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宗祠黑石 中 正午,烈日 ...
-
正午,烈日破開了伏牛山的重重雲霧,卻將陳家堡的溫度烤得越發炙人。
陳家堡的內城與外城截然不同,這裡沒有尋常州縣的酒樓勾欄,處處都是齒輪嚙合與蒸汽噴吐的沉悶聲響。陳寧走在窄巷中,兩側高聳的青石牆壁上,密密麻麻地鋪設著暗銅色的管道,隱隱有溫熱的靈液在管壁內流動,發出「咕嘟、咕嘟」如脈搏跳動的聲音。
他此行的目的地,是位於北堡的藏書閣與藥圃。
既然祖父發了話,要他下午做好準備,他自然一絲不苟。在陳家堡,子弟所學繁雜,除了打熬氣血的武藝,更要兼修「陳家四藝」——偃甲構造、靈刻篆文、百草藥理,以及微觀心算。
「阿寧,又去藏書閣啊?」
路過鍛造坊的大鐵門時,幾個光著膀子、渾身黑亮汗水的年輕族兄衝他起鬨。作坊裡,一尊由水力驅動的巨型鍛鐵衝壓機正「轟隆、轟隆」地砸在通紅的精鐵錠上,濺起漫天刺目的火星。
陳寧停下腳步,點了點頭,神色依舊是那副雷打不動的平靜。
「晚上便是你的冠禮大考了吧?哥幾個可聽說了,家主親自去窖藏挑了底牌,你小子自求多福,可別被抬著出來!」族兄們哈哈大笑,雖然是調侃,眼神裡卻滿是羨慕與關切。
陳寧微微抿嘴,對著眾人抱了抱拳,便轉身走進了藥圃的迴廊。
藥圃內草木蔥蘢,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略帶苦澀卻提神醒腦的異香。這裡引了後山的溫泉,縱是北方嚴寒,此處依然四季如春。陳寧熟練地從木架上取下一隻熟牛皮製成的工具包,跨在腰間。
他伸出修長且指節分明的手指,在藥田裡熟練地採摘起來。
「生肌散的基底『地蓮精』三錢、活血的『赤箭草』兩株……」陳寧低聲自語。他不需要秤,手指一捻,便精確得如同最嚴密的機關刻度。他的神情極其專注,細碎的日光透過花架打在他清俊的面頰上,長睫毛覆下一片陰影,透著一股不與人爭的乾淨。
這副模樣若是放到汴京城的樊樓瓦肆裡,不知要勾走多少深閨官家小姐的魂魄,只可惜在伏牛山,他唯一的觀眾是一尊蹲在田壟旁、正咔噠咔噠除草的木製機關小人。
將藥材用油紙包好收入行囊,陳寧轉過廊角,卻迎面撞見了一道高大的身影。
陳寧渾身一緊,體內流轉的真氣下意識地一滯,隨即躬身行禮,聲音比面對老祖時多了一分緊繃:「見過父親。」
站在他面前的,是陳家堡現任堡主,陳恪。
四四十出頭的年紀,面容古拙,蓄著短鬚,眉宇間有一道深深的川字紋。他穿著一身合體的黑色偃師長袍,袖口用銀絲滾邊,隱隱能看到袖管下露出的半截精鋼護臂。他的眼神極其凌厲,看著陳寧時,就像是在審視一柄剛剛出爐、不知淬火是否完美的兵刃。
二十多年前,他也曾像如今的陳寧一樣,背著一把玄鐵劍,與一個叫岳飛的年輕人一起在江湖中對抗金國暗探。但如今,歲月與責任將他磨礪成了陳家堡最鐵面無私的執法者。
「東西都收拾好了?」陳恪負手問道,聲音低沉,不帶一絲情感起伏。
「回父親,生肌散與續骨膏已備齊,重劍無鋒下午會再用機油保養一次。」陳寧垂眸答道。
「嗯。」陳恪應了一聲,目光落在陳寧腰間的牛皮包上,沉默了片刻。
微風吹過藥圃,花葉沙沙作響。父子二人就這樣對立站著,誰也沒有再說話。空氣中的氣氛有些凝重,像是兩塊沒塗潤滑油的鐵板,生硬得讓人有些發慌。
陳寧習慣了父親的嚴苛與沉默,正準備告退,陳恪卻忽然側過身。
「跟我來。」
陳恪帶著陳寧走進了藏書閣的頂層內室。這裡平時鎖閉,只有歷代堡主與長老才能入內。室內沒有多餘的裝飾,只有一張巨大的沉香木案,案上隨意地擺放著一些圖紙和螺絲零件。
陳恪走到案前,伸手在一處隱秘的機關上一按。
一聲輕微的「咔噠」聲傳來,案面中央裂開,一隻覆蓋著黑色漆面的沉木盒子緩緩升了起來。
陳恪將盒子打開,裡面靜靜地躺著兩樣東西。
一樣是一柄通體漆黑、形似判官筆,前端卻接著細密鋼針的古怪機關;另一樣,則是一個巴掌大小、外殼由亮銀色合金打造的圓筒。那圓筒表面光滑無比,工藝之精湛,竟完全不似大宋這個年代的匠人能手工打磨出來的,倒更像是一種超越時代的造物。
「這兩樣東西,是你祖父當年留下來的四藝防身小玩具。」陳恪伸手將圓筒拿了起來,遞到陳寧面前。
「這叫『噴火筒』,內部藏有老祖宗親自篆刻的離火陣紋,以三品靈核驅動。瞬息之間,可噴吐出高達百度、融鐵化金的熾烈火舌,專破重甲與邪祟。非到萬難關頭,不可輕用。」
陳恪一邊說著,一邊將「噴火筒」塞進陳寧手裡。少年的手掌寬厚且溫熱,接過那冰冷的金屬圓筒時,陳寧的心頭莫名地一震。
「另一件是『鐵筆』,內藏淬毒鋼針與透骨釘。下山之後,紅塵險惡,你那點純善的性子,在那些陰謀家眼裡不過是待宰的羔羊。記住,握劍之時,需有雷霆手段;可用機關之時,亦不必拘泥於江湖規矩。活著,才有資格談祖訓。」
陳恪看著兒子,眼中那抹平日裡死死壓抑著的隱憂,終於在這一刻漏出了一絲痕跡。
他多想告訴這個孩子,他今晚要面對的,是陳家堡三十年前封存的、足以弒殺一品高手的怪物;他多想告訴他,大宋的氣數已盡,山下的汴京城已是烈火烹油的萬丈深淵,他這一去,便是陳家推向命運輪盤的唯一底牌。
可他不能說。家規如鐵,子弟未成冠禮,不可洩露通天之祕,必須像雛鷹一般,折斷了翅膀也得自己爬起來。
「今晚子時,窖藏大門會為你打開。」陳恪重新恢復了那副冷酷的面容,轉過身去,不再看他,「去吧。莫要丟了你祖父的名聲。」
陳寧握緊了手中冰冷的噴火筒,感受著那鋼鐵造物傳來的沉重感。他對著父親的背影深深一揖。
「孫兒……定不辱命。」
少年的腳步聲漸行漸遠。
陳恪站在窗前,看著兒子挺拔的背影在正午的烈日下被拉得極長。他緩緩伸出右手,那隻精鋼護臂在陽光下泛著冰冷的寒芒,他的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宣和七年了……」陳恪望著南方那片看不見的浩瀚天空,沙啞地呢喃,「起風了啊,老祖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