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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一桶金 九月六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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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六号，星期六。
高三第一周过完了。五天时间，宋星燃摸清了一件事：高三和高二的区别不在于课表上多了几节课——在于所有人的默认值变了。以前晚自习到九点半，有人趴桌、有人传纸条、有人偷偷看小说。现在晚自习到十点，没人趴桌，没人传纸条，翻页的声音比翻手机还密。
周六上午补了半天课，下午两点放学。赵磊一出教学楼就说要去操场跑两圈——"周老师那五道预习作业我有一道没做出来，憋得慌。"苏晚柠说她要回宿舍补觉，"这周平均睡眠时间六个小时不到，我怀疑我是不是高三的——高三不应该熬夜吗，怎么我困成这样。"
宋星燃没回宿舍。他把书包往桌上一搁，掏了二十块钱，出校门往右拐。
飞宇网咖的灯牌白天不亮，但门开着。前台换了个人——不是上次那个染黄毛的，是个戴眼镜的胖大哥，看年纪不到三十，正低头吃泡面。宋星燃把十块钱放台面上，胖哥头也没抬，手往旁边一划拉，把钱扫进抽屉里。
"几号机。"
"最里面那排，有空的吗。"
胖哥抬了一下眼皮，看了他的校服一眼——什么都没说，从抽屉里摸出一张手写的小纸片，往台面上一拍。
47。
宋星燃交了十块钱，走到47号机前面坐下。开机，蓝屏闪过，Windows XP的启动条转了差不多两分钟。他趁这个时间把口袋里的小本子掏出来——这周五天攒了四条记录：两条是后台留言问物理的，一条是家长问孩子高一数学跟不上怎么办，还有一条是广告。
广告是星期四晚上收到的。一个叫"博学教育"的机构在公众号后台留了私信，说他们是做初中课外辅导的，想在他的公众号上投放一篇推广文章，"合作费用可谈，期待回复"。留了一个邮箱。
宋星燃当时在晚自习，手机屏幕亮度调到最低，看完这条私信之后想了大概三秒钟——不是犹豫要不要接，是在算关注数。星期四那天刚破五千。五千粉在公众号圈子里不算什么，但在"学习方法"这个细分领域里，五千活粉的公众号，整个省城都挑不出几个。
破五千这件事他只告诉了两个人。一个是张桂兰——第二天课间去办公室说的。张桂兰当时正在批周记，听完把钢笔搁下，说"不错"，然后加了一句"摸底考还有十天"。他没说错什么，张桂兰也没说错什么。两个人都说了对的话。
第二个人是苏晚柠。当天中午在食堂，宋星燃把手机屏幕调到后台，往她面前一推。苏晚柠筷子停了一拍，然后继续夹菜，说"今晚你请我吃烤肠。"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但嘴角往上走了一点。
说远了。
键盘亮了。宋星燃打开浏览器，登录公众号后台。
关注数——五千一百四十七。
私信里又积了十几条。他先翻了翻：三条问方法的、五条感谢的、两条问能不能合作——其中一条就是"博学教育"周一发的那封，周四又来了一封："您好，之前的私信不知是否看到，我们是博学教育，期待与您合作。如方便请邮件联系。"
宋星燃把邮箱地址抄在小本子上。然后打开QQ邮箱，新建邮件。
他打了两个字，删掉。又打了四个字，又删掉。
不是不会写——上辈子在写字楼里写过无数封邮件。是他在想立场。对方是教育机构，他是学生。这个身份要不要亮出来？亮了会不会压价？不亮的话——人家找他合作，最后发现博主是个高三学生，会不会觉得被耍了？
想了大概十秒，他决定不提。不是瞒，是不解释。合作内容是内容，作者是谁不影响内容质量。
他开始打字：
"博学教育您好，已收到您的合作私信。公众号'柳树下'可以承接推广合作，请告知以下信息：
推广内容（课程/资料/品牌）
期望的推广形式（硬广/软文）
预期发布时间
合作预算范围
以上信息明确后我这边可以给出具体方案和报价。期待回复。"
他读了一遍。"承接"——正常。"具体方案"——正常。"报价"——这个不用解释，广告不是做慈善。
点发送。
然后他开始更新公众号。这周的推送计划周三就定好了：周六发小学的《孩子应用题总做错？先别急着讲——三步让孩子自己"看出来"》，周日发初中的《初中化学化合价——不要背，用"邻居住几楼"来想》，周一发高中的。
小学那篇是暑假写好的囤稿。他从U盘里拷出来，检查了一遍格式，加了两张自己用画图软件做的小示意图——一个方框里画了几个苹果，旁边标了数字。丑，但能看懂。他设了下午四点定时发送。
初中那篇也是囤稿。化学老师当时发的实验报告里有一个附录——他把那个附录翻出来，改成了"邻居住几楼"的说法，重新排版。设了明天下午四点发。
合上囤稿文件夹，打开一个新文档。鼠标光标在空白文档上闪了八下。
周末补稿。他在小本子上翻了一下：这周后台问物理的最多，集中在电磁场。电磁场是高三上学期的重灾区——左手定则、右手定则、洛伦兹力、安培力，概念本身不难，但混在一起以后学生就开始蒙。他不是没见过——上辈子外甥女高一学电磁的时候，愣是用了一个月才分清左手右手。
光标又闪了四下。他开始打字。
题目：《左手还是右手？电磁场方向判断——一个"交警手势"就够了》
写到一半，右下角弹了个新邮件提醒。
博学教育回信了。
"您好，感谢回复。我方是博学教育（专注中小学课外辅导，已有三家校区），期望推广形式为软文——即结合您的学习方法内容，在文章末尾自然地引入我方课程。推广内容为'初中数学暑期提分班'，原价800元/期，公众号读者专享价600元/期。期望发布时间：下周三之前。预算范围：300-500元/篇，具体可协商。"
宋星燃看完，没立刻动手打字。
他把这几行字在心里拆分了一遍。
初中数学暑期提分班——现在是九月，推暑期的班？不合理。他往回翻了一下邮件——对方原文确实写的"暑期"。要么是写错了，要么是想趁着开学家长刚交完学费、对成绩焦虑的时候推一波。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的公众号靠什么攒的五千粉。靠的是"三步定点法"、"原子守恒三步法"、"交警手势拆左右手"，每篇专栏底下都有一句"化学不是背出来的，是推出来的"。家长关注这个号，信的是他这套方法。
现在他要是推一个辅导班——家长点进去，交了六百块，坐在教室里听老师拿一套完全不同的讲法从头讲到尾。家长不会觉得机构有问题。家长会觉得"柳树下"骗了他。
这不是推不推的问题，是推了以后收不了场的问题。
他把手从键盘上放下来，想了大概半分钟。然后开始打字：
"您好，感谢贵方的合作意向。关于推广形式，我需要说明一下：
公众号'柳树下'的内容定位是学习方法与解题思路的原创分享，内容风格与教辅机构的课堂授课方式有本质区别。如果直接推广贵方的课程，读者基于对公众号方法的信任去报课，但课堂上的讲法和公众号上的思路对不上，对双方口碑都不利。
因此，课程类推广我这边暂不承接。
但我可以提供品牌展示合作：在本周三的推送文章末尾，放置一张贵方提供的推广图片（建议尺寸：宽600px，高度自定），图片右下角标注'广告'二字，点击图片跳转至贵方网址。读者自行判断是否点击。
规格：
展示位置：文章末尾，正文与广告之间用分隔线隔开
素材：贵方提供封面图一张（可含课程/机构信息），我方可协助加'广告'角标
点击跳转：贵方网址（需提供）
发布时间：九月十日（周三）下午四点
报价：400元/篇
付款：发布后三日内银行转账
如果贵方可以接受以上形式，请提供封面图和跳转网址。如希望课程类推广，建议找认知类或学科类公众号——'柳树下'确实不太合适。"
他读了一遍，把"本质区别"四个字又看了一遍。没说错——他的东西和辅导班讲的东西，本来就不是一回事。
点发送。
有人愿意为这个公众号付钱，但他没为了钱把名字挂在不对的东西上。推课不行，挂一张图可以。图上的内容读者自己看，觉得有用就点，觉得没用就划过去。广告是广告，方法是方法，分得清。
宋星燃把U盘插回去，继续写电磁场的稿子。
写到下午快六点，网吧里人开始多起来。后排有人在打CF，枪声从耳机缝里漏出来，哒哒哒哒的。隔壁机位坐了个穿工装的中年男人，开了Excel在录入库单——宋星燃瞟了一眼，是五金店的螺丝规格表。
他把电磁场的稿子写完，保存。然后又开了一篇新的：初中语文阅读理解——"作者为什么这样写"这个题型怎么拆。
七点。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两下。苏晚柠的微信：
「你在哪呢食堂没看到你」
「网吧。」
「又去网吧？你写什么」
「稿子。周末补存货。」
「那你吃饭了没」
「还没。」
「食堂快关了。我给你带个饼？」
宋星燃看了一眼时间——七点零五，食堂七点十五关。
「行。门口等你。」
他把文档保存，U盘退出，关机。走到前台的时候胖哥正在吃泡面——红烧牛肉味的，掰开的火腿肠浮在面汤上。
「走了？」
「走了。」
「明天还来？」
「明天下午。」
「得。自己找空机子。」
宋星燃点了点头，推开玻璃门。
九月的傍晚，天黑得比八月早了。六点半的时候天还亮着，现在路灯已经全部开了。他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苏晚柠站在传达室旁边，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
「韭菜鸡蛋饼，」她把其中一个袋子递过来，「还有一个茶叶蛋——阿姨说卖不完，多给了我一个。」
「谢了。」宋星燃接过袋子，饼还是温的。
「你今天写了几篇？」
「三篇。一篇发，两篇囤着。」
宋星燃把茶叶蛋在掌心滚了一圈，剥壳，「对了。接了个广告。」
苏晚柠咬饼的动作停了。
「什么广告。」
「博学教育。一个本地的辅导机构。」他把广告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对方想推课程，他没接，最后谈成了在文章末尾放一张图，右下角标'广告'，点图跳转到机构网址，「四百块一篇。」
苏晚柠听完，没立刻说话。她在路灯底下把饼咽下去，然后说：「你跟他们谈的？」
「邮件。」
「你用什么身份谈的。」
「没提年龄。」
苏晚柠想了想：「那他们知道你是高中生吗。」
「不知道。也没问。」宋星燃把最后一口蛋吞下去，「问了再说。不问就不说。」
苏晚柠把塑料袋捏紧，过了一会儿说：「四百块——一张图。你觉得这个价合适吗。」
「图是他们提供的，我只负责排版加角标。」宋星燃说，「他们原本想推课程，我没接。推课和公众号的内容对不上，家长会乱——但挂图不一样。图上的东西读者自己判断，觉得有用就点，觉得没用就划过去。广告是广告，方法是方法。」
苏晚柠看着他的侧脸。隔着路灯的光，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是装的，是真的在把事情想清楚。
「广告是广告，方法是方法。」她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像复述，像在确认，「你想好了就行。」
「想好了。」
苏晚柠没再说这个。她低下头，把塑料袋口打了个结，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宋星燃。」
「嗯。」
「你这个人是真的什么都会。」
宋星燃咬了一口饼，含混地说：「饼好吃吗。」
「——你别打岔。我说正经的。」
「好吃就多吃点。茶叶蛋也不错。」
苏晚柠瞪了他一眼。
「走了。」宋星燃转身往校门里走。
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成一长一短，沿着校道往教学楼的方向移动。操场上夜跑的人还没散，呼吸声一圈一圈地绕。
九月七号，星期天。
宋星燃下午又去了网吧。最里面那排有空机子，他随便坐了一台。开机。
他先打开邮箱。博学教育的回信安静地躺在收件箱里：
"方案接受。我方封面图见附件，跳转网址：www.XXXXXX.com。发布后请提供银行账号，我方三日内付款。合作愉快。"
附件是一张图片——蓝色渐变背景，中间大字"博学教育"，下面两行小字"中小学课外辅导 / 三校区就近入学"。设计不算精致，但颜色干净，没有那种"最后三天""限时抢购"的压迫感。
宋星燃把图片下载到U盘里。用画图软件打开，在右下角加了三个字——「广告」，字体选宋体，字号比图上的小字还小一号，颜色用浅灰色，放在蓝色背景上几乎透明。
推送照常写——一篇初中数学的专栏：《函数图像总是蒙不对？三个定点替换法——不用背，直接画出来》。他把"定点替换法"拆成三步：找零点、定方向、拉曲线。每一步都配了一个例子，用的是初中常见的二次函数。
正文一千三百字，写到末尾，他另起一行，打了一排短横线。然后在分隔线下面插入那张蓝色底的图——博学教育的封面，右下角三个浅灰色小字"广告"。图片设置超链接，点击跳转到机构网址。
做完这些，他预览了一遍。
读完整篇专栏，看到的是一条分隔线——然后是图——图上有机构名字，右下角标了广告。读者知道这是广告，也知道这不是正文的一部分。想点就点，不想点往下划一下就是评论区。没有"柳树下推荐"，没有"扫码咨询"，没有限量优惠。
宋星燃把整篇稿子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正文没有因为广告偷工减料，广告没有因为正文遮遮掩掩。像一个工具箱的最后一格——该有的都有，彼此不占地方。
他把稿子存进U盘，又写了两篇高中囤稿：一篇物理（电磁场的补充——"左手定则和右手定则混了怎么办？记住只分'力'和'电'"），一篇化学（"化学平衡的'向减弱方向移动'——不是向你的方向移动"）。
下午五点，他给博学教育回了邮件，附上软文初稿。然后关了电脑。
走出网吧，宋星燃掏出手机，给苏晚柠发了条微信：
「广告定稿了。周三发。」
苏晚柠秒回：「多少钱」
「四百。」
「那你请我吃烤肠」
「上周不是请过了吗」
「那是庆祝破五千的，不是庆祝第一单的」
宋星燃看着屏幕，打了两个字又删了，最后回：
「行。」
他把手机塞进口袋，往学校的方向走。九月的傍晚，梧桐叶还是绿的，但边缘已经开始卷了。再过两个月这些叶子会黄，然后落，然后被校工扫到树根底下一堆一堆地烧掉。那时候高三上学期也过了一半了。
口袋里手机又震了一下。
苏晚柠：「对了」
「嗯」
「那个广告 你不会写到一半不知道怎么收尾吧」
「写完了」
「发我看看呗」
「周三发了你再看」
「你不要到时候写得不像你的风格」
「不像我的风格还能像谁的」
「万一写得像——就那种'亲爱的家长朋友们！！！'」
宋星燃盯着屏幕上那两个半角感叹号看了两秒。
「你放心。三个感叹号的文案我写不出来。」
苏晚柠回了一个笑脸。
他把聊天框关了，继续走路。操场上的晚跑已经开始——不是体育生在跑，是复习班的学生在跑。高三以后大家发现了一件事：脑子转不动的时候，腿还转得动。于是操场上每天傍晚都会多出一圈人，跑得慢，但跑得多。
宋星燃没有去跑。他停在跑道边看了两秒，转身回教室。
教室里只有邹成在。班长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化学练习册。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
宋星燃走到自己座位上，把U盘插进抽屉最里面的角落。一共七篇文章：两篇已发、两篇待发、两篇新囤、一篇广告。
他翻开物理周老师发的那五道预习作业。第三题，斜面摩擦力——他上次说的没错，第一遍他确实画反了。现在改过来了，用红笔在旁边批了一行小字：物体沿斜面向上运动，摩擦力方向沿斜面向下。
做题。
高三第一个周末，没有大事发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