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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入寨 “小朋友, ...


  •   面包车在盘山路上颠了四个小时。

      杨春坐在后排,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到卷边的《西南山区少数聚落婚俗遗存田野笔记》,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窗外的雾从海拔八百米开始变浓,到一千二百米时,能见度已经不到三米。司机老黄把车速压到二十码,远光灯打出去,只照亮一团翻滚的白色。

      “还要多久?”杨春问。

      “说不好。”老黄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很远的角落里传过来,“这条路上回走还是三年前。前面的路基有没有塌,谁也不知道。”

      杨春没再接话,她把笔记本合上,看向窗外,导师的电话是三天前打来的。那时候她刚从论文答辩现场出来,心情不算好也不算坏,答辩通过,但评委的意见很尖刻:选题太偏,样本不足,结论站不住脚,她需要补一段实地调查。

      然后导师在电话里咳得像要把肺吐出来,断断续续地说了一个地名。

      “旧寨。”

      “在哪?”

      “雾隐山,最深处。”

      “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听说过的人不多,进去过的更少。”导师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措辞,“你……一个人去的话,注意安全。”

      杨春没当回事,她二十四岁,独来独往惯了。父母离婚后各过各的,母亲改嫁后忙着伺候新家庭,父亲再婚后生的弟弟跟她形同陌路。她从上大学开始就自己养活自己,最穷的时候一天只吃一顿饭,也没跟任何人开口。她不信任何人,不需要任何人,也不怕一个人去任何地方。

      面包车猛地颠了一下,杨春的头撞上车顶。老黄骂了一声,把方向盘打死,车子擦着一块半人高的落石停下来。

      “不走了。”老黄熄了火,“前面路基塌了一半,我这车过不去。你要去旧寨,顺着这条小路往下走,大概三里地。看见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樟树,就往右拐,再走一里,到了。”

      杨春付了车费,背上行李下车,老黄摇下车窗,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怪。

      “姑娘,”他忽然开口,“那个地方,进去容易,”顿了顿。“出来难。”

      杨春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已经倒车调头,尾灯在浓雾中变成两个模糊的红点,很快就看不见了。

      她站在原地,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转身走向那条小路。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雾忽然散了,像有人掀开了一层纱,整座山谷凭空出现在她面前。

      四面环山,山不高,但极陡,像一圈竖起来的手掌,把山谷攥在手心。谷底是一片平坦的坝子,青石板铺的路,木头的吊脚楼,屋顶上冒着炊烟。山溪从北面流下来,穿过寨子,在南边汇成一汪碧绿的水潭。

      到处都是花,红的像血,白的像骨,空气里全是花香,甜到发腻,像在故意遮掩什么气味。

      杨春站在山坡上往下看,忽然觉得自己仿佛不是在俯瞰一座村庄,而在俯瞰一个精心布置的舞台,一切都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真的。

      她定了定神,沿着石阶走了下去。

      寨门口没有牌子,没有界碑。只有一棵老樟树,树干上有一道从上到下的裂缝,像是被雷劈过。裂缝里塞着一块褪了色的红布,风一吹,布条轻轻摆动。

      树下坐着一个小女孩,七八岁的样子,穿着靛蓝色的对襟褂子,扎两个羊角辫,蹲在地上用树枝画什么东西,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眼睛很亮。

      “你来了。”她说。

      杨春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温和:“小朋友,这里是旧寨吗?”

      小女孩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继续用树枝在地上画。杨春看了一眼——她画的是一个圆圈,圆圈里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人形,人形的胸口长出了一朵花。

      “你叫什么名字?”杨春又问。

      小女孩抬起头,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咧嘴一笑,露出豁了一颗的门牙。

      “不能说的。”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转身跑进寨子。跑到一半,忽然回过头来,用一种不是孩子该有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你也不要说哦。”然后消失在巷子里。

      杨春蹲在原地,心跳莫名地快了几拍。她低头看地上那幅画,泥土潮湿,画痕正在慢慢渗出水来,那个胸口长花的小人被水泡得变了形。

      一阵风吹过,樟树裂缝里的红布条猛地扬起来,啪啪作响。

      杨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抬脚走进了旧寨。

      青石板路很窄,只容两个人并肩。两边是木头的吊脚楼,一楼养猪养鸡,二楼住人。屋檐下挂着成串的玉米和红辣椒,门口的竹竿上晾着靛蓝色的布衣,整齐得不像是随意晾晒的,倒像是某种队列。

      寨子里很安静。

      倒不是没有人,杨春能看见巷子尽头有人影走动,有小孩在泥地里追逐,但他们没有声音。小孩子不喊,大人不叫,连鸡都不打鸣,所有的声音都被一股脑儿地吸进了空气里。

      她走了大概一百米,终于迎面遇上了一个人,是个女人,四十来岁的年纪,圆圆的脸,穿着靛蓝色的斜襟布衣,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插了一根银簪子,簪头上刻的不是花鸟,是杨春从未见过的符号。

      女人看见杨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那个笑容很温暖,温暖得不合时宜。

      “你是杨春?”她问。

      杨春疑惑点了点头。

      女人的笑容更深了,眼角挤出细细的纹路。“我等你很久了。”

      “等我?”杨春皱眉,“你知道我会来?”

      “知道。”女人说,“早就知道了。”

      她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跟我来吧,你的房间已经收拾好了。”

      杨春站着没动,她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像有一双眼睛正贴着她的脊梁骨往上看。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女人回过头,神情真诚,语气自然“寨里人都知道啊。”

      她说完继续往前走,杨春犹豫了几秒,终究还是跟了上去。她告诉自己这没什么,也许是导师提前联系过寨子里的人,也许是哪个曾经来过这里的师兄师姐传过消息。山里的村子,消息传得快,没什么好奇怪的。

      但她心底有一个声音在说:导师提起旧寨的时候,根本没有任何资料,只有一张手绘地图和一个地名。没有电话,没有地址,没有任何人能联系上这里。

      他们是怎么知道她的名字的?

      女人带着她穿过三条巷子,停在一栋木楼前。楼不大,两层,门口种着一株茶花。花开得正盛,每一朵都有碗口大,花瓣层层叠叠地往外翻,像外翻渗血一样……

      “这株茶花养了多少年了?”杨春顺口问。

      女人看了她一眼,嘴角的笑容没有变。“很久了,比寨子里大多数人都久。”

      “用什么肥料?”杨春问。

      女人没有回答,她推开木门,门轴发出一声绵长的呻吟。

      “我叫阮婆。”她说,“寨里人都这么叫我。”

      杨春跟着她上了二楼。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面镜子,桌子上放着一只粗陶花瓶,插着两枝新鲜的茶花。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绣着一朵并蒂莲。

      窗户正对着后山,杨春推开窗,看见漫山遍野的茶花,红的白的粉的,开得像一场盛大的葬礼。

      “你安心住下。”阮婆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有什么需要就跟我说。”

      “我想找人聊聊。”杨春说,“我来这里做婚俗调研的,想找一些寨子里的长辈——”

      “明天再说。”阮婆打断她,语气依然温和,但温和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今天先歇着。”

      “可是——”

      “今天先歇着。”

      阮婆说第二遍的时候,杨春忽然感觉到一阵困意,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昏沉,像被人在后脑勺上按了一把,她扶住门框,使劲眨了眨眼。

      “山里的空气好,容易犯困。”阮婆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睡吧,睡醒了再说。”

      门关上了。

      杨春听见脚步声慢慢远去,然后是楼下门轴的又一声呻吟,她强撑着走到床边坐下,伸手去够水杯,杯子里没有水,杯底躺着一样东西。

      一朵茶花——新鲜的,花瓣上还带着水珠。

      杨春盯着那朵花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花拿起来,翻过来覆过去地看,花萼的背面有一小块深褐色的污渍。

      她把花放回杯子里,躺下,闭上眼睛。她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她睡着了,睡得很快,很沉,像被人推进了一口深井里。

      梦里有人在唱歌,是女人的声音,很轻很软,唱的是什么听不清楚。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贴着耳朵在唱——

      “来呀,来呀,血是热的,土是凉的。”

      杨春猛地睁开眼,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月亮挂在半山腰,把茶花林照得透亮。

      她翻身坐起来,发现枕头上多了一样东西,一根银簪子,跟阮婆头上那根一模一样,簪头刻着同一个怪异的符号。

      簪子压在枕头的右下角,杨春拿起簪子时,还是温的,她把簪子放到桌上,连忙站起身,走向门口。

      门突然打不开了,没锁,是从外面被什么东西抵住了,她用力推了几下,门板纹丝不动。

      她退了回来,坐在床上,盯着那面镜子。镜子里的自己坐在床上,盯着自己,灯光昏暗,但镜中的影像还算清晰——她的头发乱了,眼窝有点深,嘴唇干裂。

      然后镜子里的她笑了。

      但杨春没有笑,她又看了一眼。

      镜中的她嘴角勾起确实在笑,但眼睛没有,眼睛是空的。

      杨春很疑惑,倒没有尖叫,她只是慢慢地把镜子扣在了桌面上。

      窗外的歌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很轻很轻的脚步声,很多人。

      杨春没有去窗边看,她不想知道是谁在走,更不想知道他们要去哪里,她把被子拉到胸口,睁着眼,一直到天亮。

      那根银簪子,她没有再碰过。

      但第二天早上醒来时,簪子不在桌上,又在她的枕头底下,尖端朝外,指向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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