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绿萝 他沉默地观 ...
-
第二天下班,秦岚坐上了秦渊的车。此时正值下班高峰期,路上堵得厉害。秦岚转头看向窗外,隔壁车里坐着一个刚放学的孩子和来接他的家长,家长趁着红灯的间隙激动地发表着演说,孩子则一脸心不在焉。
“对了,秦岚。”
秦渊突然开口,语气有些小心翼翼。
“上次那件事……后来怎么样了?”
距离地铁站的事已经过去两周,在那之后,谁都没有主动提起过。两人的目光在车内后视镜中短暂交汇,秦岚移开视线,轻描淡写道:
“没什么特别的,见了几个医生,说是因为压力太大了。”
“这样啊……”
红灯转为绿色,秦渊踩下油门,“那医生有说怎么办吗?”
“医生——”
秦岚的话顿住了。他的思绪飘回了几天前。
***
与秦三和那次无稽之谈结束后,他又在精神健康中心预约了几个医生。可奇怪的是,这些医生在询问他是否看过别的医生、得到“秦三和”这个回答后,脸上纷纷浮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表情。
“他拒绝你了吗?”那些医生问。
“什么?”
“秦三和有没有说他不收你?”
“……没有。”实际上,是秦岚拒绝了他。
听到这个答案,医生们的眼神开始躲闪。
“要不……您还是找他看吧。”
秦岚拔高音调,“为什么?”
医生们满脸堆笑,小心翼翼。
“秦医生没拒绝的病人,我们不好收啊……”
明白这句话的含义前,秦岚便被他们客气地送出了门。
这样的事发生了几次。约见最后一个医生时,秦岚便有意隐瞒了秦三和的问诊情况。这次,他顺利得到了建议。
“去做个脑部检查吧。”医生说。
然而检查结果显示他一切正常。诊疗室内,医生看着报告单若有所思。
“你这个情况,很难说是身体问题啊。”
说到这,他抬起头看了秦岚一眼,有些暧昧地笑了。
“秦先生,”他压低声音,“你有没有考虑过,实际上可能不是您的潜意识,而是,您自己想要那些东西呢?我是说,既然您没有做手术,这就只是改动一个人称的事——”
话没说完,秦岚操起桌上的纸杯泼在了他的白大褂上。
这件事最后以秦岚的道歉结束了。几天过去了,医生最后的咆哮始终在他的脑海回荡着。浑身湿漉的医生像猴子那样往后跳去,戳出一根手指喊:
“你这就是演的!!”
说实话,比起这个白痴,秦三和还算靠谱的。至少他相信自己说的话。
***
想到这,秦岚突然回忆起上次与秦三和关于“红衣小女孩”的谈话,转了个话题问道:
“哥,我好像听我妈说过,我们小时候是不是一起玩过?”
“有吗?”秦渊一愣,“我怎么记得我们是你高中时才认识的?”
“有啊,我妈说过,你因为你爸工作调动回来住过半年。不过说实话,我也没印象了,那时候好像才六七岁吧……”
“嗯……可能吧。”秦渊回忆了一下,有些不确定地说。
秦岚问道:
“你记不记得,我们玩伴里有没有一个穿红裙子的女孩?”
“红裙子?”
一个小小的身影忽然在秦渊的脑海中闪现。模糊的记忆里,女孩抱着膝盖坐在榕树的阴影下,似乎在等什么人。
秦渊喃喃:“好像还真有一个……”
“真的?”
可不管怎么回忆,女孩的脸却始终模糊不清,这或许只是被引导出的幻象。
“哎,我也不知道啊,”秦渊摇了摇头,“要不等等你问问姨妈?”
说到这,他像是反应过来了,“怎么,她和你之前的情况有关吗?”
秦岚刚想开口,余光忽然瞥见了右边的车窗。
那里……有一张脸!
“啊!”他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秦渊手一抖,方向盘猛地一偏,车子蛇形晃了一下。
“怎么了!”
秦岚没有回答。
车窗的倒影中,一个妖媚的女人正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她面色苍白,双唇却鲜红如血,一头秀发瀑布般地垂落到了腰侧。
像是注意到秦岚的视线,她一点点弯起了唇角。
她笑了。
“秦岚!”
刺啦一声,车子猛地刹在了路边。秦渊转过身子。
“你没事吧!”
女人消失了。
“没事……”秦岚怔怔出神。
秦渊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下意识对着窗户理了理自己的头发,接着又意识到这动作有些不合时宜,尴尬地咳嗽了一声。
“真没事?”他关切地问。
秦岚闭上眼,无言地点了点头。秦渊挠了挠脑袋,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那你休息一下,”他说,“一会儿就到了。”
他重新发动了车子。接下来的路上,两人都没再说话。
***
车开到秦岚旧家楼下时,已经傍晚六点了。秦渊把车停好,下车绕到后备箱,打开车厢拎出了几盒礼物。
“一会儿给姨妈。”他把这些礼物一股脑儿塞到秦岚手中。
秦岚的眉头皱了起来,“我没叫你买这个。”
“你放心,”秦渊开了个玩笑,“我自费,不用报销。”
他拍了拍秦岚的肩膀,“安心。”他压低声音,“有哥在呢。”
说完,他不等秦岚回应,转身三步并两步跑进了楼道。很快,一楼最里面那户便传来一阵敲门声。“姨妈,”秦渊声音明快地喊,“我来啦!”
秦岚落在后面,抱着礼物慢慢步上台阶。老旧的居民楼一片衰败的迹象,墙漆斑驳脱落,扶杆生着红锈,几条黄色的水渍从拐角拖拽到出口。
这里像被时间抛弃了。
秦岚在门口站定。屋里传来踢踏的脚步声,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出现在门后。她本是笑着的,但在目光越过秦渊看见秦岚的一瞬间,那笑意骤然从脸上跌了下去。
她愤怒地叫了起来:
“你还懂得回来?!”
秦岚对此早有准备,他沉默地观察着女人,像是失忆的病人第一次见到理应熟悉的面孔。秦渊夹在两人中间,被凝滞的气氛裹挟得心脏一紧。
“姨妈,”他连忙打圆场,“秦岚说很久没回来了,要给你个惊喜。他还买了礼物呢!”
说着,他伸手把秦岚向前推去。秦岚抱着礼物,一个趔趄扑向门口,越发显得僵硬不自然。女人扫了一眼礼物,又看了一眼秦岚,终于冷冷道:
“进来吧。”
说完,她便踢踏着拖鞋自顾自地向里走去了。
***
几人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
秦渊和女人坐得很近,秦岚独自坐在另一头。他的目光漫无目的地徘徊着,无论看向哪里,脑中都会不受控制冒出女人尖刻的话: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是不是那个林葵教你的?”
“你不要再说自己是什么男的,你是我生的,我还不知道你是什么吗?”
笑声从沙发另一头传来,秦渊其实没说什么,但女人故意笑得很大声。秦岚的目光落在窗台的一盆绿萝上,号称最好养的植物在这里枝叶泛黄,像是要死了。
“妈。”秦岚终于忍不住开口。
笑声戛然而止。
这多年未用的称呼也许是求和的信号,女人不由自主地坐直身体。她清了清喉咙:
“干嘛。”
秦岚平静地注视着母亲。外婆去世后,给母亲留下了一笔丰厚的遗产。女人其实并不缺钱,住在这里更像是一个不愿改变的习惯。
或许,她一直在等着秦岚回家。
不是现在。
“你以前,”
秦岚表情一片空白,声音听不出任何起伏。
“是不是流产过一个孩子?”
这话一出,女人和秦渊同时愣住了。
过来一会儿,女人的声音尖锐地响了起来:
“你问这个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