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救星(上) 简简单 ...
-
简简单单几个字,不冷不热,不远不近
没有“新同桌”三个字的问候,没有“以后多多关照”的客套,更没有小说里那种“不懂的可以问我”之类的承诺
就是一个恰到好处的、不给人压力的回应,同时在人心里好像画了一条线——我们是同桌,但也就只是同桌了
关雍炘倒也没有失望。她本来也不擅长跟人热络,这种清清淡淡的相处方式反而让她松了口气
她转过头,开始把书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
语文积累本。英语单词书。数学卷子——说到卷子,昨天做的那套模考题她还没对答案,半期考试刚结束,新课还没开始,这几天的课大概都是讲评试卷
她把卷子抽出来,随手摊在桌上。
教室里的换座大戏渐渐落下帷幕,班主任老吴在讲台上拍了两下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开始宣布一些注意事项——下周一交半期考试的反思总结,每人至少八百字;各科课代表把试卷讲评的时间协调好,不要挤在同一节课;值日表会根据新座位重新排,下午放学前贴出来
絮絮叨叨说了一通,末了补了一句:“新座位刚换好,有不习惯的可以先适应两天,实在有特殊情况再来找我。”
然后就走了
教室重新陷入一种散漫的安静
大部分人都在整理自己的新领地,也有人趁着这个空档趴在桌上补觉,还有人凑在一起小声聊天。
关雍炘注意到前桌的两个女生已经头碰头地在看手机了,隐约听到“这次英语选择题也太多了吧”“完形填空我错了一半”之类的对话。
后桌倒是安静得很,只听见翻书的声音,没听见一句说话声
关雍炘把笔袋放好,又从纸箱里翻出一本不常用的作文素材书,犹豫了一下,决定不塞进桌斗——桌斗空间不大,先留着放当天要用的东西。正想着,数学老师周立夹着一沓卷子从前门走了进来,脚步又快又响,皮鞋磕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笃笃笃的声音。
“课代表来把卷子发一下,按组分。”老周把卷子往讲台上一搁,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
“昨天那套模考题,选择题和填空题的平均分我刚看过了,不太理想。今天先讲选择题的第七到第十二题,这几道错得最多。”
三个课代表上前去发卷子,教室里响起窸窸窣窣的递卷声。
关雍炘安静地等着卷子传过来。发到她这一排的时候,前面的同学往后递了一沓,她抽走最上面一张,扫了一眼前桌的分数栏——没写分数,但右上角用红笔画了一个小小的圈,老周的专属标记,意思是要找这个人谈一谈。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赶忙把卷子翻到正面,看到了用红笔写着的分数。
一百零三分。
满分一百五……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卷子翻过来扣在桌上。
余光里,江岭的那张卷子也从前面传了过来。她没刻意去看,但两个人离得近,白纸黑字的卷面就那么摊在她视线可及的范围里,她不可避免地瞥见了一个数字。
一百四十六分。
......?!
红笔写的那几个数字洋洋洒洒的,扣掉的那四分大概是在某个步骤上被老周苛刻地扣了过程分,不然也许是一百五十的满分。
关雍炘把目光收回来,盯着自己扣在桌上的那张卷子,忽然觉得那上面的分数沉甸甸的,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让她有点喘不过气来
146...
不是嫉妒,也不是自卑,就是觉得……很遥远。
老周开始讲题了。粉笔在黑板上唰唰地写着,公式一行一行地推导下来,他讲题的速度不慢,但条理很清楚,每一步都交代得明明白白。关雍炘努力跟上节奏,把错题一道一道地订正过来。
但她昨晚确实睡得太少了,撑到第八题的时候,眼皮又开始打架。她用力眨了眨眼,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勉强维持着清醒。
第九题。函数零点问题。老周在黑板上画了坐标系,标了几个点,开始分析区间端点函数值的正负变化
关雍炘盯着那个图,觉得那些曲线像歪歪扭扭的蚯蚓,怎么都看不出规律来。
她的笔尖点在草稿纸上,迟迟没动。
就在这时候,后排传来一阵低低的骚动。
“第三大题第二问你怎么做的?”是后座的声音,一个男生压着嗓子在问旁边的人。
“我设了……哎你别说,我也算出来很奇怪……”
“我都没时间做最后一题,交卷的时候随便写了几个步骤上去。”
“算了算了,反正都考完了。”
小声的议论像细密的水珠,从后面飘过来
关雍炘的注意力被带偏了一瞬,随即又拽回来,重新看那道函数题。
老周讲完了第九题,开始讲下一题
他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偶尔点名提问某个同学回答思路。关雍炘祈祷他不要点到自己,把头低下去一些,假装在看草稿纸。
幸运的是,老周点了前排的数学课代表。
关雍炘松了一口气,继续低头改错题。
她在草稿纸上把第九题的解题步骤重新推了一遍,推到一半卡住了,怎么都绕不过去一个符号处理的细节。她咬着笔帽想了半分钟,脑子里还是一团浆糊。
要不……问问他?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摁了回去。
但她还是偷偷看了眼,江岭正在做笔记,他右手握笔,左手按着卷子,一行一行地把老周讲的重点记录在笔记本上,字迹工整但不拖沓,偶尔用红笔画个标记,偶尔在草稿纸上验算一个步骤。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神情专注而平静,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深水。
关雍炘看了他一眼,觉得自己贸然开口问问题好像不太合适。万一他正在专心思考什么,打断他多不好
而且她跟他真的不熟,刚才那个“你好”就是他们今天全部的交流了。
她把目光转回自己的草稿纸上,又把那道题的步骤从头看了一遍,这次看出了一个破绽——她在判断区间端点符号的时候少考虑了一个因子的符号。
改过来,再算一遍…
对了。
关雍炘轻轻吐出一口气。一直到下课铃响,两人没有再说一句话。
课间的时候,前排的女生赵菁菁转过身来打了个招呼,友好的给她几颗糖,她谢着收下,周念这会儿也凑了过来,礼貌问了下后坐在赵菁菁旁边的座位上,胳膊肘搭在关雍炘桌上,笑嘻嘻地问她:“哎,你新同桌怎么样啊?是不是压力很大?”
关雍炘瞥了一眼旁边的空椅子——江岭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大概是去接水或者去办公室了。
“还行啊。”
“得了吧,”周念压低声音,“上次我跟他对答案的时候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他看我的眼神太平静了,我老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关雍炘忍不住笑了一下:“那是因为在人家眼里你本来就不太聪明。”
“滚。”周念笑着拿笔戳了戳她的手背,又八卦地凑过来
“不过说真的,跟他同桌你打算怎么办?学习是不是要起飞了?”
“哪儿那么容易,”关雍炘把桌子上那本快被她翻烂的数学错题本拿起来晃了晃,“就我这数学水平,坐在牛顿旁边也救不了。”
赵菁哈哈笑了两声,又跟前桌聊别的去了。
关雍炘靠在椅背上,偏头看向窗外。栾树的叶子还在落,一片接一片的,慢悠悠地打着旋儿掉下去。天空很高,很淡,是一种薄薄的灰蓝色,像是被水洗过很多遍。
她忽然想起刚才老周讲的那道函数题,自己绕了半天才弄明白的。如果她问了江岭,也许三十秒就能搞懂。
但她没问
不是不好意思,是她觉得他们之间还不到那种可以随随便便就开口问问题的关系
至少现在不是。
他客气,她拘谨,两个人中间隔着的那条线虽然看不见,但两个人都知道它在那里。
他收卷子的时候,她自觉地让出半张桌子。她翻书的声音大了点,他的笔尖会顿一下——很轻很轻的一顿,如果不是她刻意注意过,根本不会发现。而他一顿之后,她翻书的声音就会不自觉地放轻。
这是一种没有说出口的默契,也是一种小心翼翼的疏离。
预备铃响了。
关雍炘坐直了身体,把英语课本从桌斗里抽出来。下午第二节课是英语,英语老师姓李,叫李露,英文名叫anni,
绰号“李姐”,讲课风格雷厉风行,最喜欢做的一件事就是让人起来背范文。
她翻到第三单元的那篇课文,默读了一遍。
余光里,江岭从后门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银灰色的水杯,轻轻放回桌角。
他坐下的时候椅子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关雍炘后来才注意到,他搬椅子的时候会微微抬起来一点,而不是直接在地上拖。
这种细节说不清是教养还是习惯,反正让人觉得这个人做什么事情都很得体
英语课讲的是半期考试的听力部分。李姐放了一遍音频,然后逐题分析关键词和陷阱。关雍炘的听力不算差,但这次考试她丢了六分,其中有四分是在一个细节题上走神了。她在卷子上记了笔记,把那个混淆项圈了出来。
旁边很安静。江岭几乎不怎么记听力部分的笔记——或者他记了,但记在了别的地方。关雍炘没去看,专心听讲。
“好,下面我们来看一下第三篇阅读理解。”李姐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
关雍炘翻到阅读部分,忽然发现自己的卷子少了一页。她翻来翻去确认了三遍,阅读理解的A篇到D篇正好是从第三页到第四页,现在第三页在,第四页不翼而飞了。
她愣了两秒,迅速把桌上所有东西都翻了一遍——没有。
可能是刚才搬座位的时候弄丢了,或者夹在哪本书里了。
她有点慌。
anni已经在讲C篇的第一题了,“这道题选B的同学举手我看一下”,声音不怒自威。关雍炘没有B篇的题,等于她根本不知道现在在讲什么。
她又翻了一遍书包,还是没有。
讲台上,李姐的目光扫过全班,在某个点上停了一下。“有些同学卷子都没拿出来,半期考试刚结束就松懈了,高三了,时间不等人。”
关雍炘不确定是不是在说自己,心里一遍着急一边想
说的是我吧..万一是别人呢..肯定是我吧..
她的耳朵已经开始发烫了
她旁边的江岭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或者说,看了一眼她那翻得乱七八糟的书堆
但他的视线很快就收回去了,没有多问,也没有任何表示
直到他的卷子递了过来,放在两张桌子中间
他没有多问一句“怎么了”
他只是继续看着李姐的方向,笔尖在卷子上划了几个标记,收回了手,神情一如往常地平静
关雍炘翻找卷子的手慢慢停了下来,轻轻说了句谢谢.
她翻出自己的英语积累本,翻到空白页,决定先在本子上把李姐讲的内容记下来,卷子的缺页下课再想办法去打印一份。
中间走神的时候,她不小心把她的笔摔地上了,等她捡起来再写,那只被她摧残了一个多月的笔写不出墨了
......救命吧.
老师还在讲,她只能慌乱下翻出自己一只备用的蓝色圆珠笔写着
窗外的秋风轻轻拂动窗帘,光影在课桌上缓缓流动。深秋的阳光薄薄地铺在两个人中间的地面上,把那条看不见的线照得明明暗暗。
她只是在心里想,剩下的日子,大概就是这样了。
不远不近,不亲不疏。
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