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6、光州 rap 郑号锡 ...
-
郑号锡要离开 BigHit 这件事,像首尔冬天窗户上的雾。
一开始只是看不清。
后来你伸手一擦,才发现玻璃外面根本不是雾,是整片天都暗了。
最先不对的是他不再笑着说“我没事”。
以前他累了,会笑。
被孙成德老师骂“太满”,会笑;被要求收住能量,会笑。
练到膝盖发软,也会笑着问:“我刚才是不是太亮了?”
但那几天,他开始安静,安静得很不像郑号锡。
舞蹈课上,他还是最稳的。
动作还是干净,节奏还是准,身体像天生知道音乐从哪里进来。
可是他不再把大家拉起来。
柾国摔拍,他没有第一时间笑着说“再来”。南俊转身慢了,他也没有过去拍肩膀。泰亨走位歪了,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镜子。
孙成德老师看了他几次。
我也看见了。
那不是偷懒,是一个人开始把自己从队伍里慢慢撤出去。
真正确认,是周五晚上。
我在制作室整理《防弹 rough project》的第二版音频,Pdogg 哥让我试着把号锡的呼吸声留在副歌前,说那里有身体感。
我剪了几遍,还是觉得不够,是去练习室找他。
练习室灯还亮着,郑号锡一个人在里面。
没有放很大的音乐,只开着一段很低的 beat。
他没跳完整编舞,只是反复做一个动作:
被推开,站住。
再被推开,再站住。
他做得太好了。
好到我忽然觉得很难过。
因为这个动作本来该是“防弹”的核心。
但他跳起来不像不倒下,像在练习离开。
我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他从镜子里看见我,停下来。
“多星。”
“你要走?”
这句话问得太直接。
郑号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次的笑很苦涩,像一张纸盖在裂口上。
“你看出来了?”
我走进去:“什么时候?”
他低头擦汗。“还没跟大家说。”
“所以是真的。”
他没有否认,练习室安静了一会儿。
外面走廊里有人经过,鞋底摩擦地板,声音很轻。
我问:“为什么?”
他坐到地板上,把毛巾搭在脖子上。
这一次,他没有像以前那样说“没什么”,他说:“我不知道自己在这里是什么。”
我看着他。
“跳舞的人?”他笑了一下,“可是这里只是会跳舞不够,要 rap,要唱,要写词,要变成 idol。每天都在说队伍,说方向,说防弹,可是我一开始只是想跳舞。”
我没有打断。
“他们都越来越清楚。”他说,“南俊写词,玧其哥做音乐,柾国声音那么好,泰亨有画面,硕珍哥也开始找自己的位置。”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呢?”
“你是舞蹈核心。”
“那如果只会跳舞呢?”
这句话出来的时候,我忽然明白了,郑号锡不是觉得自己不够好。
他是觉得自己好得太单一。
在这个越来越像“队伍”的东西里,每个人都被迫长出第二种、第三种能力。
那郑号锡也不能只是跳舞,可他最引以为傲的东西,突然不够用了。
这比被否定更可怕。
他说:“我爸妈也不太理解我为什么一直待在这里,BigHit 又不是大公司,练习这么久,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道,就算出道,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
我坐到他旁边。
“所以你想回光州?”
他点头。
“先回去。”他说,“也许以后继续跳舞,也许教课,也许重新准备别的。”
他说得很平静,可我听得心里发沉。
因为这不是冲动。
他已经想过了。
一个一直笑着撑住大家的人,终于在心里默默收拾好了行李。
——
我没有马上劝他。
因为我知道,制作人最糟糕的说服方式就是:“你不能走,我们需要你。”
这句话很漂亮但它没有回答他的恐惧。
他恐惧的不是没人需要他。他恐惧的是:别人需要的只是那个会跳舞、会笑、会照亮练习室的郑号锡。
而不是完整的他。
我问:“你写过 rap 吗?”
他愣住。
“什么?”
“rap。”我说,“词也行,随便写的。”
郑号锡像是没想到我会问这个。
“没有正式写过。”
“非正式呢?”
他低头笑了一下。
“有时候会乱写。”
“给我看看。”
“现在?”
“嗯。”
他看着我,像我突然要求他当场交出日记。
“很烂。”
“我又不是没听过烂东西。”我说,“BigHit 走廊每天都在生产烂东西。”
他终于笑了一声,这次真了一点。
他从包里拿出手机,翻了很久,翻出一段备忘录。
不给我。
只自己看着念。
声音很低。
一开始有点别扭。
区别于郑号锡平时那种开朗、节奏很清楚的声音,而是更粗糙、更靠近地面的东西。
写的是练习室、镜子、膝盖、回家的车票。
还有一句:“我笑得太亮,所以没人问我是不是也怕黑。”
我抬头看他。
他立刻停住:“很奇怪吧?”
“不奇怪。”
“你不用安慰我。”
“我没有。”我说,“这句很好。”
他低头,不说话。
我继续:“你不是只能跳舞。”
他笑了一下,明显不信。
“多星,我知道你想留我。”
“对。”我直接承认,“我想留你。”
我看着他:“但我不是因为你会跳舞才想留你。”
练习室里很安静。
我说:“你是第一个让这群人看起来像队伍的人。”
他没有说话。
“南俊是方向,玧其是底,柾国是入口,泰亨是画面,硕珍是镜头外走进来的人。”我停了停,“可你是连接。”
郑号锡慢慢抬头。
“你一动,柾国会跟。你一笑,泰亨会松。你一收,整个队伍才知道不是所有东西都要爆出来。”
我指了指他手机。
“而且你刚才那句词证明,你不是没有音乐,你只是从来没把自己当成能写的人。”
他低头看着屏幕。
“我可以把这段拿给 Pdogg 哥听吗?”
他立刻:“不行。”
“为什么?”
“丢脸。”
我说:“那你走就不丢脸?”
这句话重了一点。
郑号锡看着我,我没有躲。
“你要是认真想走,我不拦你。”我说,“但是你如果是因为觉得自己除了跳舞什么都没有才走,那我不同意。”
他的眼睛红了一点。
我继续:“因为那不是事实。”
——
我去找方 PD 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十点。
方 PD 办公室的灯还亮着,我敲门进去。
他抬头:“怎么了?”
我把郑号锡那段备忘录放到桌上。
“PD nim,号锡要走。”
方 PD 没有太意外,这让我有点生气。
“您知道?”
“看出来一点。”
“那为什么不说?”
方 PD 靠回椅背:“因为不是每个想走的人都能被一句话留下。”
这句话我懂,但我还是烦。
“他不是不适合。”
“我知道。”
“他也不是只能跳舞。”
方 PD 看着我。
我把手机往前推了一点:“他写过东西,他也可以 rap。”
方 PD 没有立刻拿手机。
“多星,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来说这个?”
这个问题来了,我心里一沉。
他说过,我要学会做一个正确的制作人。
喜欢一个人的才华,和决定投入资源,是两件事。
我不能只说“我舍不得他”。
不能只说“他很好”。
我深吸一口气。
“以制作人的身份。”
方 PD 静静看着我。
我说:“郑号锡是目前所有人里唯一能直接提升队伍身体质感的人。柾国学习快,但还小。泰亨镜头好,但动作还散。没有号锡,这个 project 的舞台重心会塌。”
方 PD 没说话。
我继续:“第二,他不是单纯舞者,他有节奏感,对身体和 beat 的连接很强,如果培养 rap,他可以形成和南俊、玧其不一样的亮面,不是地下 rap,不是攻击性,是 groove,是身体带出来的 rap。”
Pdogg 哥刚好从门外路过,被我这句吸引,探头进来。
“谁有 groove?”
我说:“郑号锡。”
Pdogg 哥挑眉。
方 PD 终于拿起手机,看那段备忘录。
他看得很慢,看完以后,递给 Pdogg 哥。
Pdogg 哥扫了一遍,笑了一下:“词粗,句子有点用力。”
我心一紧。
他继续:“但节奏感应该会不错,让他录一段听听。”
我松了一口气。
方 PD 看向我:“你想让我留他。”
“不是留。”我说,“是给他一个不是‘舞蹈担当’的理由。”
方 PD 的眼神变了点。
我继续:“他不是不想留下,他是不知道留下来以后自己能成为什么。”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方 PD 终于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如果他留下来,你要对这个判断负责。”
我点头,“我知道。”
“他如果 rap 不出来,如果最后还是只能跳,你今天说的这些都要重新评估。”
“我知道。”
“你会被自己的感情影响。”
“会。”我说,“但我会用作品证明。”
方 PD 看着我很久。
然后笑了一下。
“像个制作人了。”
我没有笑。
因为这句话没有让我开心,它很重,像一件外套披上来,有点暖,也有点压。
方 PD 把手机还给我:“明天让号锡来录一段。”
我点头:“内。”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说:
“多星啊。”
我回头。
“正确的制作人,不是永远冷静的人。”他说,“是知道自己不冷静,还能把理由说清楚的人。”
我站在门口,很久才点头。
“我知道了。”
——
第二天,郑号锡来录音的时候,整个人看起来像要上刑场。
Pdogg 哥坐在控制台前,Supreme Boi 也在,方 PD 没露面,但我知道他在等结果。
郑号锡站在麦克风前,戴上耳机。
“随便来。”Pdogg 哥说,“别想太多。”
这句话对初录的人基本没用。
他第一遍非常僵,像一个舞者突然被要求用嘴跳舞,节奏有,但没放开。
Supreme Boi 说:“你别念,你跳的时候怎么进拍,就怎么进。”
郑号锡闭了闭眼。
第二遍。
还是紧张,但出来了一点。
他的 rap 不是南俊那种思考密度,也不是玧其那种咬着牙往下沉。
是身体性的。
节奏有弹性,咬字带着跳舞的人天然的律动,尾音有一点亮,但不是空亮。
Pdogg 哥坐直了一点。
第三遍,郑号锡自己加了一个小小的 ad-lib。
很短。
但整个房间忽然活了一下。
Pdogg 哥笑了。
“有意思。”
郑号锡从录音室里看我们。
“可以吗?”
我没有马上回答。
我看向 Pdogg 哥。
他说:“不够好。”
郑号锡脸色一紧。
Pdogg 哥又说:“但可以练。”
这句话一出来,我知道,他被留下来了。
至少暂时。
郑号锡摘下耳机出来的时候,没有笑。
我走过去。
他看着我,小声问:“我是不是很丢脸?”
“有一点。”
他低头。
我继续:“但是很好。”
我说:“丢脸和好可以同时存在。”
郑号锡看着我,很久以后,眼睛慢慢红了。
“我昨天真的已经想走了。”
“我知道。”
“票都看了。”
我心里一酸。
“那现在呢?”
他低头,轻轻笑了一下。
“票先不买了。”
晚上,宿舍里所有人都知道了。
不是我说的。
是田柾国不知道从哪里听到“号锡哥录 rap 了”,整个人像发现新大陆一样。
“哥!你也 rap 吗?”
郑号锡刚进宿舍,脚步一顿。
金泰亨抬头:“也?”
闵玧其坐在地上,表情淡淡:“他今天录了。”
南俊看向号锡,眼神很认真:“怎么样?”
号锡站在门口,有点不自在,他平时是最会让别人自在的人,现在却是那个被大家看着的人。
金硕珍笑着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过来坐。今天你是主角。”
郑号锡笑了一下:“别这样,我会跑。”
田柾国立刻紧张:“哥不要跑。”
这句话太直,房间里安静了一秒。
郑号锡看向柾国,柾国眼睛红红的,像根本不知道自己说了多重的话。
“不要走。”他说。
所有人都沉默了。
郑号锡低头,过了很久,走过去揉了一下柾国的头。
“我还没走。”
柾国抬头:“那以后呢?”
郑号锡看了我一眼,我站在宿舍门边,没有进去。
他又看向南俊。
南俊叹了口气说:“我们需要你。”
这句话终于由该说的人说出来,郑号锡的眼睛更红了。
闵玧其低头,声音很低:“没有你,舞会很难看。”
金泰亨别开脸:“而且很吵的人少一个,会更奇怪。”
金硕珍叹气:“你们留人方式真的很差。”
他看向号锡,认真说:“留下来吧,至少再一起吃几顿糊掉的拉面。”
郑号锡终于笑了,这次笑得像要哭。
“你们真的很烦。”
柾国眼泪一下子掉下来,他自己都愣住了,立刻用袖子擦。
郑号锡站在那里,终于被这群他一直想照亮的人,反过来照了一下。
号锡开始正式练 rap 后,所有人都发现了一件事:
他不是不会,他只是从来没把自己当成会的人。
他的 rap 和南俊、玧其完全不同。
南俊像脑子在跑,玧其像伤口在说话,号锡像身体在呼吸。
节奏感很自然,语气轻,弹性好,虽然词还差,咬字也要练,但一进 beat,就有一种让人想跟着动的感觉。
Pdogg 哥听完几版,说:“他不是地下感,Supreme Boi 点头:“但有 groove。”
我坐在旁边,心里终于落下一块石头。
这就是我必须说服方 PD 的理由。
号锡能让它弹起来,不是浅是有弹性,他像节拍里的氧气。
那天录音结束后,号锡从 booth 里出来,小声问我:“真的可以吗?”
我说:“可以。”
他笑了一下:“你现在回答得好快。”
“因为我不是安慰你。”
我继续:“你可以练,你有方向。”
他的眼神一点点亮起来,“那我以后也能写自己的部分吗?”
“当然。”
“不是只跳?”
“不是只跳。”
他低头,像把这句话偷偷收进了哪里。
过了几秒,他笑着说:“那完了。”
“什么完了?”
“我也要开始熬夜了。”
我还没说话,门外闵玧其冷冷飘来一句:
“欢迎。”
金南俊补充:“先从不要把歌词写得像积极人生标语开始。”
郑号锡:“哇,你们两个很严格。”
金硕珍:“这里所有人的鼓励都像攻击。”
田柾国认真:“但是很有用。”
金泰亨靠在墙边:“有用也很烦。”
我:“欢迎来到 BigHi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