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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禁林中的夜骐 海格的小屋 ...

  •   海格的小屋门口堆着半融化的雪,雪堆旁边戳着几把生锈的铲子和一只翻倒的铁桶,桶底结了一层薄冰。门框上方挂着一串风干的大蒜,蒜头皮在冷风里互相碰撞,发出干瘪的声响,像骨头在互相敲。林昼刚走到门口,木门就从里面被拉开了,海格的脑袋出现在门框上方,胡子上的冰碴子往下掉,落在他皮袄的前襟上。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海格侧身让他进去,门板在他巨大的手掌下显得像一片树叶,"帮我个忙,给夜骐们送点吃的。圣诞假期没人喂它们,都瘦了一圈。我准备了些生肉和苹果,你帮我把东西搬到林子边缘去。"

      小屋里面很暖,炉火里的木柴烧得噼啪响,火星子从炉膛里溅出来,在石板地上跳动几下才熄灭。桌上摆着一大盘岩皮饼,颜色介于褐色和黑色之间,表面凸起几块硬得像石头的颗粒,形状不规则,有的像小山头,有的像被踩扁的甲虫。墙角堆着几个空笼子,笼门敞开着,里面铺着干草。海格抓起两块岩皮饼塞进皮袄口袋,又递给林昼一块。

      "先吃点东西。路上冷,得垫垫肚子。"

      林昼接过岩皮饼。饼的直径有十五厘米,厚度约三厘米,重量约三百克。表面温度四十二度,刚从炉边拿过来。他用手指敲了敲饼的表面,声音是实的,没有空洞,密度很高,敲击声闷闷的,像敲在一块火山岩上。

      海格已经推门出去了,猎狗牙牙跟在他脚边,尾巴摇得很欢。林昼把岩皮饼塞进袍子内袋,跟了出去。

      禁林的边缘比城堡里冷得多。风从树冠之间穿过来,带着枯叶和泥土的气味,还有一股很淡的、潮湿的腐朽味道,像秋天落叶在泥水里泡了一个月。林昼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樟脑丸的气味被冷风一吹,反而更浓了,从羊毛纤维里一阵阵往外冒。他呼出的白气在围巾上方形成一团雾,又被风吹散。

      海格在林子边缘停下,从口袋里掏出那两块岩皮饼,放在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上。然后他直起腰,从另外一个更大的口袋里掏出一袋生肉和三个皱巴巴的苹果,也摆在石头上。他朝林子里吹了声口哨,声音在树干之间回荡,传出很远,惊起几只栖息在树枝上的乌鸦,黑色的翅膀扑啦啦地飞向更深处。

      "它们虽然看起来可怕,"海格说,"但它们是朋友。你需要朋友的时候,它们会站在你这边。"

      林昼的灵视先一步"看见"了它们。

      不是一只,是一群。至少七只。它们的命运线从树林深处浮现出来,不是从身体延伸出来的,是从另一个方向飘过来的。林昼眯起眼睛,试图追踪那些线的源头,但线在空中分成好几股,每股都指向不同的方向,又在半空中交缠在一起,形成一个复杂的网络。那些线的颜色不是银白,不是透明,是"不在"——不是黑,是光穿过它不会发生任何折射的那种颜色。线的密度在空气中变化,有的地方浓,像一团看不透的雾;有的地方淡,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

      夜骐们从树影里走出来。

      黑色的骨瘦身躯,皮革质感的皮肤,翅膀收在肋骨两侧,像折叠的披风。它们的眼睛是银白色的,没有瞳孔,但林昼知道那种眼睛能看得比任何人都远。七只夜骐排成一个松散的半圆形,在距离他们大约十米的地方停下。最前面的那只最大,肋骨上有一道旧伤疤,从胸口延伸到后腿。它的翅膀张开了一些,露出下面透明的翼膜,能看见血管在里面分布,像一张简化的地图。血管里的血液流动很慢,比正常生物慢一半。

      "看见了吗?"海格问。

      林昼点头。他不仅看见了夜骐,还看见了它们的线。那些线是"空白的"——不是没线,是线在另一个地方。它们的命运线不从身体出发,而是从某个看不见的节点延伸出来,穿过夜骐的躯壳,再伸向更远的地方。夜骐的身体只是一个通道,不是线的起点。线的尽头在林昼的灵视范围之外,超出了禁林的边界,甚至超出了地平线。那些线消失在天际线的位置,像被天空吞掉了。

      "走过去,"海格说,"伸出手。别害怕。它们不会伤害认可的人。"

      林昼走向最近的一只。那只夜骐比其他的稍小一些,肋骨轮廓更清晰,翅膀边缘有几道旧伤疤,像是被荆棘划破的。它站在半圆形的右侧边缘,没有退后,也没有迎上来。他走到离它半米的地方,停下来。这个位置能闻到它身上的气味——干草、皮革和一种很淡的、铁锈般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古老"的气息。

      夜骐的银白色眼睛转向他。不是对不准焦点的转动,是精确的、有目的的对视。它在看他。不是看他的脸,不是看他的银发,是看他"里面"的东西。它的眼睛在林昼身上停留了三秒,然后略略低下,视线落在他胸口的位置——那里有四件羁绊物品,围巾在内袋最外层。

      林昼伸出右手。手掌向上,手指摊开。冷风把指尖吹得发麻,指甲边缘开始泛红。他保持这个姿势,不动,不催促。和夜骐打交道不能急,它们的时间感和人类不一样。

      夜骐低下头。它的鼻子骨骼般的,皮肤薄得几乎透明,能闻到一股干草和骨头的味道。鼻尖离他的手指还有五厘米,停顿了两秒。然后它用鼻子碰了碰林昼的中指指尖。

      凉凉的。但很轻。比月光石还凉,但触感更柔和,不是石头的硬度,是活着的、有温度的凉。那个温度无法精确测量,因为它一直在变化——从指尖往里渗透,又退回来,像呼吸。夜骐的鼻尖在他手指上停了五秒,林昼数了五下心跳。然后夜骐抬起头,银白色的眼睛重新和他的眼睛平齐。

      它没有走开,反而朝他走近了半步,翅膀张开了一些,又收回去。右翼的尖端擦过林昼的袍袖,发出很轻的沙沙声。它身上的皮革味道更浓了,带着体温的暖意从皮肤里渗出来。

      "夜骐能感觉到那些看见的人。"海格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声音被风揉碎了一些,"它们认可你。这意味着你经历过别人没经历过的事。"

      林昼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那上面还残留着夜骐鼻子的温度,已经散了,但位置还记得。凉凉的,但很轻。他转过身问海格:"它们的线不在自己身上。"

      海格挠了挠胡子:"啥线?"

      "命运线。"林昼说,"别的东西线从身体里长出来。夜骐的线从别的地方来,穿过它们,再到别的地方去。它们不是线的起点,是线的通道。"

      海格想了想,说:"它们是死亡的马。见过死亡的人才能看见它们。也许它们的线……是从死亡那边来的?"

      林昼没有回答。他重新看向那只夜骐,灵视聚焦在它的命运线上。线的颜色不是银白,不是透明,是"不在"——不是黑,是光穿过它不会发生任何折射的那种颜色。线从夜骐头顶三尺高的空中延伸下来,穿过它的脊背,再钻进地面,往地底更深处去了。线的另一头在某个他无法触及的地方,和他的命运线在完全不同的维度上运行。这种分离感让他觉得既孤独又不孤独——孤独是因为无法追踪,不孤独是因为知道有另一个维度的存在。

      他想起六岁那年,在伦敦动物园的围栏外面,他指着空地跟母亲说"那里有一匹黑色的马"。那时候他还不懂为什么别人看不见。现在他知道了:看见夜骐需要资格。而这个资格不是幸运,是经历。是死亡的经历。他母亲在一年后去世了,他从此再也没有去过那个动物园。但他记住了那匹马的形状,骨瘦嶙峋,银白色眼睛。那时候母亲蹲下来问他马是什么颜色的,他说黑色,有翅膀。母亲的眼眶红了一下,但她在笑。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母亲蹲下来的样子。

      海格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他晃了一下,差点往前栽。"走吧,回去暖和暖和。岩皮饼吃了吗?"

      林昼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岩皮饼。"太硬了。"

      海格笑了,胡子上的冰碴子往下掉,落在他脚边的雪堆上:"那就对了。"

      他们回到小屋。林昼坐在炉火边的椅子上,把岩皮饼在茶壶里泡软了才吃。泡软之后的饼有一种谷物和炭火混合的味道,嚼起来像湿的面包皮,但至少不会崩牙。他咬了三口,每一口都需要用力咀嚼,下巴肌肉发酸。岩皮饼泡软之后体积变大了,占了更多的胃空间,饱腹感来得很快。

      海格看着他,说:"你还是泡软了吃。"

      林昼嚼着饼说:"太硬了。"

      海格又笑了:"那就对了。"

      同一个回答。林昼看了海格一眼,海格的眼睛在炉火光线下亮得反常,里面有一种林昼读不懂的东西——不是开心,是认同。他想,这个人也许不是不知道岩皮饼硬,他是故意的。硬是一种测试。和夜骐一样——只有能接受一定程度的不适的人,才会被允许靠近。如果你连一块硬饼都应付不了,你怎么可能应付一只夜骐?

      他吃完泡软的岩皮饼,把茶杯放回桌上。海格递给他一杯热茶,杯口冒着白气,温度大约六十五度,杯壁上还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杯口延伸到杯底。林昼双手捧着杯子,让热度从掌心传进来,指尖发麻的感觉慢慢消退。茶的味道很苦,海格忘了放糖。

      "你经常看见它们吗?"海格问,"那些线。"

      "一直在看。"林昼说,"除非闭上眼睛。"

      "累不累?"

      林昼想了想。这个问题很少有人问过。赫敏问过他数据,卢娜问过他感觉,但没人问过累不累。

      "习惯了。"他说,"就像一直戴着眼镜。不戴眼镜也能活,但看不清。线是我的眼镜。"

      海格点点头,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往里面加了半杯蜂蜜,用勺子搅了搅。"夜骐也是这样。一直戴着。不是它们的错。它们也不想看见死亡,但看见是它们的本能。有时候我想,也许它们比我们都幸运——至少它们知道自己看见了什么。"

      林昼捧着杯子,看炉火里的木柴烧到尽头,变成白色的灰烬。灰烬的形状像一只收着翅膀的鸟,头朝炉膛里面,尾巴朝外。一阵风从烟囱里灌下来,灰烬碎成几片,鸟的形状消失了。

      他起身告辞时,海格送他到门口。牙牙跟出来,在雪地上撒了泡尿,热气在冷空气里形成一团白雾,然后又跑回去了,尾巴在门板上拍了一下。海格站在门口,朝他挥了挥手,手掌巨大得像个锅盖。

      林昼沿着禁林边缘的小路往城堡走,围巾在脖子上缠了两圈,冷风还是从缝隙里灌进来,顺着领口往下爬。走了大约五十步,他停下脚步。

      身后有翅膀扇动的声音。很轻,不是扑击,是滑翔。气流擦过落叶,发出沙沙的响声。

      他转过身。那只较小的夜骐站在雪地里,银白色的眼睛在暮色中发亮,像两颗落在雪地上的月亮。它没有跟得很近,保持着大约十米的距离。见他停下,它也停下了,脑袋歪向一边,右翼尖在地上轻轻划了一道痕迹。

      "不用送我。"林昼说。

      夜骐没有动。它只是站在那里,翅膀半张着,雪花穿过它的骨骼间隙落下来,没有被遮挡,像穿过一个透明的骨架。

      林昼转身继续走。身后的翅膀声又跟了上来,节奏和他脚步一致——他走一步,夜骐滑翔一下。走到城堡后门时,他再次转身。夜骐停在禁林边缘的最后一棵树旁边,银白色眼睛还对着他的方向。它的右翼在树干上蹭了一下,留下一道很淡的划痕。

      "明天还有岩皮饼吗?"他问。

      夜骐的耳朵动了一下。然后它展开翅膀,飞回了林子深处,黑色的身影在树冠之间消失,像一滴墨融进黑夜里。翅膀扇动的声音持续了很久,越来越远,最后和风声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林昼推开后门,走廊里的暖气扑面而来,温差让他的鼻尖发麻。他把手伸进口袋,月光石还是凉丝丝的,纳威的手帕还是粗糙的,金妮的手帕上金色飞贼的绣线还保持着原来的形状。

      但指尖不一样。那个被夜骐鼻子碰过的位置,温度已经恢复正常了,但位置还记得。凉凉的,但很轻。那种触感不是数据能记录的,它卡在数据的缝隙里,像一块小石头卡在鞋里——不影响走路,但每走一步都知道它在那里。

      他走上楼梯,在走廊拐角处打开笔记本,写:"夜骐的线在另一个地方。它们的身体是通道,不是起点。它们认可我,不是因为我的能力,是因为我也看见了别人看不见的。"

      笔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被另一种看见者看见,不是孤独,是连接。线不在自己身上,也能连。"

      笔记本空白了一行,银色字迹浮出来:"你不是唯一看见的人。"

      林昼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窗外禁林的方向传来一声夜骐的叫声,很低,像远处的风穿过石缝,又像一件乐器最低音域的独奏。他把笔记本合上,塞进枕头底下。月光石贴着他的手腕,凉。但指尖还是记得那个温度。那种记忆不需要数据,它自己就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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