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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仓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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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二是在城北旧米市找到的。
找到时人还活着,坐在一间废米铺的后墙根下,手里攥着那根门闩。门闩上沾了血,不多,像是擦过谁的额角。阿禄第一个看见他,喊了一声钱叔,钱二抬头,眼神是散的。
汪履中赶到时,尤继衡的人已经在。
秦照站在铺门外,脸色很臭,像谁欠了他三个月饷。两个军士把附近巷口守住,不让闲人靠近。旧米铺里一股耗子尿味,地上撒着陈年糠皮,踩上去沙沙响。
钱二看见汪履中,嘴唇动了动:“少东家。”
“谁带你来的?”
钱二摇头。
“说话。”
“蒙了脸。”钱二声音很哑,“一进后仓就捂我嘴,拖上车。路上我拿门闩打了一个,他们把我踹下来,就跑了。”
“几个人?”
“两个。也许三个。”
“听见什么?”
钱二想了很久,才道:“有个人说,别弄死,弄死不好交代。”
秦照在旁边道:“谁不好交代?”
钱二又摇头:“没听清。”
汪履中蹲下,看他手。
钱二的右手虎口裂了,应该是抓门闩时震的。袖口上有一点黑灰,不像铺里的,也不像赌坊里的。
“他们带你来这里做什么?”
“问账。”
“什么账?”
“福升仓。”钱二喘了口气,“问少东家是不是还留着旧账,藏在哪。我说不知道。他们不信。”
这就够了。
汪履中站起来。
秦照看他:“你看我做什么?”
“尤将军呢?”
“福升仓。”
“现在?”
“现在。”
汪履中转身就走。
秦照一把拦住:“你去哪?”
“福升仓。”
“你去添乱?”
“我的账已经让人惦记上了。”汪履中看着他,“秦军爷,你觉得福升仓那边会很清净?”
秦照骂了一句,叫两个军士把钱二送回汪家,又自己跟上。
福升仓在城东,离旧米市不算近。汪履中一夜没睡,又被商会堵了一早,坐在车里时眼前有些发白。他闭了闭眼,听见车外秦照骑马的声音,马蹄踩过石板,急得很。
老账房没跟来。
程阿蕙本想拦,被他一句“旧账若在他们手里,今日拦我也没用”堵回去。临出门时,她只塞给他一小瓶醒神油,味道辛辣。汪履中闻了一下,差点流泪。
车到福升仓外,已经围了不少人。
仓门紧闭,门前站着仓丁。尤继衡带着几名军士在门外,手里拿着文书。对面是一个穿青袍的中年文吏,身后跟着两个差役。那文吏看着不高,架子却足,说话时下巴微抬。
秦照翻身下马:“将军。”
尤继衡回头,先看见秦照,又看见从车上下来的汪履中。
“你来做什么?”
“钱二找到了。”
“死了?”
“活着。”汪履中走近,声音不高,“被人问福升仓旧账。”
尤继衡的眼神沉了一点。
那青袍文吏听见,笑了笑:“汪少东家也来了。正好。福升仓涉商会账务,不便军中私查。若汪少东家有什么旧账,不如交给本官,由衙门核验。”
汪履中看向他。
这人他见过一次,在商会宴上坐过末席,姓范,是府衙经历司的人。官不大,话很满。
“范经历。”汪履中拱手,“今日是府衙查仓?”
“福升仓账册失序,府衙自然要问。”
“文书呢?”
范经历脸色淡了些:“汪少东家问本官要文书?”
“不敢。”汪履中说,“只是尤将军带文书来,范经历若也带了,大家放在一起看,免得误会。”
秦照在旁边差点笑出来。
范经历看向尤继衡:“尤将军,你军中查粮,查到商会公仓,已是越界。如今还让商户在这里插话,不合规矩吧?”
尤继衡道:“军中截到糠粮,出自福升仓。查仓不越界。”
“糠粮何在?”
“营中封着。”
“既封在营中,那便等府衙会同查验。仓门今日不能开。”
话说得漂亮。
门不开,账就拿不到。等会同查验,账早换干净。
汪履中看了一眼仓门。门上新贴了封,不是商会的旧封,也不是府衙常用的朱封,封纸边缘发白,像刚糊上去不久。
“这封谁贴的?”他问。
范经历不悦:“汪少东家,管得太宽了吧。”
尤继衡也看过去。
汪履中走近一步,没碰封,只低头看:“胶还没干。”
秦照也凑过去:“真没干。”
仓丁脸色有些变。
范经历冷声道:“昨夜仓内盘点,重新落封,有何不妥?”
“不妥谈不上。”汪履中道,“就是巧。”
“你什么意思?”
“汪家船上出疑盐,盐课司递帖;军中查出糠粮,福升仓夜里重封;钱二被人掳走,问的是旧账。范经历,你说巧不巧?”
范经历看着他,脸上没有笑了。
“你一个商户,口气倒像审官。”
汪履中退半步:“小民不敢。”
嘴上说不敢,话已经说完了。
尤继衡看了他一眼。
范经历今日显然不是来让门的。他手里也许没有正式文书,但背后有人。府衙、商会、盐课司,几只手搭在一起,谁也不想让军中直接进仓。
僵着时,街口传来一阵轿声。
一顶青布小轿停下,轿夫落轿,帘子掀开,先出来的是一只干净得过分的手。手上戴着一枚玉戒,指甲修得齐。
出来的人三十多岁,脸白,无须,穿一件不起眼的石青袍,身后跟着两个小内侍模样的人。
周围声音低了。
范经历立刻上前:“魏公公。”
汪履中垂下眼。
魏长陵。
内廷派来江南查军需的监军太监。名字他听过,没见过。听说这人说话慢,收钱快,笑时比不笑还难应付。
尤继衡没有动,只拱手:“魏监军。”
魏长陵看了看仓门,又看了看尤继衡,笑意很浅:“一大早,这里倒热闹。”
范经历忙道:“尤将军查粮,查到福升仓。下官正同将军商议会同之事。”
魏长陵“哦”了一声:“会同好。凡事会同,才不伤和气。”
秦照脸色立刻难看。
这话听着公允,实际就是不让开。
魏长陵的目光落到汪履中身上:“这位是?”
范经历道:“汪记少东家,汪履中。昨日私盐疑案的货主。”
“汪少东家。”魏长陵笑,“听说你那船上,盐不多,话倒不少。”
汪履中拱手:“小民话多,是怕命短。”
魏长陵笑意更深:“有趣。”
他走到仓门前,低头看那未干的封。旁边小内侍立刻递帕子,他没接,只隔着一点距离看。
“封是新了些。”他说。
范经历脸色微变:“昨夜盘点……”
魏长陵抬手。
范经历闭嘴。
“尤将军要查仓,本也说得过去。”魏长陵转身,“不过福升仓牵着商会和府衙,贸然开仓,日后账不好算。不如这样,今日先不开仓。仓门由府衙、军中、内廷三方加封,钥匙三分。明日辰时,会同开仓。”
尤继衡道:“明日,账未必还在。”
魏长陵看着他:“那尤将军今日硬开,账就一定在?”
这话不好答。
硬开仓门,若里头账已经换了,尤继衡就是无故扰仓;若没换,府衙和商会也能说他先乱了手续。
汪履中看着那道新封。
他道:“若仓门不开,窗呢?”
所有人都看他。
范经历怒道:“放肆!”
魏长陵却笑了:“汪少东家说说。”
“仓门由三方加封,小民不敢碰。”汪履中指了指侧墙高处,“可福升仓旧年防潮,东墙有通风窗。窗后若有账房,应能看见账柜是否还在。不开仓,只看一眼,不坏封。”
范经历立刻道:“不合规矩。”
汪履中看他:“范经历对福升仓很熟?”
范经历脸色一僵。
魏长陵慢慢笑了:“窗在哪?”
老仓丁被叫来,支支吾吾,说东墙确有通风窗,只是多年不用,木栅钉死了。
“钉死了也能看。”汪履中道,“木栅有缝。”
尤继衡看向秦照。
秦照会意,带人绕到东墙。没过多久,他在墙外喊:“将军,能看。”
范经历脸色彻底沉下去。
魏长陵让小内侍扶着,也绕过去。东墙外有一段窄沟,沟里积水发黑。通风窗很高,秦照踩着墙根一块石头往里看。
“账柜在。”秦照道,“但柜门开着。”
尤继衡问:“账呢?”
秦照眯眼:“看不清。”
汪履中抬头看那窗。
他个子不够。
尤继衡看了他一眼,伸手扣住他的手臂,把他带到墙边:“踩这里。”
墙根湿滑,汪履中踩上去时身子晃了一下。尤继衡一只手扶住他的腰侧,力道稳得很。
这个位置不合适。
身后是魏长陵,旁边是范经历,墙下还有秦照。
汪履中没有回头,也没有躲。他借着尤继衡的力往上看,透过木栅缝,看见仓内账房一角。账柜门开着,抽屉被拉出半截。地上有散纸,但不多。
最要紧的是,靠窗那张桌上,有一只青布包。
汪履中眼神一停。
“看见什么?”尤继衡问。
他的声音就在身后。
汪履中喉咙有点紧,不全是因为墙高。
“账柜开着。”他说,“有人动过。桌上有青布包,像临时放下的。”
“账?”
“不知。”
魏长陵在下面道:“青布包?”
汪履中从墙上下来。尤继衡松手也快,像刚才只是扶了一件要倒的货。
范经历立刻说:“许是仓中杂物。”
“那就明日看。”魏长陵道。
尤继衡看向他:“魏监军。”
“尤将军。”魏长陵声音仍慢,“今日我在这里,仓门不开。明日辰时,三方同开。若账还在,谁也拿不走;若账不在,今日开了也未必找得到。”
这话算是压下来了。
尤继衡没再争。
三方加封时,汪履中站在一旁。魏长陵让人取出内廷封纸,府衙也补了封,军中再盖营印。仓门被封得密不透风,像一张嘴被三只手同时捂住。
人群散时,魏长陵走到汪履中身边。
“汪少东家眼力不错。”
“小民从前在福升仓有过一点旧股,记得窗在哪。”
“旧股。”魏长陵慢慢念了一遍,“难怪。”
汪履中不接。
魏长陵笑了笑:“这世上旧东西最麻烦。旧账,旧人情,旧亏欠,都不肯老老实实烂掉。”
“公公说得是。”
“明日开仓,你也来。”
汪履中抬眼。
魏长陵道:“你认得旧账。”
他说完上轿走了。
范经历也带人离开,走前看汪履中的眼神像刀背,不锋利,却沉。
仓门前只剩军中几人。
秦照从墙边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这个魏公公什么意思?”
尤继衡看着远去的轿子:“拖。”
“拖谁?”
“所有人。”
汪履中站在旁边,腰侧还留着一点被扶过的感觉。隔着衣料,不该这么清楚。
他低头整了整腰封。
尤继衡看见了。
两个人都没说。
过了一会儿,尤继衡道:“钱二送回去了?”
“送回去了。”
“看紧。”
“这回上锁。”
秦照道:“早该上锁。”
汪履中没反驳。
他看向仓门上的三道封。封纸被风吹得贴在木板上,边缘还湿着。
明日辰时。
又是辰时。
这几日所有麻烦都爱赶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