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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五十二章:猪油麦糊与停战令 一号长屋门 ...

  •   一号长屋门前的烂泥地冻得像铁一样硬。一百七十八个戴瑞城家属,裹着羊皮破布,在冷风里缩成一团。那些羊皮上的毛早就掉光了。

      孩童冻得发青的嘴唇死死贴在母亲的怀里。所有人的眼珠都在冒着绿光,盯着院心那口架在火上的大锅。柴火劈啪作响,火光映在他们的脸颊上。

      事务官波利弗翻开干裂的核桃木账板。他的手指生了冻疮,肿胀的关节握着炭条,在上面划下刻痕。

      “路上死了三十个双子塔的苦力。”波利弗对着站在石阶上的奥托报账,声音压得很低,“算上戴瑞城这批人,领地现在要喂五百七十五张嘴,大人。”

      奥托披着斗篷,他看着广场上那片密密麻麻的灰暗人头。

      “粮仓里的燕麦,就算掺进一半的树皮和草根,也撑不过半个月。”波利弗咽了口唾沫。

      铁锅前,排在前方的是那五十名新来的戴瑞城老兵。

      他们身上裹着破旧的甲。腰里挂着生锈的十字宽剑,剑鞘底部的皮革被磨得发白。这群在三叉戟河跟王家主力对阵过的残军,依然保持着某种习惯。他们看着旁边那些脸颊深陷的农夫,鼻腔里发出一声粗气。

      一名瑞士军官大步走到铁锅前。他看了看木勺里舀起来混着黑树皮的糊状物。

      他没接碗。反手一巴掌,重重打翻了旁边给农夫盛粥的木桶。

      灰黏的麦粥洒在冻土上,冒出浓烈的白气。几名农夫下意识地扑向地面想去抓,却被老兵用铁靴一脚踹开。

      “拿这种连猪都不吃的酸水,喂替你们挡刀子的人?”

      士官握住剑柄,昂着下巴,盯着高处的奥托。他身后的四十九个老兵纷纷按住腰侧的剑鞘。铁器摩擦的声响,在寒风里荡开,盖过了柴火的劈啪声。

      “我们是拿剑的!”士官的声音粗哑,“让我们的女人孩子进生火的石屋,锅里不许掺木渣。不然这堵灰墙里,谁也别想合眼!”

      奥托走下石阶。牛皮靴子踩在冻泥上。

      “在这里,跋扈换不来肉食。”奥托停在拒马边缘,目光越过士官的肩膀,扫过他身后的老兵,“想吃饱,去大门前举盾。”

      士官扯起冷笑,半截宽剑拽出鞘口,生锈的铁刃摩擦着木鞘:“凭你身后那些冻得发抖的拿铲农夫?”

      “托伦。”奥托没有接话。

      北境老兵托伦从防雨棚的阴影里跨出。他没有持剑,嘴里咬着一枚发黄的骨哨。

      “哔——!”

      长音破空。石塔两侧的暗影里,十六名铁誓团近卫踩进广场中央。他们身上穿着半身甲,跑动中发出沉闷的铁片碰撞声。十六面厚重方盾,在距离戴瑞老兵三步外齐齐砸向地面。

      戴瑞老兵们愣了半息。士官拔出长剑,准备招呼身后的弟兄从两翼劈开这道单薄的盾墙。

      “哔!哔!”

      两声短哨。

      十六名近卫没有推盾。从他们盾牌的侧边缝隙里,十六杆挂着生铁倒钩的长木杆捅了出来。

      “嗤啦——”

      铁钩精准地咬住了最前排五六人的锁甲下摆、持盾的手臂。钩尖卡进铁环,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退!”托伦的骨哨换成了嘶吼。

      十六个躯体双脚猛蹬冻土,借着全身的重量向后侧倒。

      “喀啦!”

      在这股力道的扯拽下,戴瑞老兵的重心被破坏。锁甲带着他们的体重,向前栽倒。五个持剑的老兵,脸朝下砸在结冰的烂泥坑里。长剑脱手飞出。

      倒钩顺势回抽。十六柄短剑,在这五人还没从泥水里抬起头前,已经压进了他们护喉的缝隙里。只要往下一点,就能切断他们的脖子。

      广场上死一般寂静。后排的戴瑞老兵,手僵在了剑鞘上。风吹过他们破旧的披风,发出呼啦呼啦的声音。

      奥托走上前,端起半碗没人碰的树皮粥,兜头倒在那名被压住的士官后脑勺上。糊状物顺着他的头发流进脖领。

      奥托转过身,看向后方那些满眼惊恐的老兵家眷。

      “波利弗。”

      事务官快步上前,手里提着一柄厚背铁斧。在一只被铁木封死的防潮圆桶顶端,狠劲劈开木楔。木屑飞溅。

      木盖掀开。一股浓烈的荤油味被冷风拽了出来,瞬间盖过了周围的酸臭和泥腥味。

      那是一整桶熟猪油。表面冻结着一层白色的硬壳。

      玛丽亚拿着一柄长把木勺,凿开表面的硬壳,从桶里剜出两大勺油脂,直接甩进刚刚熬沸的锅里。

      热汤吞没油脂,发出“呲啦”声。油花迅速铺满锅面,混着那点少得可怜的麦香,飘散在冰冷的空气里。

      咽口水的声音在广场上接连响起。

      “听清哨音,守住领地。你们和身后的女人孩子,就能咽下带油的饱饭。”

      奥托看着他们只剩饥饿的眼睛。

      “西边的银矿里,坑里的泥压了半个多月。明天一早,你们五十个全下坑道,把泥挖空。”

      “挖不出矿,下顿锅里就没油水。”

      蓝叉河水面飘起大块的碎冰。

      一队打着海疆城紫底银鹰旗的骑兵,跨过浅水滩,停在石堡门外。战马的鼻孔里喷出大团白气,马蹄焦躁地刨着土。

      带队的骑士披着厚重的紫色披风,手里捏着一卷羊皮文书。他的马鞍后头,挂着粗铁链条,链条在马腹上撞出沉闷的声响。

      大门闷声拉开。

      波利弗让四名满脸煤灰的农夫,将两只没上锁的木箱,直接从大门内推出。木箱底部在下坡的烂泥道上犁出两道深沟,最后滑撞在那名骑士的马蹄前方。

      木箱盖子被翻开。二十八块粗炼银条,整齐地压在木屑上。银条的光泽在冬日里依然刺目。

      骑士看着木箱里的银条,咬紧了后槽牙。战马不安地打了个响鼻。他收起羊皮纸,黑着脸让扈从下马扛起木箱。

      “回城。”骑士一抖缰绳,调转马头踏上了海疆城的官道。

      内堡。

      石塔顶层,冷风从窗洞里发出呜咽。

      伊利昂学士穿着厚灰呢长袍,面色铁青。他手里抓着一只从南边逆风飞来的渡鸦。老学士从鸟腿的铜筒里抽出一张黄皮细纸。

      他快步走到正在检查蝎子弩机机括的奥托身侧。

      “大人。奔流城的消息。”学士的声音里透着深冬的寒气。

      “布莱伍德和布雷肯两家在红叉河的争斗,昨天停了。”

      奥托扣下扳机,空弩弦发出一声脆震,震落了横木上的冰霜。

      “泰陀斯和乔诺斯都不是轻言退兵的脾气。”奥托抹去机括上的木屑。

      “霍斯特公爵下了令。”伊利昂将信纸铺在石砖上,“公爵让七家封臣压在边界,强行拔了他们两家的营帐。逼着泰陀斯与乔诺斯在奔流城的水车前喝了停战酒。”

      冷雪飘进窗沿,落在信纸上,慢慢化开墨迹。

      奥托的灰寒眼瞳盯住南边那片苍茫的密林边界。

      “大雪将至,河间地禁不起这种耗费粮草的争斗,公爵把他们的火气强压下去了。”奥托将那张纸条扔进旁边熬着牛皮的锅里,看着纸片被啃噬成黑渣。

      “腾出手的红战马和黑乌鸦。”奥托看着油锅里升起的黑烟,没有回头,“现在该把这股没处撒的火气,全撒到我们这的烂泥地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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