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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杨笑舒 我叫杨笑舒 ...

  •   我叫杨笑舒,生在世代为将的杨家。
      我有个哥哥叫杨修。从小他教我写字,也教我练武。他不会说“女孩子家不要舞刀弄枪”这种话。他说的是:“越是女子,越要自己能打,才能保护好自己。”所以我是在他的刀影和字帖底下长大的。别家的姑娘绣花,我背兵法。别家的姑娘学礼数,我学怎么从马蹄扬起的尘土里判断敌军的远近。
      后来哥哥奉命出征,受了重伤,从战场上退了下来。皇帝不但没有抚恤,还下旨斥责,说他未能尽到保家卫国的责任。哥哥接了旨,一句话没说,但我知道,他很自责。
      他把铠甲擦干净,挂在屋子里,整日盯着铠甲发呆。
      看着他这个模样,我做了一个决定,我要替他去战场,完成他未能完成的夙愿。
      我用了哥哥的名字。杨修。朝廷只关心名字,从不关心铠甲底下是谁。我束了胸,压低了声音,站在帐中发号施令。
      我是在哥哥的影子下长大的,是他一点点教出来的,在战场上,我是另一个他。
      也是在战场上,我遇到了溥笙。
      第一次交手是在平陵道。
      我军占着高处,他的队伍从谷底过。我本来打算放过前队,截他后队。但他好像早就料到似的,后队走到一半忽然停了,前队变后队,整个队伍像一条蛇一样掉了个头。我的伏兵还没冲下去,他已经把队伍收拢了。
      我在山坡上看着,忍不住在心里喝了声彩。这个变阵换作我来指挥,也未必能做得更快。
      副将周平在我旁边嘀咕:“邪了门了,他是不是知道我们在这儿?”
      他不知道。他是猜的。他和我在某种意义上是一类人。
      我传令撤伏。此刻的埋伏已经没有必要了,他警觉了,这一仗占不到便宜。
      回营的时候,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谷底。他的队伍已经走远了,远远地只看到一面灰银色的旗帜。我记住了那面旗。
      第二次交手是在郾城城外。
      他攻城,我守城。他围了三天,没打。每天早上派人来城下喊话,劝降。声音很洪亮,全城都能听见。他开出的条件很优厚。投降不杀,百姓不扰,守城将士解甲归田,一个不追。
      我没理他。
      第四天夜里,他派人从北面佯攻,声势很大,火把点了半条河。我站在城墙上看了看,没动。因为北面是开阔地,他要真打不会点这么多火把。真正的攻击方向在南面。那边靠山,夜里没有月光,什么动静都听不见。
      我让周平带人去南墙守着,不要点火,不要出声。等他们架云梯。
      后半夜,他的人果然从南面摸上来了。第一批刚翻上城头,就被我的人按住了。没杀,全捆了。我让周平把俘虏押到北门,对着城下喊话:“你们的云梯还在这儿,要不要来领回去?”
      城下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我听到一个声音从黑暗里传来,不高,但很清楚。
      “杨将军果然名不虚传。”
      是他。他此刻就在在城下。我隔着城墙看不清他,只能看到一个轮廓。但他的声音铿锵有力,每个字都能听的清清楚楚。
      “溥将军也名不虚传。”我说。
      他在城下笑了一声。很轻,但在夜里听得很清。
      “今日叨扰了,”他说,“改日再来讨教。”
      我没回话。我在城墙上站了很久,直到他的队伍撤干净了,火把的光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周平在旁边搓着手,说这帮人也太狡猾了,差点就着了道。
      我没听他说话。我在想他说的那句话。
      但回想他念那三个字的时候,我总觉得和别人不一样。别人的“杨将军”是敬畏,他的“杨将军”里带着一点欣赏。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三次交手是在次年春天。我们没有直接交手,只是在一次小规模遭遇战之后,双方各退十里,互派信使议定临时休战线。
      信是他先写来的,措辞很漂亮,大意是:近日春汛将至,两军驻地均有被淹之虞,不如各退十里,待水退再战。
      我回信同意。然后在信末加了一句:“去岁郾城一别,至今未见溥将军阵前风采。听闻贵部近日新募了一支骑兵,若有缘,愿在晴日一观。”
      他回信:“新骑初训,不成气候。若杨将军不弃,待水退之日,可于两军阵前指教。”
      这当然是客套话。哪个敌将会真的让你去看他的新骑兵?但他愿意跟我客套,就已经足够了。
      也许当我是个可敬的对手。
      从那以后,我们的信就多了起来。交换俘虏要写信,划定临时休战线要写信,偶尔发现对方的探子被误抓了,放回去的时候也要附一封信说明。每一封都公事公办,挑不出毛病。但公事之下,慢慢地有了一层别的意思。
      有一次他在信中夸我:“杨将军用兵如神,某自愧不如。与将军对垒二载,每战必得新益。若将军非敌,某定当登门拜谒,与将军把酒论兵。”
      我拿着那封信看了很久。“把酒论兵”。他想和我喝酒,想和我坐下来,不谈战事,谈兵法。
      我回信:“溥将军过誉。将军之才,某亦深服。与将军战,如对弈高手,步步皆见新意。若不在敌营,某定与将军结为挚友。”
      我说的都是真话。
      那时候我还会在信里夹一些别的。比如有一次我提到军中的马病了几匹,他下一封信里就详细写了他们那边的马匹养护之法,从草料配比到蹄掌护理,写了整整一页纸。他写得很认真,像是在写一份军报。我看得也很认真。
      我会回问:“将军为何如此倾囊相授,我军马匹养护不周,不正有益于将军。他日对峙,骑兵必占先势。”
      可是他却说,我们只是身生在不同阵营,并非生来的敌人。无论哪国的马匹,都是出自百姓的心血。为将者,更应该珍惜。
      我对他的回信很诧异,久久不知如何回信。他的胸怀,眼界远比我想象中更为博大。
      所以我回了这样一段话:“将军乃君子之度,某实小人之心,深愧之。盼得他日战事平息,能与君畅聊。”
      我们就这样互相交换信件,在一封封公事里时而夹上几封私事,我会把这些信收起来,锁在一个木盒子里。
      周平有一回瞥见我在看他的信,瞄了一眼,说:“这姓溥的怎么老跟你写信?该不会是想策反你吧。”
      我给了他一个白眼,然后跟他分享信中的内容。
      我说,他说他新训的骑兵马蹄铁打得不均匀,问我有没有好的蹄铁匠推荐。
      周平愣了半晌,说,你们当将军的,都这么闲吗。
      我没理他。我把信收进匣子里,上了锁。
      那是我们之间最好的时光。仗还在打,信还在写。阵前他是我的敌人,信里他是我的知己。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真的知己,但是我的心中,他是一个可敬的对手,是我除了哥哥以外,唯一打心底里生出欣赏的人。
      我也时常会设想,如没有战争,我们会不会是知心好友,可不可以月下把酒言欢。
      不久后的一次交手,是在郾城之后的下一个秋天。
      那场仗本来不该打。两军都在等粮草,谁都不想先动。但斥候来报,说溥笙的部队往东移了三十里,扎在鹰嘴崖下面。我不能让他占了那个隘口。因为鹰嘴崖是郾城以西唯一的制高点,谁占了谁就卡住了对方的喉咙。
      我带轻骑先出发,想在他布防之前把隘口封住。
      他大概也是这么想的。
      我们几乎同时到了崖下。他的人从北坡往上攀,我的人从南坡往上抢。两边在山脊上撞了个正着。山脊很窄,只能容三五个人并排。我冲在最前面,手里的刀还没砍出去,就看见了他。他也站在最前面,灰银色的甲胄在枯草里很显眼。
      他认出了我。我认出了他。
      没有人下令。但两边的人都停了一瞬。
      接战之后,山脊上杀得很凶。他的兵很猛,我的兵也不退。我和他在乱阵中交了一次手,刀碰刀,震得虎口发麻。他力气比我大,但我的刀更快。我们打了几个回合,谁也没占到便宜。
      突然,山脊边缘有一块松动的石头滚下去,正砸在我的马的马蹄边。我那匹马跟了我三年,从来不惊,偏偏那天惊了。
      它嘶叫着扬起前蹄,我拽不住缰绳,整个人被它带着往山坡下冲。坡很陡,下面是碎石和矮灌木。慌乱中我听到身后有人在喊“杨将军”,声音很远,然后是马蹄声。
      马带着我冲出去几百步,最终在一处陡坡前栽倒了。我从马背上摔出去,铠甲替我被震碎了一小块,整个人在朝着山下滑。
      我眼前黑了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模糊地看到有人从坡上冲下来,有人拉住了我的手腕。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醒来的时候,头顶是帐篷布。
      身子底下铺着褥子,铠甲被人卸了,伤口也重新包扎过。军医用的干净布条,扎得规规矩矩。
      周平蹲在旁边,看我睁眼,长出一口气。
      “将军,你可算醒了。”
      我问,我怎么在这。
      周平说,巡逻的弟兄在营地西边的林子里发现了我。离营地不到两里路,人昏迷着,靠在一棵树上,身上盖了一层枯枝。
      “我们检查过了,”周平说,“身上的伤被人处理过。”
      他看着我,等一个解释。
      我没给。
      “马呢?”我问。
      “找着了。在坡底下,腿折了,已经牵回来养着了。”
      我点点头,闭上眼睛。周平以为我累了,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我没累。我闭着眼在想一件事。
      我是从山脊上冲下去的,摔在几百步外的陡坡下面,马都折了腿。巡逻的弟兄却在营地西边两里外发现了我。从摔下去的地方到营地西边,不是直线距离。中间要绕过一片矮灌木,还要上一道缓坡。我一个人不可能走到那里去。
      定是有人把我挪过去的,是他。
      他替我处理了伤口,将我送到营地周边。
      可是为什么呢?
      这个疑惑在我心里生根发芽,长出了不一样的东西。
      那几天我在帐中养伤,不能骑马,只能看军报。他的信夹在军报里一起送来,照例是公事。交换俘虏的条款,休战期双方哨探的活动范围。我拿着那封信,看了一遍又一遍。看他落笔的每一个字。横折撇捺,都和以前一样。
      他信里没有提那件事。
      一个字都没提。
      我以为他会提的。哪怕是暗示一句。实际上什么都没有。他还是一如往常,跟我谈军务,论兵法,偶尔夸我两句用兵如神。
      他夸我的时候,我忽然有点慌。以前他夸我,我觉得是欣赏。现在他夸我,我反而摸不清了。
      我不能问。
      我只能和他一样,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他谈军务,我就回军务。他夸我用兵如神,我就夸他韬略过人。他写“与将军战如饮醇酒”,我就写“与将军弈如遇知己”。都是真话,只是我的真话比他的多一层。
      有一次他在信末加了一句:“珍重。”
      我拿着那封信,手指尖都是凉的。
      珍重这两个字突然变得沉甸甸的,压得我有些喘息不过来。
      我回信的时候,斟酌再三,只在最后加了一句:“承蒙挂念,某已无碍。”
      只此一句。
      但我想说却永远不能出现在信上:谢谢你救了我。
      后续的仗陆陆续续打了半年,谁也拿不下谁。我和溥笙太了解对方的打法,两军就这么僵着,像两只对峙的兽,谁也不退,谁也咬不死谁。
      皇帝最先没了耐心。
      他派了一个人来,名义上是军师,协助我制定战略,实际上是来监视我的。我虽然是武将,但不傻。
      他翻了我和溥笙的军事通信。那些存档他翻了好几遍,大概是想找出什么破。
      但我知道,这种事不需要证据,只需要疑心。皇帝派了这个人来,就已经说明他已经对我起疑心了。杨家世代为将,哥哥受伤已让皇帝对杨家失信,我便更不能再出错。我不能将杨家多年在皇室积累的功绩与信任毁于一旦,我必须做出抉择。
      我给溥笙写了封信。不是藏在军报里的暗语,是一封真正意义上的信。我说,得幸遇到将军这样对手,某一生无憾。然战争久僵持不下,劳财伤兵,非长久之计。战场上终究要有胜负,愿将军全力应对此后博弈,即便今日输在将军手下,他日忆起也绝不后悔。只愿不久的将来战乱得以平息,还百姓和将士一个安稳的家园。
      他没回信,但却用行动回答了我。
      后续那场仗打了整整一个月。是我们交手以来最激烈的一次。他没有谦让,我也没有保留。我们把自己所有的谋略都摊在战场上。迂回、设伏、佯攻、断粮。我们互相预判对方的预判,像两个下了半辈子棋的人,每一步都熟悉,每一步又都暗藏杀机。
      最终双方都损失惨重。他没有赢,我也没有。
      两边都不得已撤了兵,回去整顿。此战虽不得输赢,但我觉得很畅快,是出征以来,打的最为痛快的一场。
      我们都毫无保留的施展自己所有的谋略,在谋略和智慧中博弈。
      那一战斗中,我受了点伤,不重,在手臂上。是他冲过来的时候我分了心。因为我突然想到了他救我的那天,我们也是靠的这样近,他拉住了我的手腕。就那么一瞬,他的枪擦过我的护甲,在臂膀上留下了一道长口。
      并不是致命的伤,修养一段时间也就好了,但他不知道,或许他以为他将我伤的很重。后来他托人送来一份军事文书,我在信封里摸到了一张折得很小的字条。
      上面只有一个地名,和时间。
      我知道作为敌对将领,我不应该去赴约,因为我没有办法确认,他是否设了埋伏等我入坑。
      但是,我还是相信了他,他上次救了我,说明他光明磊落,并不会趁人之危。即便要杀我,也会在战场上堂堂正正的将我斩于马下。
      于是,我赴约了。
      那是我第一次在不是敌对的情况下去见他。
      地方很偏,是一片荒了的渡口,旁边有棵老槐树。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树下站着,没穿甲,只穿了一件灰布长衫。他不穿甲的样子比我想象中瘦一些,高一些,五官立体一些。我走过去,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我们都没有行礼。那个渡口只有我们两个人。
      起初谁都没说话,各自驻足在原地,过了一会儿,他先开了口,说,这场仗打得太久了。
      我说,我知道。然后我们就坐下了,坐在那棵老槐树底下,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不像敌将和敌将,像两个认识很久的朋友终于有机会坐下来闲谈。
      我们聊战争,聊家国,聊那些身不由己的事,也聊棋逢对手的庆幸。他说他第一次看到我的布阵,就知道我这个人不简单。我说我有一次从他的包围圈里全身而退,回去以后一夜没睡着。他说他也是,和我打完第一仗,他就在想,他大概是遇到棘手的对手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不同于阵前那种客套的笑。我也笑了。我在军营里不怎么笑,因为我是女子,怕我的威严达不到哥哥那样。但那天在渡口,我笑了很多次。
      此刻,我不再是将军,不是杨修,我只是我自己。
      后来他忽然不说话了。他看向我的手臂。
      “伤怎么样。”
      我故作轻松的笑了笑,说不碍事,实则那个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他没接话,看了我一会儿,垂下了眼。他的表情我有些看不懂,是愧疚,还是什么。但什么时候,敌将伤了对方,会需要产生愧疚感了呢。
      我没问。他也没再说。
      我们在渡口坐了很久,直到天边开始泛灰。起身的时候,他顿了顿,说,下次再战,让我小心些。我说,你也是。
      各自回营的时候,我没有回头。但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也许在他眼里,我会不会不只是一个对手了。我不知道他有没有把我当成朋友,但我确定一件事:他也没有把我当做完全的敌人。
      这个念头让我高兴,同时也让我难过。
      我回到营地,那个派来的军师已经在帐门口等着了。他问我去了哪里。我说巡查防线。他没再追问,但那双眼睛在我身上停了好一会儿,像蛇爬过皮肤,凉凉的。我知道他不信。我也懒得再编。随他怎么想,大不了写折子回京告我一状。反正皇帝早就不信我了,不差这一状。
      我把伤口换了药,躺在床上盯着帐顶。帐外有兵士巡逻的脚步声,远处有马打着响鼻。我脑子里却全是渡口那棵老槐树,和他坐在树下的样子。我翻了个身,把那个画面按下去。
      后来的仗,还是那样。打打停停,谁也占不了便宜。我在阵前远远见过他几次,隔着兵马和烟尘,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他骑在那匹灰马上的轮廓。他控马的姿势还是那么稳,挥旗的手势还是那么干净。每次看到那个轮廓,我都会多看一秒。就一秒。然后移开眼。
      距离上次见面,大约是三个月左右,我再次收到了他的信。在这期间,我动过约他再见的念头。信纸都铺好了,墨也磨了,最后我还是把纸揉了。我是将领,我不能这样做。我把那个念头塞进胸腔最深的角落里,用军务压着,用战报盖着,假装它不存在。
      我拆信的时候手指是稳的,但心跳却不是。他在信里写了一个地名和时间——次日中午,断崖山头。和上次一样,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有时间和位置。
      收到信的当天,我又欢喜又纠结。于心,我很想与他再见,于公,我不该再去会见敌方将领。
      于是我当日便给了他回信,我铺开纸,在信中写道:自上次一别,吾多次念起与君畅聊,实乃受益匪浅。然你我生于两军,实属不该。待翌日断崖山头之后,望你我能断其私念,再见便只是敌人。
      写完之后我对着那张纸看了很久。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端正,连笔锋都压得四平八稳,像是在用正楷给自己写一份判决书。我把信封好,派人送了出去。
      次日中午,我去了那座山头。
      可他却没来。
      我在那里等了很久,久到日头从正中偏到了西边。我盯着上山的路,眼睛酸了也不肯眨。
      直到我等来了周平。
      “将军!”他跑得满脸通红,“敌营突袭了营地!违背了休战条约,趁你不在......”
      后面的话我听得断断续续。粮草烧了。死伤不少。马也死了几匹。营里没人指挥,乱成一团。虽然现在已经稳住了,但损失......
      我站在原地,像被人从背后浇了一盆冰水。
      突袭。趁我不在。调虎离山?
      我不敢相信。也不愿意相信。
      我又想起在渡口那次,他看我的眼神,他问我伤时的愧疚。那些东西怎么可能是假的,怎么能是假的。我们通了这么多年的信,那些藏在军报里的弦外之音,难道它们都是假的。
      可如果不是假的,他为什么不来。如果不是假的,敌军为什么刚好在我离开的时候来袭。
      我和周平冲回营地的时候,火已经熄了。粮草堆还在冒着黑烟,空气里一股焦糊味。有受伤的兵士靠着栅栏坐着,胳膊上缠着渗血的布。马厩空了一半。我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烟,看着那些伤兵,看着那些被烧焦的粮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越攥越紧。
      我的心里像是堵了什么,究竟是什么我说不清楚。
      因为他不顾条约偷袭,还是因为他用赴约来骗我?好像都是,又好像都不是。
      我不愿去纠结这些,我要他亲口说。
      我骑上了马,周平拦在面前,求我不要去。我绕开他,策马冲出了营地。我从没有骑得这么快过。风灌进耳朵,什么都听不见。我只想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的脸,让他亲口告诉我。是误会也好,还是事实也罢。只要他说,我就信。
      我在敌营门口勒住了马。
      那道营门紧闭着。箭楼上站着一排弓箭手。我冲着那扇门喊他的名字。没有人回答。营墙上只有旗子在风里翻飞。我又喊了一遍,声音已经开始发哑。
      他还是没有出来。
      我想他是无颜见我,我这么对自己说。
      绝不是不想。
      我不能接受那个更坏的可能。
      我在营门前站了很久。久到身后周平的嗓子都快吼破了,他在喊什么我听不清。我只盯着那扇门,可那扇门却纹丝不动。
      然后,箭来了。
      第一支箭是从箭楼上射下来的,擦过我的肩膀,钉在地上。我抬头看着那个弓箭手,又看那扇门。
      是他命人放的箭?
      他要杀我。
      我的心霎时间空了。像被人伸手进去,把里面所有东西一把掏走,什么都没剩下。
      他若想我死,当初在山坡上就可以不拉我,在那片林子里一刀就够了。说起来,我的命本来就是他给的。他若是想要收回去,就让他收。
      身后的周平在吼,声音已经劈了。但我丝毫听不进去,我想我大抵是疯了。我挥剑挡开射来的箭,一箭,两箭,箭越来越多。我的手臂开始酸痛,肩膀被震得发麻。有箭擦过我的肋部,有箭划破了我的大腿。我不走。
      我还在等那扇门打开。
      他依旧没有出来。
      我的胳膊越来越沉,剑也越来越沉。有一支箭射中了我的手臂,长剑脱手落地。我没去捡,因为我知道捡不起来了。
      更多的箭刺进我的身体,痛得我手脚发麻,冷汗浸透了衣领。好痛。箭扎进身体真的很痛。但远没有胸口这里痛。
      我倒下去的时候,脸贴着土,眼睛还看着那扇门。
      我死在那里。到死,他都没有出来,连在楼上远远看一眼都懒得,可真是无情啊。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我突然想到了哥哥,我觉得我愧对哥哥的教诲。学了那么多兵书,却始终没有学会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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