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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假证与麻辣烫 周一早上七 ...

  •   周一早上七点二十,公告栏前已经围了三层人。

      第二次月考的成绩单贴在玻璃橱窗里,红底黑字的A3纸,按班级排列。苏晚柠站在人群最外围,没踮脚——不是不想看,是腿有点软。考完这两天她反复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告诉自己"不管考多少分都是进步",但真到了要看成绩的时候,这句话的效果约等于零。

      赵磊又挤进去了。他的大嗓门从人堆里炸出来,跟播新闻似的——

      "宋星燃!年级第一!总分七百零二!"

      周围一片"果然"的叹气声,没有惊喜,只有理所当然。

      "语文一百二十八——数学一百四十七——英语一百四十二——理综两百八十五——"

      宋星燃站在人群最后面,手里拿着一杯豆浆,听到自己的分数之后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七百零二分——比他预估的低了三分。理综最后那道实验题,他故意在答题卡上把单位换算写错了一个,扣掉的分刚好够他不拿满分。拿满分太显眼,拿七百零二刚刚好——够第一,不够被围观。

      "苏晚柠——"赵磊的声音忽然顿了一下,"第五考场——总分——"

      苏晚柠屏住呼吸。

      "五百四十一!"

      人堆里安静了半秒。赵磊又补了一句——

      "理综两百零三!"

      苏晚柠没动。她站在原地,感觉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五百四十一——两个月前她考了四百五十二,第一次月考五百零三,第二次月考五百四十一。每次进步四十分左右,像是有人给她画了一条笔直的上升线。

      理综两百零三。从九十一到一百八十二再到两百零三。她考前跟宋星燃说目标是两百,宋星燃说"能",她以为他在敷衍。现在她站在公告栏外面,听着赵磊的播报声,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因为考得好。是因为她终于做到了——不是"运气好",不是"这次题简单",是她两个月前写的错题本、图书馆里算错了又重算的那些题、手心里写满了又洗掉又重写的"增反减同"——终于换成了一个数字。

      "苏晚柠——你发什么呆——"赵磊从人堆里挤出来,表情比她还激动,"五百四十一!你知不知道你上次多少?上次五百零三!进步了三十八分!年级排名从一百八十几杀到——杀到——"

      "一百二十三。"宋星燃替他说了。他刚才已经扫完了整张成绩单。

      苏晚柠转头看他,眼睛里有点亮。

      宋星燃喝了一口豆浆:"别哭。食堂的豆浆一块五一碗,比你的眼泪贵。"

      "……我没哭。"

      "那你眼睛里的水是什么。"

      "是豆浆。"

      赵磊看看宋星燃,又看看苏晚柠,总觉得这两个人说话的方式跟正常人不在一个频道上。

      上午第一节是语文课。张桂兰踩着上课铃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摞成绩分析表,表情像是一碗放了半勺盐的汤——不咸不淡,让人猜不出味道。

      "月考成绩出来了。"她把成绩表往讲台上一放,"整体排名跟上次差不多。该在前面的还在前面——"她看了宋星燃一眼,"该进步的也在进步——"她又看了苏晚柠一眼,停了一秒,"该原地踏步的——我就不点名了,你们自己心里有数。"

      赵磊在最后一排缩了缩脖子。

      "但是。"张桂兰推了推眼镜,声音忽然提高了一个档,"我今天要说的重点不是成绩——是有人跟我反映,高三年级那边有个学生,考前拿手机给高二的学弟学妹发消息,让人家考试的时候'帮帮忙'。人家没理他,反手把截图发给了教务处。高三找高二帮忙作弊——这不叫作弊,这叫脑子进水。你高三读了一年还没读明白,指望高二的弟弟妹妹救你?"

      全班哄堂大笑。

      "所以这条线教务处已经处理了——"张桂兰的目光扫过全班,"还好不是我们班的。但你们给我记住了——考试作弊,全校通报,记过,三年不评优。不能因为人家高三的脑子进水,你们也跟着进水。"

      笑声更大了。

      苏晚柠在底下把成绩单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语文一百一十八,数学一百一十九,英语一百零五,理综两百零三——语数英稳住了,理综是最大的惊喜。政史地都在及格线以上,不拖后腿。

      五百五的距离,从上次的三十八分缩小到了九分。

      沈泽宇的成绩是体育班那边传过来的。

      赵磊跑到体育班门口看成绩,回来的时候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他进门就冲到宋星燃桌前——

      "沈泽宇总分两百九十八。"

      宋星燃正在做物理题,笔没停。

      "上次月考三百一十七——这次两百九十八——掉分了——数学三十五,理综九十五,英语四十,语文倒是及格了——六十几——"赵磊用一种播报灾难新闻的语气压低声音,"他们教练放话了——体育统考过了也没用,文化课不够线照样上不了大学。"

      "李建斌呢?"宋星燃问。

      "李建斌在办公室跟张老师说了半天——说沈泽宇现在上课睡觉、下课抽烟、手机被收了五部——五部!一个人同时拥有五部手机是什么概念——"赵磊把书包往桌上一扔,"他们班主任已经放弃他了,说只要不出事就行。"

      苏晚柠在旁边从头到尾没插话。

      第二节课间,走廊上忽然安静了几秒钟。

      不是因为老师来了。是因为一个穿着羽绒服、扎着马尾的女生走进了高二年级的走廊,手里拎着一个袋子,径直朝体育班的方向走。她大约二十二三岁,五官跟沈泽宇有五分相似——但气质截然不同。沈泽宇的脸上总有一种"我很帅你不服"的轻浮,而她走路的时候目不斜视,表情冷淡,像是一个对眼前的环境既熟悉又厌倦的人。

      "沈雨——"有人在走廊上小声说了一句。

      沈雨没有停。她走进体育班的教室,过了不到三十秒,里面传来沈泽宇的声音——"姐你怎么来了——"然后是沈雨平静而冰凉的声音,隔着门听不太清,但最后一句整个走廊都听到了:

      "两百九十八分。爸妈供你上学不是让你来抽烟和打游戏的。"

      体育班的门被推开了。沈雨走出来的时候,手里那个袋子还在——她本来大概是来给弟弟送换季衣服的,现在又原样拿回去了。沈泽宇追到门口,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走廊上全是人,他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沈雨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偏头看了他一眼。

      "下次月考如果还是三百分以下,你自己去跟爸妈解释。"

      说完她转身朝楼梯口走,经过一班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宋星燃?"

      宋星燃正在座位上看一本《认知心理学》——不是教材,是他从学校图书馆借的课外书。听到有人叫他,抬起头,花了半秒认出来人。

      "沈雨姐。"

      "你姐上次跟我说起你,"沈雨的语气比刚才对弟弟说话的时候软了不止一个温度,"说寒假回来要请你吃火锅——实习攒了点钱,终于不用请你吃食堂了。"

      "她上次请我吃食堂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这次是她自己挣的钱,"沈雨笑了一下——这是她走进这条走廊以来第一次笑,"我作证。"

      宋星燃点了点头:"那你帮我问问——她实习工资够不够点毛肚。"

      沈雨笑了笑没回答,只是摆了摆手,然后消失在楼梯拐角。

      走廊上的窃窃私语重新升了起来——"沈泽宇他姐是宋星燃他姐的朋友?""你不知道?宋星燃他姐宋星瑶跟沈雨是同班同学——""两百九十八分——沈泽宇回家有的受了——"

      赵磊把整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总结了一句话:"沈泽宇这辈子最惨的事不是考了两百九十八——是他姐的朋友的弟弟是宋星燃。"别人家的孩子就在眼前的即视感。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课是物理。刘老师讲了四十分钟的电磁感应综合题,下课铃响的时候苏晚柠把笔一扔,趴在桌上。

      "活过来了。"

      宋星燃把草稿纸折好塞进桌肚:"你刚才那道题第三问的受力分析——"

      "不要提第三问。第三问是我和物理之间的事,不需要第三方调解。"

      "你是原告。"

      "我弃诉了。"苏晚柠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了眼窗外——天色刚开始转暗,操场上体育班的跑步声还没停,"食堂今晚吃什么。"

      "周三——应该是土豆炖鸡块。"

      "又是土豆炖鸡块。"苏晚柠沉默了两秒,"我上周三吃的也是土豆炖鸡块。上上周三也是。"

      "学校食堂的菜单是按周循环的。周三固定土豆炖鸡块、周四红烧茄子、周五——"

      "我知道——所以我不想吃。"她把英语卷子往桌上一拍,眼睛里又出现了那种"我不管我今天一定要吃到"的光芒,"我想吃麻辣烫。老地方那家——王叔的骨汤底,多加豆皮,微辣——"

      宋星燃看着她。

      苏晚柠看着他。

      "你出得去吗。"宋星燃说。住校生周内不能出校门,这个规矩贴在每层楼的公告栏上。

      "有一个办法——"苏晚柠压低声音,"北边围墙——"

      宋星燃没让她说完。他拉开书包侧袋,从里面抽出两张塑封过的卡片,放在苏晚柠桌上。

      "不用钻。"

      苏晚柠低头一看——是两张走读生出入证。证上的照片是打印店那种劣质彩印,像素糊得像打了马赛克。但证件格式、学校公章、班主任签字一应俱全——至少远看一应俱全。

      "你——"苏晚柠把证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你去打印店办的假证?!"

      "嗯。"

      "什么时候?!"

      "上周。借了赵磊的出入证,去校门口左边那家打印店——就是那个兼做复印和塑封的——一块五一张,两张三块,还送了两个卡套。"宋星燃的语气像是在汇报一项实验数据,"老板问我哪个学校的,我说县中——他说这个月已经做了十一张了,你们学校走读证设计得太烂,防伪连水印都没有。"

      苏晚柠拿着假证,张了张嘴,脑子里冒出至少三十个问题,最后只选出了一个最紧要的:

      "——你一个年级第一——去打印店——办假出入证——"

      "首先,□□的时候别人不知道我是年级第一。"宋星燃把属于自己的那张假证塞进校服口袋,"其次,假证这个词不准确——这是非官方授权的证件复制品。简称复制品。听起来合法。"

      苏晚柠盯着他看了三秒。

      "你这个人——正经起来不像人,不正经起来也不像人。"

      "那你到底去不去。"

      苏晚柠一把抓起假证站起来。

      "走。"

      校门口的门卫姓周,五十多岁,戴一副老花镜,每天的固定操作是坐在传达室里看报纸——有人进出的时候抬一下头,看一下证件,再低下去继续看报纸。他不核对照片。不对核照片的原因很简单——走读证上的照片印得太糊了,真证假证都一个样。

      苏晚柠跟在宋星燃后面往校门口走的时候,手心在冒汗。

      "你的表情。"宋星燃头也不回地说。

      "什么表情。"

      "偷了食堂十斤面粉还在原地等着被抓的表情。放松一点。走读生放学回家——是正常的、合法的、不需要心虚的行为。"

      "但我们的证是假的。"

      "'非官方授权的复制品'。记住这个说法,你就不紧张了。"

      "——并没有。"

      走到传达室门口的时候,周大爷果然抬头了。宋星燃把假证往他面前晃了一下——从周大爷的角度看,就是一个塑料卡片上印着"走读生出入证"七个字。他特意调整了角度,让照片的糊度被卡片反光盖住。

      周大爷点了下头。宋星燃走过去。

      苏晚柠深吸一口气,也把自己的假证举起来——举得太高了,差点怼到周大爷脸上。周大爷往后仰了一下,眯着眼看了看,然后挥挥手。

      两个人走出校门的那一刻,苏晚柠觉得自己的心跳声比校门口那棵梧桐树的落叶声还响。

      走出二十米之后,她终于呼出一大口气。

      "你刚才那个角度——"

      "入射角等于反射角。初中物理。"

      "你能不能别把所有事都当成物理题。"

      "可以。那就当成心理题——门卫每天看三四百张出入证,除非你把月饼票塞给他,否则他不会仔细看。"

      "月饼票——你怎么想到这个比喻的。"

      "因为你刚才的表情,像是在拿月饼票贿赂食堂阿姨。"

      两个人沿着学校外侧的小巷子走了大约三百米,拐到一条小街上。这条街是县中附近的"学生街区"——早上卖鸡蛋灌饼,中午卖盒饭,晚上卖麻辣烫和烧烤。现在是傍晚五点半,天色刚擦黑,摊贩们的炉子已经烧得正旺,空气里弥漫着辣椒油、花椒和骨汤混合的味道。

      苏晚柠选的店叫"老地方家常菜"——老板姓王,四十来岁,光头,对县中学生的口味了如指掌。夏天给冰水,冬天给热汤,看到穿校服的来点菜自动减辣——因为"县中孩子常年熬夜身体虚,吃不了太辣"。

      "王叔——两份麻辣烫!一个微辣一个中辣,素菜多放豆皮——"

      苏晚柠一进门就喊,声音熟稔得像是回了自己家的厨房。

      "好嘞——诶你不是那个——"王叔从后厨探出头来,看到宋星燃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你是那个经常让我从围墙——"

      "递外卖的。"宋星燃替他答完,面不改色。

      "对对对——"王叔哈哈大笑,"你们学校那道围墙,我都快把砖摸出坑了。上次给你递的那个红烧茄子盒饭,茄子的汁漏了一袋子——"

      "那次是我的问题。袋子没扎紧。"

      "没事没事——今天你们坐——马上好——"

      两个人挑了一张靠窗的小桌子坐下。窗外是擦黑前最后一点日光,浅浅的一层金色铺在街面上。苏晚柠把校服袖子卷起来,翻开英语卷子——然后合上了。

      "大脑在罢工?"宋星燃说。

      "谁说我要学习了——我只是看看今天错了几道。"

      "几道?"

      "……八道。"

      "完形填空一共二十道——错了八道。"

      "比上次少了两道。上次二十道全错。"苏晚柠理直气壮,"所以我是在进步。"

      宋星燃沉吟了半秒:"你这个进步的斜率——"

      "你不要用'斜率'这个词——"

      "那你语文一百一十八,理综两百零三——"

      "够了。"苏晚柠把卷子往桌肚里一塞,"我现在只想当一根快乐的面筋。"

      麻辣烫上来了。王叔的手法一如既往地扎实——骨汤打底,红油浅浮,豆皮煮得恰到好处,土豆片薄得透光但不会散。苏晚柠夹起第一筷子的时候发出了满足的"嗯"声。

      "你刚才过校门的时候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宋星燃夹了一片海带。

      "什么。"

      "万一门卫忽然要看照片——"

      "别说了——"

      "——你的假证上照片糊得像电视剧里的通缉令——"

      "我说了别说了——"

      "——或者在校门口刚好遇到——"

      "你能不能不要在我吃东西的时候——"

      "——或者张老师。对吧?"

      这个声音不是宋星燃的。

      苏晚柠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她缓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张桂兰站在"老地方家常菜"的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羽绒服,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大概是刚从隔壁超市买的日用品。她没戴眼镜,所以整个人看起来比教室里的样子年轻了至少十岁。但这并没有让情况变得更好。

      张桂兰看着他们,眉毛微微拧起来,表情不是"抓到你了",是困惑。

      "宋星燃?苏晚柠?"

      "张——张老师——"苏晚柠的声音不受控制地飘高了半个八度,筷子差点掉进碗里。

      张桂兰把塑料袋放在门口的椅子上,慢慢走过来。她的目光在两个人身上的校服上扫了一遍,又在窗外校门的方向看了一眼,最后回到他们脸上。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她的语速不快,像是正在心算一道数学题,"今天是周三。周内。住校生这个时间不能出校门。"

      苏晚柠的脸从脖子根开始红——先红到耳朵,再红到脸颊,最后连额头都红了。她张了三次嘴,每次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然后宋星燃开口了。

      "张老师!好巧啊——"他的语气里没有一丝慌张,甚至带着一种"在小区门口偶遇邻居"式的热情,"您也来吃王叔的麻辣烫?他家的骨汤是现熬的,豆皮特别入味,藕片切得也薄——"

      "宋星燃。"张桂兰的声音里多了一层"你别跟我打哈哈"的寒意,"我问的是——你们怎么出来的。"

      苏晚柠在桌子底下狠狠踩了宋星燃一脚。这一脚的意思很明确——"你完了"。

      宋星燃面不改色。他放下筷子,抬头看着张桂兰,表情真诚得像是在汇报班级卫生检查结果。

      "走读生出入证。校门口。门卫放行。"

      张桂兰眯起眼睛。她没说话,但苏晚柠从她眯眼睛的角度判断——她已经猜到了。一个教了十五年书的班主任,见过的事情太多了。假走读证这种事在她职业生涯里大概属于"中等偏下"级别的违纪手段。

      沉默持续了大约五秒。然后张桂兰叹了口气——这个叹气里至少包含了三层意思:第一层是"果然如此",第二层是"我就知道跟宋星燃有关系",第三层苏晚柠没解读出来,但感觉不太妙。

      "——苏晚柠。"张桂兰在她对面坐下,顺手从筷笼里抽了一双筷子。

      "……是。"

      "'假证'这两个字你会写吗。"

      "……会。"

      "那'走读生出入证'六个字呢。"

      "……也会。"

      "那你告诉我——"张桂兰把筷子轻轻搁在桌上,"你们的行为算什么。"

      苏晚柠张了张嘴,脑子飞速运转,然后说出了一个她自己都不确定是不是在作答的回答:

      "……社会实践。"

      张桂兰沉默了三秒。然后她偏头看了一眼厨房方向——王叔在切菜,锅里的骨汤在咕嘟咕嘟地冒泡。她收回目光,缓缓开口。

      "社会实践。"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鉴一道菜的盐放没放够,"□□、出校门、吃麻辣烫——叫社会实践。那我来超市买洗衣粉叫什么?"

      苏晚柠没敢回答。

      "叫'课外采购'。"张桂兰替自己回答了。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前台,"王老板——加一份麻辣烫,微辣,多放藕。"

      王叔从后厨探出头,看到张桂兰,愣了一下——显然他认识这位县中的班主任。他看了一眼宋星燃那一桌,又看了一眼张桂兰,嘴角抽了一下,用一个成年男人在尴尬局面下能做出的最自然的语气说:"好嘞——马上——"

      张桂兰的麻辣烫上来了。藕片切得薄,在骨汤表面浮了一层。她夹了一片,吹了两口。这反而让苏晚柠更紧张了,一个人坐在你对面,吃着自己的东西,什么都不说,比开口训话还让人坐不住。

      "宋星燃。"

      "嗯。"

      "你办的假证——"张桂兰的筷子在碗沿上轻敲了一下,"花了多少钱。"

      "两块一张。两张三块,还送了卡套。"

      "打印店老板没问你要学生证?"

      "没。他说这个月做了十一张了——说我们学校走读证连水印都没有,防伪太差。"

      "嗯。"张桂兰夹了一片藕,嚼完才开口,"下学期我去跟政教处反映一下——走读证加个水印。不能老让人一块五一张随便印。"

      苏晚柠差点被豆皮呛到。

      "至于你——"张桂兰转向苏晚柠,"刚才你说'社会实践'。"

      "……嗯。"

      "你知道你这学期最大的变化是什么吗。"

      苏晚柠没回答。

      "不是你考了五百四十一。是你刚才回嘴了。"张桂兰的语气在"批评"和"夸"之间反复横跳了一次,"以前我说什么你低头,现在我说什么你敢接话。成绩进步了,胆子也进步了。两样都不要退步。"

      苏晚柠低下头,把筷子在碗里搅了一下,嘴角弯了弯。

      张桂兰叹了口气——这次叹气里没有了"果然如此"和"跟宋星燃有关",只剩一种"拿你们没办法"的语气。

      "你们两个呀。"

      "是。"宋星燃说。

      "所以今天这事——"张桂兰喝了一口汤,"虽然出来改善改善伙食没什么问题。但是方式不太对。方式不对的事,你们自己心里清楚。我就不重复了。"

      张桂兰把最后一片藕吃完,擦了擦嘴,站起来。她的目光扫过苏晚柠桌上的成绩单——五百四十一分,理综两百零三——然后扫了回来。

      "苏晚柠。"

      "嗯。"

      "理综两百零三。上次是一百八十二,进步了二十一分。"

      "……是。"

      "你们物理刘老师今天在教研室,夸了一个学生。"张桂兰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块钱放在桌上——正好是两份麻辣烫的钱,"说有个学生上黑板做题,画图、列公式、代数、计算——一步不差。'虽然基础不行,但进步速度惊人'——刘老师的原话。我问她是谁——他说一班苏晚柠。"

      苏晚柠愣住了。

      "所以今天的假证——"张桂兰拿起门口衣架上的围巾,围了半圈,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记录在我的'优秀学生违纪档案'里。只此一次。"

      "下不为例。"宋星燃和苏晚柠又是同时开口。

      张桂兰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拉开店门走进了傍晚的冷风里。走出去两步之后,她又回头看了一眼窗户里面——苏晚柠正用筷子夹起一个豆腐泡,宋星燃在往她碗里加醋,两个人的动作像是被同一个信号遥控的。

      她笑了一声,继续往前走,自语了一句只有十二月的风能听到的话——

      "年轻真好。"

      "老地方家常菜"的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苏晚柠看着桌上那二十块钱,又看看门口——张桂兰的身影已经拐过街角,彻底不见了。

      "张老师付了我们的饭钱。"她说。

      "嗯。"

      "我们办了假证,溜出校门——她不仅没骂我们,还请我们吃了麻辣烫。"

      "嗯。"

      苏晚柠沉默了几秒。

      "我在想——她刚才说的那个'优秀学生违纪档案',是编的吧。"

      "是编的。"

      "你确定?"

      "教了十五年书的语文老师——不会用这么烂的标题。"

      苏晚柠低头笑了起来。笑完之后抬头,透过窗户上的水雾看了一眼外面的街道——这个时间的县中校门口人很少,只有几个走读生骑着自行车经过。路灯提前亮了起来,橘黄的光在水雾上晕成一小团一小团的暖色。

      "宋星燃。"

      "嗯。"

      "我下次月考要考到五百五。"

      "嗯。"

      "差九分——不远了。"

      "不远了。"

      "你把你的物理笔记借我看——带电粒子在复合场中的运动那一章——还有化学有机推断——还有你那个——你那个'猜答案'的数学方法——"

      "那个叫假设法。"

      "——随便叫什么——反正你都得教我。"

      宋星燃站起来,把两个人的碗摞到一起,端到后厨窗口递给王叔。回来的时候经过她身边,停了一下。

      "行。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下次换个打印店。校门口左边那家的墨不行——照片打出来糊得像马赛克,容易露馅。"

      苏晚柠愣了一下,然后笑得趴在了桌上。

      "——你还打算继续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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