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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蛊
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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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是苗疆的魂。
九岁那年,我随父王南下。一时贪玩,误入被当地人称为禁区的苗山。
四周都高大古老的树,奇异不知名的花,奇形怪状的虫子。这里的一切与中原不同,叫我好奇不已。我大着胆子,往密林深处更深处走去。
大雾抹去了来时路,我不幸地迷失方向。
我循着记忆,想甩掉一切诡异的气息和野兽的嘶吼。绕了一圈又一圈,却始终无法逃离重围。
“小阿客,再往前走就是瘴域了,会丢了命的。”
少年坐在树枝上,居高临下,嘴里叼着草根。红衣张扬,绣着繁杂的图腾。头顶上的银冠多如蝴蝶状,和腰间的银铃齐齐作响。他那双紫色的眸子,似乎装满星星,诱人一探究竟。
原来父王说,苗疆人善蛊,是真的。
一见到他,我连害怕都忘了。
隐约想起,他的名字里似乎有一个“阿”字,姑且唤他“阿怜”吧。
那是我第一次见阿怜,他一跃而下,稳稳踩在枯枝上,“嘎吱嘎吱”。
我看见他的小臂上缠有一条银白色的小蛇,吐着鲜红的信子,我连连后退,他朗声大笑。
我与他的缘,便是那时种下的。
阿怜将我带回了苗寨。
寨子占地之广,依山傍水,家家户户都住在吊脚楼。圆形的房屋,中空的楼阁,不知此中经历过多少惊涛骇浪,宫店活了多少世。
大约苗疆与尘世隔绝的缘故,他们——这里的人——无论男人或女人,无论老人或孩童,看向我的眼神里,或多或少带了审视与敌意。就像荆棘一般,扎得我浑身不舒服。
好在,阿怜不在意我的身份,在人前护着我。
他们讲的话我不大听得懂,却由衷地喜欢上这门古老又神秘的语言。加之阿怜得天独厚的温润如珠玉的嗓音,我的喜欢便更甚了。
我在苗疆待了整整七月余。
我见过角苞花层层盛放的样子,不及阿怜生活的笑,玲珑的心;或因设下陷阱捕获猎物的欣喜不已,比不上阿怜抚摸我发顶时残留的温度;一年一度的盛会四溅的篝火火星和苗疆人偏偏起舞的模样,也不过阿怜恬静的侧脸……
这样的记忆太多太多,太清晰太清晰。
我想,阿怜大概是给我种了蛊,我对他愈加痴迷。
“阿怜,你会种蛊吗?”我迫切地想要一个解释,解释不受控制的心跳。
“小阿喀,我不会种蛊。”
骗人,他堂堂苗疆圣子,护佑族人,怎么不会种蛊?
“阿婆的杀蛊,阿叔的情蛊,还有阿姬的贪蛊……阿怜,你会什么蛊?”
我认定他会种蛊,见他不答,赌气似的不再理他。阿怜当真不再说话,那么关于蛊的解释,也就无从得知了。
我回到王城那日,阿怜在苗疆域边,静静注视我。
“阿怜,跟我走吧。”
他回头,只是摇头,转身回到那一方天地。
雾气弥漫开来,我找不见他了。
期间,我把苗疆讲给父王听,父王不相信,我便去找母亲。
母亲歇斯底里让我滚,花瓶砸破我的额头,鲜血如注。
父王说的对,母亲真是个疯子。。
我告诉大臣,大臣说我得了失心疯,我告诉兄弟姊妹,他们说我胡编乱造。
久之,我也开始怀疑,怀疑苗疆是否真的存在,我是否真的见过那个明媚的少年。
再次回到苗疆……说来也是狼狈。
及笄那年,母亲被人算计至死,父王下令诛其九族,随后自焚于宫中。
遗诏一封,传位于我,天下哗然,群起而攻。
灭族之祸中侥幸逃脱的三皇子——我的三皇兄,踩着我的脸,一剑贯穿我左肩。我拼死逃脱,倒在苗疆域边,被当初的少年捡回了家。
阿怜比之以往,长高了,成熟了,样貌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小阿客,又见面了。”
我盯着他紫色的瞳孔,发觉他给我种下的却并不存在的蛊发作,蛊虫啃噬着我的心脏。不太疼,有些麻。
“阿怜。”我小心翼翼伸手抱住他,耳朵贴在他的心口,哽咽,“你会种蛊对……帮我,我要把他们都杀了……”
纵使母亲被父王囚禁又如何?父王深爱母亲,爱屋及乌,自然对我极尽宠爱。我要什么,父王便给什么,便是天上的星星也使得。
他们有什么资格,玷污属于我的一切?
阿怜沉默良久:“阿荆,我不会种蛊。”
“阿荆”,在苗语里是“掌上明珠”的意思,也作“心上人”之意。
他对我生了情,我亦对他动了心。
只是王城的事一日不平,我心便一日难安。
心情烦闷,身上的伤自然痊愈得慢。
阿怜比我更在意,也更心疼。
“阿荆,角铃花开了。”紫色的花生得娇艳。
“阿荆,笑一笑。”他总是用手指戳我的软肉,把唇角往上挑。
“阿荆,阿荆……”阿怜一遍一遍不厌其烦表达他的爱意。
养好了伤,自然该返程。
一如六年前,我说:“阿怜,跟我走吧。”
我敢握,自然是笃定阿怜舍不得,索性,我赌对了。
阿怜温柔地牵起我的手,却遭到族中七位长老的反对。
他对我说:“阿荆,宽心。”
他跟着长老们进入密室,我看不见,听不清,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他出来时,脸色异常苍白,脚异常虚浮。
“阿荆,你不爱我,我会死的。”
我只当是情话。
我们回到风云诡谲的王城,为掩人耳目,在城西租了一间小宅子。宅子不大,被阿怜布置得井井有条,是我渴望的港湾。
我们同榻而眠,感受对方的体温,触碰彼此的灵魂。叫喘息声交织着,情愫蔓延着。
阿怜从不过多插手我的事,只是在我晚归时,替我点一盏灯;在我受伤时,替我上药。
“阿怜,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啊。”
他便不敢随意出门,怕惹人怀疑,也怕一双紫瞳被人视作不祥。
他唯一的慰藉,便是我的吻,我的一切。
听我这么说,阿怜喜不自胜,仿佛拥有了全部。
傻子,我想,一句轻飘飘的情话,却令你如此开怀。我的阿怜如此单纯,被人骗去该如何是好啊。
我不知道他心中所想,只盼对他好一些,再好一些,只盼这些糟心事赶快结束,我将计划一压再压,耗时八月,夺回属于我的一切。
三皇兄被我斩于刀下,尸体悬于城门以杀一儆百。
诸位大臣,皆三跪九叩,诚惶诚恐。
一切如我所愿,终是尘埃落定。
“阿怜!”我抱住他,亲吻他,他在众人面前羞红了脸。
登基,我欲封他为后,走漏风声,第二日便收到群臣联名上书,非是斥我不正血统。
我不得己,我纳几人入宫,逢场作戏。
宫里人惯会拜高踩低,见风使舵,见我对阿怜不似以往上心,便谩骂他,哪哪被我厌了口。
“阿怜,对不起。”
“我不想听对不起,阿荆。”他的身形越发消瘦,像角落里那盆因水土不合而快要枯萎的角铃花,“阿荆,我想听我说你。”
“我爱你。”
“阿怜,我爱你,信我,我是真的爱你。”
我是真的爱你,也全真的身不由己。
我一日未归,他的脸色便苍白一分;我们几日未见,他便以肉眼可见之速消瘦憔悴,连太医也查不出异样。
我握住他冰冷如石头的手,一言不发。
“阿荆,”阿怜躺在我的腿上,像撒娇的小猫,“你不爱我,我会死的。”
“你不会。”我的阿怜要长命百岁。
我不知道,阿怜正受锥心刺骨之痛。他陪伴我的代价,是服下本命蛊。
服下蛊后,他只能靠对方的爱意活着。爱意削减一分,手臂上的角铃花印迹就加深一分。角铃花开印迹绽开之时,便是他身死之日。
“阿荆啊……“
阿荆啊,你好像不爱我了……
我也不知道,他的心脏早已千疮百孔,蛊虫无时无刻不在折磨他。
没了爱意,他如同严冬里的树木,失了生机。
封后大典,王后却不是他。
他孤零零站在阴影里,一身素衣,和周遭大红大喜的景致格格不入。
就那样安安静静地望着我,紫眸沉沉的,没有怨怼,没有质问,只有化不开的落寞,像浸了山间经年不散的浓雾,沉沉压在心头。
他不闹,不走,也不靠近,只是远远看着我,看着我以帝王之身,迎娶别人,册封别人为后。
我不敢长久与他对视,怕一眼就溃不成军,怕所有隐忍都绷不住
礼成,我忙着应付那些老狐狸,手中还却提着他最爱吃的吃食想哄他、弥补他。
推门而入的刹那,我的血液即刻凝结。
那盆角铃花凋弊成泥,他垂落的手腕上的印迹却鲜艳似朱砂。
春天枯死在未拆封的柳絮里,柳枝垂落成挽联,他消散在广袤天地间。
噬心蛊——后来我方知,阿怜服下的本命蛊,唤“噬心蛊”。
阿怜,你为何不告诉我呢……
阿怜,我又该如何告诉你,我真真正正地爱过你一场啊……
我赢了江山,稳了朝堂,却偏偏亏欠了那个从苗山就陪着我的少年。
“阿荆,我不会种蛊。”
“我种下的,从始至终,只有一颗真心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