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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运动会·下 三月十八号 ...

  •   三月十八号。运动会第二天。

      早上六点,宋星燃照常起床跑步。推开宿舍门的时候,走廊上的灯还亮着——住校生的起床铃还没响,整栋楼安静得像水下沉船。他从四楼走下去,球鞋踩在水磨石楼梯上,每一步都带着轻微的回声。一楼大厅的值班表还挂在宿管窗口上,玻璃后面没有人,只有一盏台灯亮着,灯罩上搭着宿管阿姨的毛线袖套。

      操场上只有他一个人。

      煤渣跑道比昨天更干了。昨天的毛毛雨彻底蒸发,跑道上踩上去会扬起一层很细很细的灰——不是灰尘,是煤渣粉末,黑色的,落在白球鞋上像被人用铅笔点了许多小点。宋星燃跑了三圈。第四圈的时候他开始放慢速度——不是累了,是他在想事情。

      昨天李可连赢了五把。他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那五把牌——不是他记性好,是他玩的时候习惯留意别人的出牌逻辑。赵磊出牌风格是"先小后大"——保守型,跟他接接力棒先低头确认的动作一致。苏晚柠出牌风格是"先大后小"——攻击型,上来就压,跟她在化学课上第一个举手回答问题的习惯一致。李可第一把出牌是乱的——谁都能看出来她真的不会。但从第二把开始,她的出牌逻辑变了:先小后大,但中间有一张牌永远不出——她总是在记。她在等某一张牌出现之后,才把自己手里的关键牌打出去。

      这不是运气。这是记牌。一个第一次玩斗地主的人,输了第一把之后就开始记牌。不是刻意记——是她的脑子天然会对重复出现的信息进行分类和留存。宋星燃在操场上跑第五圈的时候,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李可上一世高考687分,不是因为她"努力"——是因为她的认知模式天然适合处理复杂信息。她不是"聪明",她是"会自动归档"。

      但她现在被关在自己的脑子里,出不来。

      他在操场上又跑了一圈。第六圈的时候,他决定了一件事:帮李可的化学,但不能让她知道是他在帮。不是写纸条——他已经不写纸条了。是另一种方式——把解题钥匙专栏的下一篇写成化学方程式配平。匿名。通过公众号推送出去。不是写给李可——是写给"所有方程式配平不过关的高中生"。如果她看到了,那是她的运气。如果她没看到,那是她还没准备好。

      这不是套路。这是放一条路在那里。走不走是她的事。

      上午八点。运动会第二天正式开始了。

      看台上的气氛跟昨天不一样。第一天是兴奋——项目多、人齐、各班都在比。第二天是松散——很多项目已经结束了,剩下的只有决赛和团体项目。看台上的人少了大概三分之一——有人请了假回教室补作业,有人去了图书馆,有人在宿舍睡觉。一班的人也只来了大概三十个。邹成在用粉笔头把昨天被水冲缺了的分界线重新补上——补完之后他看了两秒,觉得歪了,又擦了重画。

      宋星燃坐在看台第四排。他旁边是赵磊——赵磊今天没有比赛,穿了校服,手里拿着一袋五毛钱的辣条,吃一口就喝一口水。辣条是那种透明塑料袋装的,袋口被撕得歪歪扭扭——不是用剪刀,是用牙咬开的。

      "你今天也没项目了?"赵磊问。

      "没了。跳高昨天淘汰了。"宋星燃接过赵磊递来的辣条,抽了一根。"你呢?"

      "接力没进决赛。一百米预赛就淘汰了。"赵磊把辣条袋子卷了一下,防止油漏出来。"所以我今天就是来吃的。"

      苏晚柠从看台下面走上来。她今天穿的是校服——昨天那件白T恤洗了,挂在宿舍走廊的晾衣绳上。她手里拿的不是粉笔头——是一包苏打饼干,用保鲜袋装着,袋口扎了一个蝴蝶结。周末回家做的。

      "我带饼干了。"她在宋星燃旁边坐下来。赵磊伸了手,她掰了一块递过去。饼干很硬——苏打饼干都硬,但咬下去有一股淡淡的盐味,不是买的,是家里烤的。

      "你什么时候做的?"宋星燃问。

      "周末回家做的。"苏晚柠自己也咬了一块。"做多了,吃不完。"

      宋星燃看了她一眼。她说"做多了"的时候,眼睛往看台最上面瞥了不到半秒——那个方向坐着的还是李可。不是"做多了",是多做了一份。但他没有点破。

      李可坐在看台最上面一排。

      她今天穿了校服——不是昨天那条蓝色运动裤。但裤兜里还是塞了东西——不是半截橡皮,是一张折成四折的纸。纸的边缘从裤兜口露出来大概半厘米,白色的,被折痕压得很平。她在看操场上正在进行的比赛——女子八百米。跑道上有人在跑,看台上有人在喊,但她没有喊。她的嘴唇是闭着的。

      苏晚柠拿了两块饼干,站了起来。

      "我去上面坐一会儿。"

      宋星燃没有拦她。赵磊正在吃第三块饼干——饼干太硬,他咬的时候发出了咔嚓一声,然后他捂住嘴看了宋星燃一眼,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她又去找那个新同学了。"

      "嗯。"

      "她对人挺有耐心的。"

      "对。"宋星燃说。他在心里加了一句:因为她知道没人对她有耐心是什么感觉。

      苏晚柠走到李可旁边。她没有问"可以坐这里吗"——她直接坐下来了,跟昨天一样,左边,稍微偏一点的距离。她把手里的两块饼干放在李可膝盖旁边的台阶上——不是递给她,是放在台阶上,放在她和李可之间的位置。一块朝上,一块朝下,像两个被拆开的括号。

      "苏打饼干。我自己做的。"苏晚柠说。

      李可没有转头。但她的眼睛从跑道上移开了——往下移了大概十厘米,移到了那两块饼干上。她在看。

      "有点硬。咬的时候小心牙。"

      苏晚柠说完这句话,就去看比赛了。她没有盯着李可看。她知道被人盯着是什么感觉——不是被关注,是被人放在玻璃罩子里面观察。不要盯着。放好东西,把视线移开,让那个人自己决定要不要伸手。

      过了大概半分钟。李可伸手了。

      她没有拿第一块。她拿的是第二块——那个朝下的。她把饼干翻过来,看了大概两秒——不是在检查,是在确认。然后她咬了一口。很小的一口。饼干屑掉在校服裤子上,她用另一只手捻起来,放进了校服口袋里。

      苏晚柠没有转头。但她看到了——用余光。她的嘴角动了一下,然后很快恢复了。不是笑,是像在做化学实验的时候看到了预期的反应现象。

      上午十点。广播公布了第一天比赛的成绩。

      一班目前的积分排在年级第四——不是很高,但也不算差。苏晚柠的跳高第四名贡献了两分,赵磊的接力第四名贡献了一分——其余的分来自其他同学的项目:王浩的铅球第三、周洋的四百米第五、一个女生的一百米第六。还有两个项目因为并列加了半分。

      男子跳高决赛正在进行。横杆已经升到了一米七——场上只剩□□育班的两个人和三班的一个高个子。宋星燃在看台上看了一眼横杆的高度,然后继续啃辣条。他对决赛没有兴趣——不是因为他淘汰了不甘心,是他本来就没把跳高当回事。他报名的动机跟打牌的动机一样——社交需要。一群人里总有一个人在跳高,总有一个人在打牌,你如果两样都不会,你就永远坐在旁边看。他不是在乎"坐在旁边看"——他是在乎"坐在旁边看的时候会有人来问你怎么不下去"。

      有些人参加集体活动不是为了参与。是为了不被问。

      上午十一点。苏晚柠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掏出手机——是那种不能上网的旧手机,只有短信功能。公众号后台绑定的不是手机号,是宋星燃的QQ号。苏晚柠平时看后台数据是用教室的电脑,或者借宋星燃的手机。但她现在收到了一条短信——是移动运营商的流量提醒。不是后台数据推送。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转头看向宋星燃。

      "你手机带了没?"

      宋星燃把手机掏出来。他打开公众号后台——然后他手里的辣条停在半空,辣油沿着指尖往下滴了一滴,落在牛仔裤上,他没有擦。

      新增关注:四十七人。总关注:七百二十八。

      留言新增六条。三条本地。两条隔壁县。还有一条——IP归属地显示了一个他从没在后台见过的城市名字。不是隔壁县,不是本地。是省城。

      留言内容很短。只有两行。

      "从县三中转发过来的。我在省城实验中学。函数零点那篇抄了两遍。能问一下这个号是谁做的吗?"

      苏晚柠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她数了数——一、二、三——三条异地留言。第三条到了。不是隔壁县,是省城。比她预期的"明天"只晚了不到两个小时。她从宋星燃手里把辣条袋子拿过来,抽了一根——她平时不吃辣条,但今天吃了。咬了一口,辣得她眯了眯眼睛,但她没有吐出来。

      "省城。"她说。不是感叹——是确认。跟她在跳高起跑线上踩到第三个"×"的时候一样——"到了"。

      "省城实验中学。"宋星燃读了一遍那个学校的名字。省城实验中学。全省最好的高中。每年的清北录取人数比其他所有县市加起来都多。这样的学校的的学生在后台留言,问"这个号是谁做的"——不是在找补习班,是想知道写这些专栏的人是什么水平。

      宋星燃把手机屏幕关了。不是因为不想看——是他需要冷静。金牛座的习惯:大事发生的时候反而要停下来,不继续看,不继续想,先让事实自己沉淀。他抬头看了一眼操场——男子跳高决赛还在进行,横杆已经到了一米七五。体育班的那个高个子助跑、起跳——身体像被弹簧弹起来一样,轻盈地翻过了横杆。看台上爆发出一阵欢呼。

      但宋星燃听到的不是欢呼。他听到的是自己脑子里一个声音——很轻,像电脑硬盘在后台运转时的嗡嗡声——"解题钥匙"专栏已经出了五篇,下一期该出什么。

      化学方程式配平。

      不是巧合。是他昨天在操场上跑了六圈之后做的决定。今天省城的留言来了——像是有人在后台按了一下确认键。

      中午。运动会闭幕式。

      所有人回到自己班的看台区域。邹成把粉笔分界线重新描了一遍——这次他描得很慢,每一笔都是直的。他描完之后站起来,把粉笔头放回盒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条叠成七厘米正方形的毛巾,展开,擦掉了额头的汗——不是为了擦汗,是因为闭幕式要拍照,他不想在班级合影里看起来油光满面。

      张桂兰站在一班队伍的最前面。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不是校服,是她自己的衣服,领口别了一枚银色的胸针,是一个很小的书本形状。她手里拿着班级积分表,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

      "一班总分第四。精神文明奖第一名。"

      一班的人愣了一下。然后开始鼓掌——不是那种"我们拿了第一"的欢呼,是介于意外和满意之间的掌声。精神文明奖——说白了就是"你们班虽然跑得不快跳得不高,但你们纪律好卫生好"。一班对这个奖的评价两极分化:邹成觉得这是对他每天叠抹布的认可,王浩觉得这是"安慰奖"。

      赵磊站在宋星燃旁边。他拍了拍宋星燃的肩膀——不是庆贺,是吃完辣条之后手上还有辣椒粉,蹭在宋星燃的校服上。

      "你校服脏了。"

      "你蹭的。"

      "我知道。我就是告诉你一下。"

      宋星燃踹了他一脚。

      闭幕式之后。各班回教室。

      一班的人零零散散地往教学楼走。有人手里拿着喝了一半的饮料瓶,有人把外套系在腰上,有人边走边把鞋里的沙子倒出来——在跑道旁边的水泥地上磕了两下鞋底,沙子在阳光里扬起一小团灰色的雾。梧桐树的叶子比昨天更绿了——春天是一夜之间到来的,不是一天一天来的。你昨天看它还是芽,今天它就是叶子了。

      李可走在队伍的最后面。她跟前面的人保持着大概两米的距离——不是刻意保持,是她的步速比所有人都慢。她走路的时候低着头,不左右看,脚底踩在煤渣跑道上发出很轻很轻的沙沙声。她裤兜里的那张四折的纸还在——露出来的半厘米白色边缘,被风吹得微微翘起来。

      苏晚柠在前面走了几步,忽然放慢了速度。她不是停下来——是调整了步幅。她平时走路很快——不是赶时间,是她的腿长,一步等于赵磊的一步半。但她现在把步子缩小了——左脚踩在右脚前面大概半个脚掌的位置。一步变成半步。然后两步。三步。

      她落到队伍的最后面了。

      她没有回头看李可。她只是把自己的速度降到了跟李可一样——跟在李可前面大概半米的位置。不是并肩走,是走在前面。但不是让李可追她——是让李可不用追任何人。

      宋星燃走在队伍中段。他回头看了一次——看到苏晚柠缩小的步伐,看到李可保持的两米距离变成了半米。他没有说话。他把头转回去,继续走。

      赵磊在他旁边,正在跟王浩争论精神文明奖算不算"真奖"。王浩说算——"奖状上写的是'奖',就是奖"。赵磊说不算——"只有比出来的才算奖"。两个人从操场吵到教学楼门口,从教学楼门口吵到楼梯口,最后赵磊说了一句——"那我接力的第四名是你比的还是我比的"——王浩愣了一下,然后说"你比的"。赵磊说"那我第四名是真奖"。

      宋星燃笑了。不是因为这句话好笑——是因为赵磊说"真奖"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跟正月十四那天说"我自己说的"一模一样。

      下午两点。教室。

      运动会之后没有安排上课——学校惯例,运动会结束后的半天是"自由休整"。有人在教室里趴桌睡午觉,有人聚在后排打牌——用宋星燃那副方块A泡过水的旧扑克,有人在走廊上靠着栏杆聊天。教室里弥漫着一股混合味道:辣条的辣椒味、汽水的甜味、校服被太阳晒过之后的棉布味、还有邹成擦黑板的粉笔灰——他趁这个空档把黑板又重新擦了一遍。

      后排。苏晚柠坐在李可旁边的座位上。

      不是李可的同桌——李可没有同桌。她坐最后一排靠窗,旁边的座位是空的。一班五十二个人,座位刚好成双,排到最后多出一个人。那个人就是李可。苏晚柠不是特意坐过来的——她在教室里绕了一圈,帮邹成捡了掉在地上的粉笔头,帮值日生擦了黑板角落的水渍,然后很自然地就在那个空座位上坐下了。

      "你今天下午有事吗?"苏晚柠问。

      李可摇了摇头。她的回答方式跟打牌那天下来的方式一样——用动作代替说话。但这一次她的摇头速度比上次快了一点。上次她在看台上犹豫了两秒才站起来。这次她几乎立刻就摇头了。

      "那我看你一会儿再走。我也没事。"

      苏晚柠从书包里掏出一本书——不是课本,是一本借来的小说,《红楼梦》,书页已经泛黄了,扉页上盖着校图书馆的蓝色藏书章。她翻开书,但没有立刻开始看。她的视线在书页上停了大概五秒——然后她翻了一页。然后她看了李可一眼——李可正低着头,手里拿着一张纸。

      那张纸。从裤兜里抽出来的。四折。李可把它展开——展开的速度很慢,不是刻意慢,是折痕太旧了,纸已经起了毛边,需要用手指顺着折痕一点一点推开。纸展开之后大概有A4的一半大小。上面写满了字——黑色的水笔,字很小,行距很窄。不是一篇文章,是一张列表。

      苏晚柠没有凑过去看——不是不想,是知道不能。她只是用余光扫了一眼。列表的格式很统一——每一行左边是一串英文字母和数字,右边是一小段中文。KMnO4。高锰酸钾。Fe2O3。氧化铁。NaHCO3。碳酸氢钠。

      化学方程式。

      李可在背化学方程式。不是做题——是背。她在用背语文课文的方式在背化学。把每一个方程式当做单词来记——左边是化学式,右边是名字。像背英语单词本。这是一种很花时间但效率最低的方法。宋星燃如果在旁边,会一眼看出问题:化学方程式不是背的——是推的。原子守恒先看碳再看氢最后算氧,每一步都有逻辑链。但李可现在在做的事是把逻辑链剪断,把每一个环节单独拿出来背——她不是在学化学,是在背密码本。

      苏晚柠没有说"你这样背不对"。她不是化学老师,也没有义务纠正李可的学习方法。但她注意到了另一件事——李可的列表上,每一个方程式右边的中文注释下面,都用铅笔写了一个很小的数字。不是配平系数——是页码。每一组方程式对应的化学课本页码。

      李可不但背化学方程式——她还在查书。她不是机械背书——她知道自己可能背错了,所以在旁边标注了课本页码,方便随时翻回去对照。她的学习方法很差。但她在用她的那一套很差的方法拼命学。

      苏晚柠把手里的《红楼梦》放下了。

      "你看的是什么?"她问。这次她问了——不是假装没看到。

      李可的手指停在纸上——停在NaHCO3那一行。她的食指压在"碳酸氢钠"四个字上面,指尖微微发白。然后她把手挪开了——不是收回来,是把纸往苏晚柠的方向推了大概两厘米。没有推到苏晚柠面前,只是从自己的正前方移到了偏右的位置。

      苏晚柠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她说了一句。

      "碳酸氢钠。小苏打。我家里有——做饼干用的。发酵粉。"

      李可的睫毛眨了一下。

      "你昨天吃的那个饼干。里面就放了碳酸氢钠。"苏晚柠的语气跟在看台上说"不会可以学的"一模一样——不是教,是告诉。"加热会分解。碳酸钠、水、二氧化碳。饼干里面的小孔就是二氧化碳跑掉之后留下的。"

      李可没有说话。但她的手伸进了校服口袋——不是裤兜,是口袋——从里面掏出了那半截橡皮。她不是在写什么。她只是把橡皮攥在手里。

      苏晚柠看着那只攥着橡皮的手。她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昨天,看台上,李可连赢第五把的时候,把手里最后一张牌放在台阶上,然后大拇指在牌边上推了一下。对齐。跟刚才一模一样——不是紧张。是确认。

      "如果你想知道更多化学方程式跟做饭的关系,"苏晚柠说,"下次我做饼干的时候,你可以来。"

      她没有等李可回答。她把《红楼梦》翻了一页,开始看书。

      李可的手还攥着那半截橡皮。过了大概十秒,她把手松开了。橡皮上被指甲掐出了四道很浅很浅的印子——不是故意的,是刚才攥得太紧。她把橡皮放回口袋。然后把那张四折的化学方程式列表重新折好——先对折,再对折。折痕跟原来的一模一样。然后她把纸放回裤兜——露出来的半厘米白色边缘,这一次被她用拇指往里面推了半厘米。不是藏起来——是调整。

      下午五点。宋星燃去了一趟英语组办公室。

      英语组的旧电脑还在——CRT显示器,Windows2000的经典蓝绿色桌面。孙老师不在——桌上压着一张便签纸,钢笔写的:"临时去趟教务处,门不锁,自己进去有个学生说的——"。钢笔水是暗蓝色的,便签纸被镇纸压了一个角。镇纸是一个乒乓球——被人用刀切开了一半,灌了石膏,变成一个半球形。球上印的商标只剩半个字母。

      宋星燃坐在旧电脑前。他插上U盘,打开Word文档。化学方程式配平的稿子已经在U盘里存了有一阵子了——寒假就想好了框架。他重新打开文档,读了一遍。

      不是编辑——是确认。确认每一个配平步骤的逻辑是对的。不是教人背方程式——是教人推方程式。原子守恒三步法:第一步找碳——看反应物和生成物里含碳的物质各几个,碳原子数拉平。第二步找氢——所有含氢的物质,氢原子数对齐。第三步找氧——氧原子数量差就是水分子的数量。三步走完,方程式自然配平。不需要背。不需要记。不需要像李可那样把NaHCO3的化学式抄二十遍。

      宋星燃把笔记本上的内容打到Word里。打完之后他又读了一遍。然后他加了一句话——不是"解题钥匙"专栏的标准格式,是他临时决定加的——一个补充说明。放在最后一句。

      "如果你用这个方法配平了第一个方程式,你会发现——化学不是背出来的。是推出来的。跟数学一样。"

      他没有写"李可"。没有写"看到这条的人"。他写的是"你"。不是特指——是泛称。但让他自己也有点意外的是,写完之后,他在那行字上面停了两秒。他想的是李可用来抄方程式的那张纸——折成四折,毛边起了絮,铅笔注了页码。那不是偷懒的人会做的事。那是被错误的学习方法困住的人才会做的事。

      他把文档保存到U盘。拔出来。关了电脑。CRT显示器灭掉的时候,屏幕上留下了一层静电——宋星燃的灰色长袖T恤袖口靠近屏幕的时候,被吸了一下,发出很轻很轻的噼啪声。

      静电。看不见。但存在。

      晚上七点。宿舍。

      宋星燃用手机发布了新一期专栏——化学方程式配平。按了发送键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没有等数据反馈。前几天他每发一期都会隔十分钟刷一次后台——不是焦虑,是金牛座对数字的本能反应。但今天没刷。不是不想看——是他已经知道了答案。省城的留言证明了一件事:这个号不再需要他的运气了。它有自己的传播逻辑——像一棵梧桐树,不需要别人替它长叶子,春天到了它自己就会发芽。

      赵磊从隔壁宿舍过来串门。他洗了澡,头发还没干,校服裤子卷到膝盖上面——露出了小腿上一块青色的疤。他说是骑自行车摔的——小时候。宋星燃说看起来不像小时候——疤的颜色还很新。赵磊说"那就是上个月"。两个人都笑了。

      赵磊坐在宋星燃对面的床边上。他从口袋里掏出三张卷子——物理的。三张全部批了分:第一张四十二分,第二张五十分,第三张五十五分。日期分别是三月十号、三月十五号、三月十八号。今天。他在运动会的间隙做了一套物理卷子。

      "你运动会带卷子?"宋星燃问。

      "下午休整的时候做的。教室没人。安静。"

      "五十五分。快了。"

      "差五分。"赵磊把卷子卷成一个筒,在膝盖上敲了一下——不是沮丧,像是在敲定一个位置。"从三十八到五十五。差的这五分最难。你以前说过。"

      宋星燃点了点头。他确实说过——上一世他帮人补课的时候总结了各分数段的典型问题:三十到五十是补基础概念,五十到六十是补题型套路,六十往上才是真正开始"学物理"。赵磊现在卡在五十五——不是因为不努力,是因为"题型套路"这个阶段没人带他。

      "下周末。图书馆。"宋星燃说。"我带你去走一遍常考题型。力学部分——匀变速、力与运动、牛顿三定律。先把这个六类题型过关——十五分。"

      赵磊把卷子展开,看了一眼分数——五十五分,红色圆珠笔,刘老师批的。然后他把卷子折起来,塞回口袋里。折法跟他妈妈在超市叠塑料袋一样——对折再对折,然后用手掌压平。

      "行。"

      他没有说谢谢。正月十四之后他就不怎么对宋星燃说谢谢了——不是忘恩负义,是在他那个出租屋里,真正的交情不靠"谢谢"两个字传递。宋星燃看了一眼他刚才放辣条的塑料袋——空了。赵磊把自己那份全吃完了,还给宋星燃蹭了一根。没有说"我请你吃辣条"。就是把袋子撕开,往两人中间的床单上一放。

      宋星燃翻了个身。他闭上眼睛之前,脑子里又冒出一个画面——不是省城的留言,不是化学配平稿,不是赵磊的五十五分。是今天下午,教室最后一排。苏晚柠坐在李可旁边,手里翻着《红楼梦》。李可把化学方程式列表往苏晚柠的方向推了两厘米。

      两厘米。

      从昨天到现在——苏晚柠把饼干放在台阶上,李可伸手拿了一块。苏晚柠说碳酸氢钠是小苏打,李可攥了十秒橡皮。苏晚柠说下次做饼干你可以来,李可把纸放回裤兜,用拇指把边沿往里推了半厘米。

      不是打开了一扇门。是推开了一条缝。缝的宽度大概就是那半厘米。

      宋星燃闭上眼睛。窗外走廊上的灯灭了——住校生的熄灯时间到了。整栋宿舍楼暗下来,只有水房还亮着一盏节能灯,惨白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板上写了一条很窄很窄的线。宋星燃在黑暗里想了一件事——等李可把方程式配平搞通了,她会进步多少?上次模拟考她化学第八十三——差了七分上九十。这七分,也许只差一个正确的学习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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