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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陈友德 进完货的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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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完货的第三天,沈砚在布庄里遇到了陈友德。
那人是个黑脸汉子,三十来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战袄,背上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他走进铺子的时候,沈砚正蹲在柜台后面整理布匹,只听见一个粗嗓门喊道:“掌柜的,收皮货吗?”
沈砚抬起头,看见一张风霜刻满的脸。那人的眉眼很浓,鼻梁上有一道疤,像是刀砍的。
“掌柜的不在,我是管账的。”沈砚站起来,“什么皮货?”
那人把包袱往柜台上一放,解开,露出一叠叠整齐的兽皮。有鹿皮、狐皮,还有几张沈砚叫不上名字的。皮毛油亮,做工也精细。
“辽东来的货。”那人说,“俺刚从那边回来,带了些皮货,想换点银子。”
沈砚摸了摸那些皮子,手感很好。他在布庄做了几个月,对货物已经有些眼力。这些皮货,品质上乘,在江南能卖出好价钱。
“你要多少银子?”
“这些货,在辽东能卖五两。俺急着用钱,三两就出手。”
沈砚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这样的皮货,拿到绍兴城里的成衣铺子,转手至少能卖七八两。三两的价钱,简直是白捡。
“你等一下,我去叫掌柜的。”
顾娘子从后院出来,看了看皮货,又看了看那汉子,问:“这位大哥怎么称呼?”
“俺姓陈,叫陈友德。”那汉子拱了拱手,“辽东铁岭卫的军户,刚退伍回来。”
“军户?”顾娘子打量了他一眼,“怎么不打仗了?”
陈友德沉默了一下,说:“打了十年仗,累了。上头说俺年纪大了,让俺回家种田。俺寻思着,种田也种不出什么来,就带了些皮货南下来碰碰运气。”
顾娘子看了看沈砚。沈砚微微点了点头。
“三两银子,我收了。”顾娘子说,“不过陈大哥,你这货还有没有多的?要是还有,咱们可以长做。”
陈友德愣了一下:“长做?”
“对。”顾娘子指了指沈砚,“我这个管账的,脑子活。你从辽东带货过来,我们帮你卖。赚了钱,咱们对半分。”
陈友德看了看沈砚,又看了看顾娘子,沉默了一会儿:“你们不怕俺骗你们?”
“你骗我们一次,就少了一个买家。”沈砚说,“你要是真有货,咱们长做,你赚得更多。”
陈友德盯着沈砚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你这小秀才,说话倒实在。”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摊开在柜台上:“这是俺在辽东的地址。你们要是信得过俺,下次俺带人参过来。人参比皮货值钱。”
沈砚接过那张纸,上面写着“铁岭卫东门陈记”几个字,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刚学会写字的人写的。
“好,我们信你。”
陈友德拿了三两银子,也不数,直接揣进怀里。他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来,对沈砚说:“小秀才,你读过书,脑子好使。可俺跟你说句实话——这年头,读书不如有把子力气。俺在辽东见的那些读书人,打起仗来,跑得比谁都快。”
说完就走了。
沈砚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地址,发了一会儿呆。
“这人说话倒直。”顾娘子笑着说。
“他说的不全是错的。”沈砚把地址折好,收进怀里,“这年头,读书确实不如有力气。”
“那你还要不要读书?”
沈砚想了想,说:“读。但不只读圣贤书了。”
从那天起,沈砚开始学着做南北货的生意。他白天在布庄管账,晚上回家翻书,但翻的不再是四书五经,而是顾娘子从各处搜罗来的商路簿子——哪条路好走,哪个镇子有集市,什么货在什么地方好卖。
他还学会了看地图。
那些地图画得很粗糙,山川河流只是一条条弯弯曲曲的线,村镇也不过是一个个小圈。但沈砚看得津津有味。他在地图上找到了绍兴,找到了杭州,找到了辽东,找到了那个叫铁岭卫的地方。
那地方很远,远得他想象不出来。
但他觉得,总有一天,他会走到那里去。
七月的一天,陈友德真的回来了。他带了一包人参,还有一捆上好的鹿茸。沈砚和顾娘子帮他卖了个好价钱,陈友德分到了八两银子,比上次翻了一倍还多。
“俺就说嘛,跟你们做,比俺自己瞎卖强。”陈友德坐在布庄里,喝着茶,满脸红光。
“陈大哥,你下次什么时候再来?”顾娘子问。
“看情况。入冬前还能跑一趟。”陈友德看了看沈砚,“小秀才,你想不想跟俺去辽东看看?”
沈砚愣了一下:“去辽东?”
“对。你脑子活,会算账,会认路。俺一个人跑货,有时候忙不过来。”陈友德说,“你要是愿意,跟俺跑一趟,赚的钱分你一份。”
沈砚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母亲,想起布庄的账本,想起那个遥远的、只在纸上见过的地方。
“我……想想。”
“想啥?男儿志在四方,窝在家里能有什么出息?”陈友德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才多大?二十岁都不到吧?趁年轻,多走走,多看看。等老了,想走都走不动了。”
那天晚上,沈砚回到家,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母亲在屋里纳鞋底,针线在灯光下一闪一闪。
“娘,我想出一趟远门。”
母亲的手停了一下:“去哪儿?”
“辽东。”
“多远?”
“很远。”
母亲沉默了很久。沈砚以为她要反对,但她只是说了一句:“什么时候走?”
“还没定。”
“定了告诉我一声。”母亲低下头,继续纳鞋底,“我帮你缝件厚衣裳。那边冷。”
沈砚看着母亲的白发,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天上的星星。那些星星很亮,像是在指引着什么方向。
他忽然觉得,也许真的该走出去看看。
不是为了逃避什么,而是为了找一条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