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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铁与薪之鸣 河间地的闷 ...

  •   河间地的闷雨断断续续下了三天三夜,终于停了。

      铅灰色的云层依然压在蓝叉河谷上。新开垦的荒地变成了一片烂泥潭。脚踩下去,黑泥直接没过脚踝,拔出来时带着一声沉闷的响动。

      第四天黄昏。官道尽头传来木轮摩擦的嘎吱声。

      两辆板车,套着掉毛的老骡子,顶着河谷的风,慢吞吞地停在霍亨索伦领地的界碑前。四个穿着双塔纹章罩袍的兵丁跳下车。

      领头的杂役刚张开嘴想抱怨这破路,一抬头,嘴闭上了。

      界碑旁边的河岸上,那片发黑的血迹还在。地上撒了一层生石灰。风一吹,细碎的石灰粉末打在脸上,带着一股刺鼻的干涩味。

      兵丁们把脖子缩进发酸的羊毛斗篷里。

      奥托站在泥地里。没穿罩袍,手里握着剑柄。

      他没有说话。他背后的高坡上,四名猎户分两侧站开,手里的长弓拉开了一半,箭簇斜指着板车。

      “十……十蒲式耳陈年燕麦,一袋盐。雷蒙德少爷吩咐送来的。”

      领头杂役结巴了一句,匆匆解开绳扣。

      四个兵丁手忙脚乱地把沉重的麻袋推下板车,连口水都没讨,直接调转车头。鞭子狠狠抽在骡子背上,板车在泥水里颠簸着逃离了河湾。

      奥托走上前。

      他拔出匕首,挑开麻袋的缝线。麦粒流在掌心里。颜色发暗,里面混着不少干瘪的麦糠,但没有霉味。

      他把麦粒倒回袋子。

      “抬进物资棚。双层油布垫底。”奥托把匕首插回腰间,看着马特等几个流民,“搬的时候谁把袋子弄破了,让粮食受潮,这个月就去河里吃泥巴。”

      马特和两个壮汉走上前。大半个月的开荒,他们两腮深陷,肋骨在粗布衫底下凸出形状。但他们弯腰扛起一百多磅的粮袋时,脚跟站得很稳,没人手抖。

      接下来的十天,是和河间地湿气的死磕。

      每天清晨,天还没亮,第一声宽刃斧劈在硬木上的闷响,就是营地起床的号角。

      建长屋。

      老木匠克里根拿着绳子,指挥着两头公牛,把北坡剥了皮的松木一根根拖下来。

      没有多余的石头。松木桩直接埋进撒了石灰的地基坑里,当做承重骨架。退役老兵跛脚本和玛莎的丈夫,用磨出血泡的手,拿麻绳和藤蔓在木头之间交叉编网。

      最难熬的是糊墙。

      玛莎和剩下的几个女人、老农,把河底挖出来的淤泥、收割的枯草和牛粪混在一起。他们光着脚站在泥坑里,不停地踩。泥浆变得黏稠后,再一把一把地抠出来,抹在藤网上。

      风吹在湿透的麻衣上。泥坑里的水冷得刺骨。

      两个出力的流民干到一半,嘴唇发紫,腿肚子开始打颤。其中一个人手一滑,一大块烂泥脱手掉回坑里。他整个人晃了一下,差点栽倒。

      奥托脱下锁甲,扔在木箱上。

      他只穿一件粗麻内衬,直接走进齐膝深的泥潭。他没有看那两个发抖的流民,也没有催促。

      他走到那根两百多磅的承重主梁前,弯腰。粗糙的树皮擦过肩膀。

      他把肩头死死抵在木梁下方,双腿发力。

      泥水从他大腿肌肉的线条上淌下来。主梁缓缓离地,一寸寸抬高,最后稳稳搁在两根立柱的凹槽里。

      整个过程,除了木头摩擦的声音,没有别的动静。

      奥托从泥潭里拔出脚,赤脚踩在冻硬的黑土上,对老克里根说了一句:“左边这根立柱吃不上力。拆了重夯。”

      泥坑里,那两个原本发抖的流民弯下腰,重新抓起烂泥,转身糊向藤网。动作快了许多。

      开饭前,木棚外架起了一锅热水。

      所有人排队,用热水洗净手上的泥垢。这是死规矩。排泄必须去下风口撒了石灰的深坑。前几天有人贪图省事在草丛里解手,被奥托直接按在地上抽了一鞭子,扣了当天晚饭。

      流民们私下里骂过。十几天过去,蓝叉河对岸那些没有规矩的流民营地里,每天都有人因为红痢拉到脱水而死。尸体顺着河水漂下来。

      十四个人每天累得脱层皮,却没有一个人倒下。

      到了第十八天的黄昏,长屋合拢了屋脊。

      长三十二尺,宽十四尺。厚实的木梁上盖着双层油布,缝隙里塞满干芦苇。外表像个巨大的泥包。

      当晚,长屋中央贯穿首尾的火塘点燃了。

      松木块劈啪作响。火光照亮了泥墙。

      生铁大锅吊在火塘正上方,里面熬着浓稠的燕麦大麦粥。波利弗往里面撒了一大勺粗盐,切了两块风干的熏羊肉丢进去。

      十四个流民围在火塘边,端着缺口的陶碗,大口吞咽。

      外面的大雨砸在油布上,砰砰作响。但火塘边没有一滴水漏下来。马特喝干了粥,把长满老茧的脚伸向火堆,舒服地长出了一口气。

      奥托没有坐在火堆旁。

      他坐在大门旁的阴影里,背靠着最粗的一根立柱。那里温度最低,但一眼能看清大门外和整个长屋。

      他手里拿着磨刀石,一点点蹭着那把卷了刃的宽刃斧。

      波利弗端着半碗麦粥走过来。

      “算过了。”波利弗在木板上划了一道,“加上雷蒙德送来的燕麦。只要省着吃,这批粮够我们撑到雨季结束。”

      奥托没有停下手里的磨刀石。

      “看看墙角。”奥托下巴扬了扬。

      长屋角落里堆着一堆废铁。十把生铁锄头断了三把。伐木斧的刃口像锯齿。十字锯的锯齿全磨平了。半个月的高强度开荒,把所有的工具都用废了。

      “工具钝了,翻不了地。”奥托低头看着大劈斧的刃口,“没有长矛和箭头,佛雷家的人或者流寇再来,我们拿手掐?”

      “明天一早,去海疆城。”奥托把磨刀石丢进水盆。

      “买兵器?”波利弗问,“大人,铁器在海疆城是天价。”

      奥托站起身,“去买一个能一直造兵器的人。”

      海疆城下城区。断手巷。

      烂鱼肠和臭水的味道堵着鼻子。两边的沟渠里全是不知名的黑色粘液。

      奥托穿着一件发灰的粗麻披风,长剑和锁甲都遮在里面。他踩着污水坑,停在一间快塌的打铁铺前。

      屋顶破了个大洞。漏下的雨水在铁砧上积成了一层煤灰泥。

      一个身材魁梧的独眼男人瘫坐在烂木凳上。他手里抓着半个空酒瓶,头发打结,衣服上全是油污和酸臭味。

      “科尔?”波利弗试探着开口。他在下城区收过烂账,认识这个独眼铁匠。

      男人掀起那只仅剩的右眼。眼球上布满血丝。

      “滚。”科尔喉咙里发出一声咕噜,“找皮匠去码头。这里没铁了。要是达克派你们来催债的,直接动手。老子没钱。”

      奥托跨过门槛。

      他走到那块沉重的实心铁砧前,扯掉皮手套。曲起指关节,在冰冷的铁面上敲了一下。

      熟铁的尾音在狭小的棚屋里荡开。

      “铁砧没废。看你手上的茧子,手艺也没全废。”

      奥托转过身,从披风里摸出一个小羊皮袋,丢在科尔的腿上。

      金币撞击的闷响。

      科尔哆嗦了一下。手里的空酒瓶掉在地上碎了。他抖着手扯开牛皮绳扣。

      三枚金龙滑出来,砸在他的大腿上。

      “一枚,去还债。波利弗拿治安官的副印陪你去。”奥托盯着他布满血丝的右眼,“如果有催债的敢多收你一个铜星,海疆城的绞刑架会去找他。”

      科尔捏着金币,呼吸变粗了。

      “剩下两枚,买你的人,买这块铁砧。”奥托指了指背后的门,“从今天起,你的锤子只为我砸。每天两碗浓麦粥,一块熏鱼,一个不漏雨、有炭的炉子。”

      科尔咽了一口唾沫:“要是我打坏了呢?”

      “没残废就能练。”奥托看了一眼铁砧上的煤灰,“但你如果拿着我的铁料跑了,或者打出烂货。我就把你这只右眼也挖出来。带上家伙。走。”

      一辆满载生铁块、煤炭和重型铁砧的牛车,回到了蓝叉河谷。

      长屋里的十四个人都没睡。听见车轮陷进泥里的声音,纷纷推开厚重的木门。

      没人多问一句。马特和几个壮汉默不作声地把生铁块搬进屋。老克里根带着人在长屋最宽敞的一角,用耐火土砖垒起了一座简易炉子。

      牛皮风箱拉动。暗红色的木炭渐渐变成刺眼的亮白色。

      科尔一口气喝干了陶碗里的热粥。他扯掉发臭的破布衫,露出长满胸毛和烫疤的上半身。

      铁钳夹出一块烧红的生铁。扔在铁砧上。

      科尔抡起二十磅重的破甲重锤,砸了下去。

      沉重的金属敲击声在蓝叉河谷炸开。

      声音穿透泥墙,穿透夜雨。盖过了风声和水流的响动。

      火光顺着门缝漏出来,照亮他脚下的泥浆。波利弗站在他身后,收起了记账的木板。

      打铁声顺着蓝叉河的水面,远远地传向对岸。

      奥托转动着手指上的双头黑鹰铁戒指。他看向北面。那是孪河城的方向。

      打铁声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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