多少?”

      护卫队长听得一愣,有些摸不着头脑。这瓢泼大雨的,要火油干什么?但他还是老实回答:“寻常人家平日里不会大量存用火油的,库房里最多就是三桶备用的……”

      顾锦朝眉头一皱,强忍了半天,才把那句“你们怎么这么穷”的抱怨给咽回了肚子里。没有足够的火油,她的计划就大打折扣。

      “算了,没有火油也罢。松油总有吧?就是日常点灯、做火把用的那种粘稠的松油!”

      护卫队长连连点头:“这个倒是有!府里备了十几大缸。只是……这等暴雨天,松油根本点不着啊。不知道夫人要这东西干什么?”

      一旁的青蒲也满腹疑惑。雨水这么大,任何火攻之法都是徒劳,夫人到底想干什么?

      “谁说我要烧死他们了?”她没空细细解释,转头看向青蒲,语气变得无比郑重,“我不敢保证能把他们全歼,但我能让大家多守一会儿,至少保证这木樨堂和内院,外面的士兵攻不进来。但若是东西用尽了,或者是天晴了火器能用了,我就真的没有办法了。咱们现在,能多坚持一刻是一刻,一切,只能等变数。”

      说罢,她转身面向护卫队长,极其缜密地布置起来。

      “听好了!第一,把那十几缸松油全部搬出来!不要点火!把它们全倒在通往内院的所有青砖石阶、窄巷、廊庑的过道上!松油粘稠,雨水一时半会冲不刷干净。士兵踩在满是松油的青砖上,就像踩在冰面上一样,他们连站都站不稳,怎么冲锋?”

      护卫队长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招太阴损了!

      “第二,”顾锦朝没有停顿,“库房里有多少铁钉?或者你们的暗器,全给我拿出来,泡在粪水和毒药里,然后均匀地撒在那些倒了松油的窄巷里。他们只要滑倒,必定会被扎穿皮肉,一旦倒下,后面的人就会发生踩踏,不攻自破!”

      “第三,把弩箭集中起来,不要分散。全部分配给准头最好的人,隐藏在内院,放过第一批进来的炮灰,专门盯着那些企图翻墙的、或者指挥的军官射!”

      “第四,若是他们撞内院的大门,就在门后的过道顶上,悬挂装满生石灰和沙土的罐子!门一破,立刻砸碎罐子!雨水一浇,生石灰瞬间沸腾,能瞎了他们的眼!”

      顾锦朝一道道指令有条不紊地抛出,不仅充分利用了地形,更是将这恶劣的天气化作了最致命的武器。每一条计策,都精准地击中了士兵在狭窄地形中的软肋。

      听得那护卫队长眼睛越瞪越大,最后连呼吸都急促起来,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位平日里娇滴滴的夫人,怎么对这种阴损的下三滥招数如此精通?

      “听明白了没有?还不快去!”顾锦朝厉声喝道。

      “明白!属下立刻去办!”护卫队长当即不敢再有任何质疑,热血沸腾地一抱拳,立刻带着人转身冲进了雨幕中去照做。

      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伴随着第一声沉闷的撞门声,陈府的生死防卫战,在这暴雨如注的黑夜中,正式拉开了血腥的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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