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樱花：七日 ...
-
三月的风还有几分脾气，樱树却已经忍不住了。
先是枝头冒出一点点粉白，像谁不小心打翻了水彩盘，颜料洇在宣纸上，慢慢地、慢慢地晕开。等人们反应过来，整条街已经陷进一场粉色的云里。樱花从不预告，它开的时候，就是已经开好了。
我常在清晨去看它们。那时人少，花瓣上挂着夜露，风一吹，整棵树都在轻轻颤。樱花的妙处在于它开得毫无保留——桃李还知道留几分矜持，樱花却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七日里。七日，是它的一辈子。
日本人叫这种凋落"花吹雪"。风吹过来，花瓣纷纷扬扬，真的像雪，只是比雪更轻，比雪更暖。落在肩头，落在发间，落在摊开的书页上，像一句来不及说完的话。我曾在一场花吹雪里站了很久，没有拍照，没有发社交动态，只是站着。那一刻忽然明白，樱花教给人的不是欣赏，是目送。
七日之后，枝头空了。但空得并不凄凉，因为绿叶已经等在幕后，像一场交接。樱花走后，春天才真正开始。
后来我在很多城市见过樱花。武汉的东湖、南京的鸡鸣寺、京都的哲学之道……它们开得都一样热烈，落的时候都一样决绝。原来樱花从不挑选落脚的地方，它只是认真地完成自己的七日，然后退场。
有一年，我在花瓣落尽的樱树下捡到一支小小的花苞，还没来得及开，就被风雨打落了。我把它夹进书里，现在翻开，已经成了一片淡褐色的标本。但每年春天，看到窗外的樱花，我还是会想起那个花苞——它虽然只活了七日，却也是认认真真地活过。
人总说樱花短暂，所以伤感。我却觉得恰恰相反。正因为只有七日，它才开得那么尽兴，那么不计后果。如果人也能像樱花一样，在属于自己的季节里毫无保留地绽放，哪怕只有七日，也是圆满的一辈子。
今年樱花又开了。我站在树下，花瓣落在手背上，凉凉的，像一个小小的吻。
然后风一吹，它就走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樱花：七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