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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 冬至 冬至那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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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那天,京城下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碎的雪粒落在揽月阁的青石板上,还没积住就被廊下灯笼的暖光融成了水渍。春桃蹲在碧桃树下,仰头看着光秃秃的枝丫上落的薄雪,自言自语说去年这时候腊梅已经开了好几朵了,今年冬天来得晚,腊梅才刚结苞。她伸手碰了碰离她最近的那根枝丫,枝头的雪簌簌地落了她一手,凉得她打了个激灵,但她没有缩手,而是仔细端详着枝丫上那几个刚冒出来的小花苞,花苞还很小,青绿色的萼片紧紧包裹着,只在顶端露出一线极淡的嫩黄,不凑近了根本看不出来。她在窗台上新开了一排“冬雪杠”,旁边留了一大块空白,等腊梅开了要画梅花。去年她只能画杠,今年她已经能画梅子了,从炭笔杠到梅子,进步显著。苏承稷上次来看了一眼她的窗台,说她的画技进步速度比太医院新来的医官背方剂还快,春桃为此高兴了好几天,专门蒸了一笼桂花糕送到太医院表示感谢。苏承稷吃完之后评价说糖量正好,春桃更高兴了,苏院副的舌头比陛下还挑,他说正好那就是真的好。
苏清婉坐在窗下翻看边境奏报。自从大婚之后,她的辅国长公主府与御书房之间的宫道似乎变得更短了,也许是走得勤了,也许是心境变了,从前走这条路总觉得像奔赴战场,现在只觉得像回家。苏景珩在御书房里给她专门设了一张书案,与他的御案遥遥相对。春桃说这叫“夫妻同桌”,被苏清婉纠正为“同朝理政”,春桃说听起来一样,反正都是两个人坐在一间屋子里批折子。
耶律昭呈上来的互市年报厚厚一沓,详细列了今年与北朔各部的贸易额、商队数量、关税增幅,每一笔账目都附了原始凭证的抄本。苏清婉一页一页地翻看,发现他在年报的最后附了一张手绘的幽州互市平面图,每个摊位的位置、经营的品类、摊主的姓名和籍贯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最让她意外的是,他在图纸的右下角画了一棵小花,旁边用极小的字标注:“衙门口空地所植野花,今夏第一次开花。花籽已寄往京城,赠春桃姑娘。”她忽然想起上次去幽州时沈从鹤说过,耶律昭刚到幽州时连兰花和野草都分不清,现在他已经能画出花籽的形态了。
苏景珩在奏报上批了四个字,“知道了。赏。”
“陛下赏什么?”
“一坛青梅酒。等明年春分开坛。”
“您拿臣女酿的酒当赏赐?”
“青梅酒是你酿的,朕替你赏出去,等于你赏的。朕只是代劳。”苏景珩面不改色地搁下朱笔,“耶律昭这份年报写得很规矩,比兵部的述职报告强。兵部尚书今年述职报告写了三千字,有五百字在夸自己,两百字在夸苏清晏,剩下的都是废话。耶律昭只用了八十个字就说清楚了互市全年贸易额。朕喜欢简洁的人。兵部尚书的述职报告朕看了两遍才找到重点,重点是他觉得自己的俸禄该涨了。”
“陛下给他涨了吗?”
“没有。朕让他在述职报告里把夸自己的五百字删了再谈俸禄。他到现在还没删完。”
“他以前是武将,写军报只写三行字,敌情、兵力、战果。现在改行管互市,写年报也是这个风格。上次他给臣女写私信,全信只有三句话:近几月互市出现可疑商队,接头人代号‘卖花人’,接头地点东便门花市。三句话就把惊蛰案的线索全交代了。”
“朕知道。去年他在凉州关给朕写了一封请罪书,只有三行字,‘罪臣耶律昭,愿以幽州互市赎罪。请陛下恩准。’朕准了。现在看来这买卖不亏。幽州互市今年的关税收入比去年翻了一倍,走私案降到了零。朕打算明年把他调回京城,让他在户部挂个虚职,专门教兵部的人怎么写述职报告。”
苏清婉笑着摇了摇头,提笔在耶律昭的奏报上补了一行字:“花籽已收到。春桃姑娘说等春天种下去,开花时画在窗台上。另,青梅酒开坛后会差人送到幽州,届时请与大哥共饮。”
春桃端着新蒸的桂花糕进来,把碟子放在苏清婉的书案上,又探头看了一眼苏景珩御案上那份摊开的年报,说耶律将军的字比大哥的好看,横平竖直,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苏清婉抬起头看她,说你什么时候学会看字了。春桃理直气壮地说她天天看窗台上的炭笔杠和苏景珩的批语,已经认得很多字了,陛下写的“知道了”她一眼就能认出来,因为每次陛下批这三个字的时候朱笔都比平时用力,墨迹洇得比别的字深。苏清婉仔细回想了一下,发现春桃说得没错,苏景珩批“知道了”的时候确实比其他批语下笔更重,像是在用力按捺住什么。
“你还认得什么?”
“殿下写的‘准’,殿下的‘准’字最后一横总是拖得很长,跟陛下写的‘准’不一样。大哥写的‘粮’,大哥每次写军报都只写粮草够不够,所以‘粮’字她最熟。还有苏院副开的药方,她认得‘甘草’‘茯苓’‘安神’,因为苏院副每次都开同样的安神药,给大哥开过,给殿下开过,给沈院判开过,也给魏公公开过。”
苏景珩从奏折中抬起头,忽然问了一句:“朕的‘知道了’你认得,那朕的‘不准’你见过吗。”
春桃认真地想了想,说没见过。陛下好像很少写“不准”,大部分时候写的都是“准”,准惊蛰案的缉拿令,准大婚的婚期,准她的桂花糕专供师傅聘书。只有一次她看到陛下写了“不准”,是兵部尚书的述职报告,陛下在“申请增拨军饷”那一行旁边批了“不准,先把夸自己的五百字删了再议”。她当时不认识“删”字,特地去问了苏承稷。
苏景珩说因为大部分时候递上来的折子都是废话,废话不需要“不准”,只需要“朕知道了”。只有真正重要的事他才会批“准”。春桃听到最后一句,脸红了,端着空碟子跑了出去。跑到门口又折回来,把苏清婉面前那碟桂花糕往她手边推了推,说殿下趁热吃,今天用平勺量的糖,一勺半,绝对没有多放,她今天特地把平勺和凹勺分开放在灶台两头,绝对不会拿错。
几日后,苏清晏从幽州发来八百里加急军报。
军报的内容本身并不紧急,互市新增的文化商品专线运营良好,狼牙吊坠的销量远超预期。但苏清晏在军报里夹了一封给苏景珩的私信,内容是耶律昭申请将狼牙吊坠正式列为幽州互市特许商品,理由是狼牙在北朔象征勇气和忠诚,大魏商人若能将狼牙带回中原,可促进双边文化交流。耶律昭附了一份长达三页的可行性报告,从狼牙的来源、加工工艺、市场需求到关税税率,条分缕析,数据详实。最让苏清婉惊讶的是,他在报告中建议将狼牙吊坠的关税定为普通饰品的1.5倍,理由是“文化价值应体现在关税中”,自己提自己的关税,这种事情也只有耶律昭做得出来。
苏景珩看完后把报告递给她,说耶律昭这个人不该管互市,该去翰林院写策论。他以前是北朔主帅,写军报只写三行。现在改行管互市,连可行性报告都会写了。再过几年,他大概能写出一部《幽州互市经济考》。
“陛下批吗?”
“批。但狼牙吊坠的关税要比普通饰品高一成,既然有文化价值,就该多缴税。耶律昭在报告里自己提的,朕只是照准。另,朕打算下一道旨意,让他兼任户部的互市顾问,虚职,不领俸禄,专门负责给互市相关的折子写可行性报告。他写的报告比户部所有郎中写的都清楚。”
苏清婉笑了一下,提笔在大哥的军报上回批:“狼牙关税已批。另,大哥上次说耶律昭写公文像在练散文,现在他已经能写策论了。你的军报还停留在敌情、兵力、战果三行。互市的马奶酒和野花蜜糖销量翻了三倍,你还在写‘粮草够’。陛下说建议你向耶律昭学习公文写作,臣女附议。”
苏清晏的回信很快到了。他没有用军报的正式格式,而是撕了张草纸,用左手潦草地写了几行字。苏清婉认得他左手的字,自从凉州关左臂受伤之后,他右手写字会抖,改用左手练了好几个月。现在左手的字虽然潦草,但笔锋已经有了力道。
“小妹:粮草确实够。马奶酒销量翻三倍是因为耶律昭把蜂蜜配方改成了桂花味,他说是跟你学的。他去年收到你送的那坛青梅酒之后一直在研究桂花和蜂蜜的比例,熬坏了好几个锅,最后终于熬出了桂花味的蜂蜜。现在幽州互市上的桂花蜜糖已经成了招牌商品,连北朔的商队都开始买了。另,狼牙吊坠的样品已经寄出去了,一箱,大概冬至前到京城。你收到之后分一半给陛下,留一半自己戴。北朔风俗里狼牙要成对佩戴,一颗代表勇气,两颗代表忠诚。两颗狼牙形状越相似,越能证明挑选者的诚意。耶律昭挑了一整箱狼牙,挑出了两颗最相似的,专门用红布包了,放在箱子最上层。他说这两颗是他这辈子挑过的最难挑的东西,比挑战马还难。附言:他说你上次送他的青梅酒,他放在账本架正中央,每天擦一遍坛子。坛子已经擦得能反光了。他问青梅酒是不是一定要等到明年春天才能开坛,他怕自己忍不住提前开了。大哥。”
苏清婉看完信,把信纸折好放在书案上。窗外雪已经停了,碧桃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了几条红绸带,被雪水打湿后颜色更深了些。她提笔在回信上写了几行字,让耶律昭务必等到明年春分再开坛,青梅酒要埋够半年,少一天都不行。如果实在等不及,可以先把坛子搬到兰香居后院,和魏忠一起看着它。魏忠每天搬藤椅在梅树下晒太阳,多一个人陪他说话,兰香居的梅花会开得更好。
冬至前一天,幽州寄来的狼牙吊坠到了。
春桃听到驿马的声音第一个冲出揽月阁,在院门口跟驿丞撞了个满怀。驿丞抱着一整箱货物,气喘吁吁地说这是幽州互市发来的特急包裹,发件人写的不是苏清晏,而是“幽州互市主管耶律昭”。春桃接过箱子掂了掂,差点砸到脚,比她想象中沉得多。她使出浑身力气把箱子搬到廊下,掏出随身携带的小剪刀拆开封条。
箱子打开时散发出一股极淡的花香,混着干草和阳光的味道。苏清婉闻香而来,看到箱子里码得整整齐齐的狼牙,每一颗都用软布仔细包好,布上绣着一个小小的“耶律”字样。箱底铺了一层幽州互市特有的干花,是耶律昭自己在衙门口空地上种的,夏天采下来晒干,专门用来给狼牙防虫。他在干花里夹了一张字条,字迹粗犷而有力:“干花是今夏第一茬野花,晒干后香气能保持到来年春天。狼牙怕潮,干花吸潮,两样一起寄,省得殿下再找樟脑。”
她把干花分了一半给春桃,让她装进香囊里挂在衣柜中,另外一半收进一个小布袋,准备下次带给母亲,母亲喜欢收集各种干花,相府的书房里已经挂了好几个香囊,都是春桃逢年过节送的。然后她拿起那两颗最大的狼牙放在苏景珩的御案上。两颗狼牙形状几乎一模一样,弧度、大小、尖端磨损的程度都如出一辙。耶律昭大概从一整箱狼牙里挑了许久,才找出这两颗最相似的。苏景珩拿起一颗放在掌心里端详,触感光滑冰凉,狼牙尖端的棱角已被岁月磨平,牙根处钻了一个极细的孔,孔壁打磨得光滑圆润,不会磨断绳子。
“耶律昭今年种花、熬糖、写策论、挑狼牙,他到底是在管互市还是在准备嫁妆。”
“大概是因为互市太闲了。自从惊蛰案结了之后,北朔旧部全部肃清,走私商队绝迹,他每天除了查账就是种花,精力无处发泄。去年他在衙门口空地上种的那片野花,今年收了第一批花籽。上次魏忠来信说,耶律昭把花籽分成了好几份,一份寄给京城,一份留给兰香居,一份送给诚信当铺,还有一份托人带回了北朔,说是要种在舅舅耶律洪的坟前。”
苏景珩的动作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两颗狼牙,片刻之后把其中一颗挂在腰间,另一颗放在御案上。他说明年互市新增一条“文化商品专线”,专营北朔特产,狼牙、蜂蜜、马奶酒、野花种子,让耶律昭自己定关税,利润三七开。他不想当可汗,那就当大魏最富的商人。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耶律昭上次说北朔人吃饺子蘸蜂蜜,他至今无法接受。但如果是桂花味的蜂蜜,也许可以勉强一试。
春桃得了两颗最小巧的狼牙,高兴得不得了,立刻翻出针线盒里的红绳穿了起来。她挑的这两颗狼牙比其他都小一圈,但形状格外精致,牙尖微微弯曲,像两枚小小的月亮。她穿好红绳,一根挂在自己脖子上,另一根系在碧桃树最低的那根枝丫上,她怕系高了被风吹走,特地挑了一根最粗的枝丫。系完之后她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说这样碧桃树也有勇气了,明年春天开花会更多。然后又拿出炭笔在窗台上画了一道“狼牙杠”,在冬雪杠的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狼牙,尖角画得太圆,看起来像一颗倒挂的桃子,她在下面备注:“狼牙。来自幽州。送狼牙的人以前是敌人,现在是朋友。桂花味的。”
冬至当天,揽月阁的家宴比去年多了一个人。
苏承稷是最后一个到的,因为出门前临时接了个急诊,有个小宫女吃多了冬至饺子闹肚子,他把了脉开了消食方子才赶来。沈知行替他留了位置,碗筷摆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放了一碟桂花糕。沈知行说这是春桃特地给他留的,用平勺量的糖,一勺半,火候也正好,蒸出来的时候桂花香飘了半条宫道。苏承稷坐下后环顾四周,说今年比去年多了好几个人,去年只有苏家自己人,今年多了沈知行,多了魏忠。去年他是以医官身份默默坐在角落里的,今年他是以安王的身份堂堂正正坐在家宴席上,但他还是在袖口上留了太医院的药渍。
“魏公公今年没来,托人送了一坛幽州的桂花蜜和一张字条。字条上写:‘老朽今年在兰香居守岁。幽州的冬天比京城冷,但兰香居的梅花开了三朵。殿下送的青梅酒还埋在院子里,等明年春分开坛。忠字杯每天都放在窗台上,对着京城的方向。耶律昭每天在互市上查账,路过兰香居时都会在门口站一会儿,问老朽梅花开得怎么样。老朽说开了三朵,他说明年春天会开更多。’”
苏清晏没有回京,幽州互市入冬后格外忙碌。他托赵锐送回来一车年货,三坛不加蜂蜜的马奶酒,两罐桂花味的野花蜜糖,一包草原上的干蘑菇,一块从北朔商人手里收来的上等皮料。还有一封给全家的信,字迹潦草但语气欢快:“今年冬至不回去了。互市新开了一条文化商品专线,耶律昭负责。他现在每天忙得脚不沾地,连算盘都打坏了两把,第一把是算账算坏的,第二把是他自己修算盘时敲坏的,他修算盘的技术远远不如算账的技术。我问他为什么这么拼,他说陛下给他派了活,他不能辜负陛下的信任。我说你不是应该恨陛下吗。他说以前恨过,现在觉得恨一个人太累了,不如多算几笔账。我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另,兰香居的梅花开了,魏公公每天搬一把藤椅坐在梅树下晒太阳,腿上盖着我上次送他的羊毛毯子。他说等明年春天青梅酒开坛,他要和我在兰香居后院喝一杯。我答应了。”
苏清婉看完信,把信纸折好放在桌上,窗外细雪不知什么时候又飘了起来。今年的雪比去年小,落在碧桃树上很快就融了。春桃系在枝丫上的两颗狼牙吊坠在雪光中轻轻摇晃,一颗是她的,一颗是碧桃树的,幽州来的狼牙,京城系的绳,北朔的勇气挂在揽月阁的树上,明年春天会开出新的花。
家宴散席后,苏清婉和苏景珩并肩坐在廊下。碧桃树上的红绸带被雪打湿了,颜色反而更鲜艳了些。春桃在窗台上又画了一道新杠,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饺子,今天的“冬至杠”画得格外用心,饺子皮上的褶子一道一道画得清清楚楚,每一道粗细不一但都是十二道,和耶律昭包出来的饺子一模一样。她还特意在旁边画了极小的“12”和一滴醋,表示这些褶子蘸醋吃最好。
“春桃今天的桂花糕放了多少糖。”
“一勺半。她说明年要试试一又四分之一勺。她还说御膳房新进了一批江南的干桂花,比京城的桂花香,等春天青梅酒开坛时用新桂花蒸一笼桂花糕,配青梅酒正好。”
“她的计量精度已经超过御膳房了。”苏景珩伸出手,没有去接落下的雪花,而是将她肩头积了一夜的细碎雪粒轻轻拂去,“去年冬至朕在太和殿设宴,百官朝贺,觥筹交错。散席后朕一个人回御书房批折子,批到深夜。今年冬至,朕在这里吃春桃的桂花糕,喝你大哥的马奶酒,看春桃画的饺子杠。朕觉得比太和殿的宴席好。朕以前不知道冬至可以这样过,不是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御书房里,而是有人陪着,有桂花糕吃,有饺子杠可以看。朕的父皇,先帝,冬至总是一个人过。他坐在御书房里批折子,批到深夜,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看雪。朕问他为什么不休息,他说暗线的人都在外面,他不能休息。现在暗线收束了,朕替他休息。谢安教朕写捺画时说捺如刀锋收笔要稳。朕问怎么才算稳,他说刀锋落下的时候不会后悔。朕以前觉得这句话是对敌人说的,下刀要稳,不能犹豫。现在朕觉得这句话也是对自己说的,收笔要稳,不能后悔。朕这辈子做过很多决定,有些是对的,有些是错的。但去年冬天在十里亭喝谢安的竹叶青时,朕不后悔;今年冬至在揽月阁的廊下吃桂花糕,朕也不后悔。以后每年冬至都在揽月阁过,朕刚下了一道口谕,以后冬至御膳房不用准备太和殿的宴席了。所有的饺子都送到揽月阁,所有的桂花糕都用平勺量糖。”
苏清婉转头看他。他的侧脸在灯笼的暖光中显得格外柔和,眼睫上落了一片极细的雪花,很快就融了,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他掌心里。他的手很暖,掌心温热,指节微微用力,像在大婚那天握着她的手一样。先帝没有等到的冬至,他们替他过了。谢安没有等到的冬天,魏忠替他看梅花。韩稷没有等到的青梅酒,沈从鹤替他酿。端王没有等到的春天,春桃替他画在窗台上。他们没有等到的人,她替他们等到了。她等了又等,发现等待本身就是一种活着的方式,等春天来,等青梅熟,等炭笔杠画满窗台,等狼牙吊坠在碧桃树上轻轻摇晃,等远在幽州的大哥每年冬至写来新的家书,等耶律昭学会包有十二道褶的饺子,等魏忠在兰香居的梅树下晒太阳,等沈从鹤的诚信当铺里又多一本泛黄的账本,等何婆婆的老何记纸坊重新开张,等苏承稷在太医院带出下一个会写捺画收笔极稳的年轻医官。
身后廊下传来春桃的声音,不是叫他们进屋,是在哼歌。哼的是一首她自编的小调,歌词只有三句:“腊梅开在冬天,碧桃开在春天,桂花糕一年四季都好吃。”调子跑到天边去了,但春桃哼得很认真,像是在唱一首很古老的歌谣。窗台上那排密密麻麻的炭笔杠被灯笼的光映得发亮,从第一朵腊梅到最后一颗饺子,春桃的花期记录从冬天走到了冬天。整整一年。
明年春天,青梅酒开坛。明年夏天,幽州的野花种子会在揽月阁院子里发芽。明年秋天,碧桃树上的狼牙吊坠会被新的红绸带系得更稳。明年冬天,春桃的窗台上会有更多的杠、更多的桃心、更多的梅子、更多的饺子、更多的雪花。故事还长,炭笔还没用完,桂花糕还有半碟。
**【小剧场:沈知行的冬至】**
沈知行在太医院值房里整理脉案,窗外细雪纷飞。他刚写完一份医案分析,搁下笔揉了揉手腕,就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苏承稷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饺子走进来,碗沿上还冒着白气,一碗放在沈知行面前,一碗自己端着。沈知行抬头看了他一眼,说安王殿下亲自送饺子,他是不是该行礼。苏承稷说不用,这饺子是他刚从揽月阁端过来的,春桃蒸的,羊肉馅,一勺半盐。他刚才在那边帮忙摆桌,春桃说今天饺子蒸多了,让他给沈院判送一碗来,还特地嘱咐说沈院判口味偏淡,这碗饺子用了一勺盐,比其他的少半勺。
沈知行尝了一口,说春桃的手艺已经超过御膳房了,不,应该说春桃的手艺已经自成一家了,御膳房的饺子是标准口味,春桃的饺子是定制口味,因人而异,比标准口味更难。
苏承稷在他对面坐下来,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布包用素色的蓝布裹得严严实实,打开是一本手抄的医案,是沈济当年在太医院留下的所有脉案记录,苏承稷花了整整一年时间从太医院档案室里一篇一篇找出来,有些纸张已经发黄变脆,他一页一页地描摹誊写,连原稿上沈济偶尔画在纸边的随手笔记也一丝不苟地复制了下来。封面上用工整的小楷写着“沈济医案存真”,下方一行小字:“弟子苏承稷恭抄。”
沈知行捧着那本册子沉默了很久,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封面上父亲的名字。窗外细雪无声地落在廊檐上,炉火烧得正旺,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苏承稷说先帝当年让沈太医给韩稷开过一个消渴症方子,那个方子他去年改良过了,现在收在太医院的方剂谱里,署名是“沈济原方,苏承稷改良”。但这本医案里收录的不只是那个消渴症方子,沈太医在太医院做了二十年院判,他留下的脉案记录涵盖了内科、外科、妇科、儿科各个领域,很多方子至今仍在使用。以后还会有更多方子,更多名字,沈院判自己的方子,陆文渊的方子,新来的年轻医官的方子。先帝的暗线没有断,太医院的医术也不会断。沈太医的名字和他的方子一起留在了方剂谱里,以后每一个来太医院学医的年轻医官都会翻到那一页,看到“沈济原方”四个字,就像看到一盏还没熄灭的灯。
沈知行把那本医案小心地放在书架上最显眼的位置,就在他父亲那本手札抄本的旁边。两本册子并排而立,一本是父亲的手札,一本是弟子的抄录,中间隔了几十年的时光,却在同一个书架上找到了彼此。他转过身来看着苏承稷,说安王殿下,明年春天去江南的时候记得叫上他,一起去韩稷的墓前,三个人三种酒,谁也不许掺水。苏承稷笑着端起饺子碗,发现饺子已经凉了,但两个人还是吃完了。沈知行说没关系,凉饺子蘸热茶,太医院的传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