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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按理说,折 ...

  •   按理说,折腾了一整天,又收拾了这么多烂摊子,这会儿她早该累得昏睡过去才对。

      可封景躺在榻上,翻来覆去就是无法入眠。一闭眼,便是两段记忆轮番翻涌。

      一段是这具身体的,被至亲像牲口般算计,像件旧家具似的被锁在阴冷发霉的暗处,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一段是她自己的,前世在商海的刀光剑影里厮杀,好不容易踏着满地荆棘登顶,却猝死在办公桌前。

      月光穿过破损的窗纸,在地砖上涂抹出几块寒碜的白影。

      封景抬手抹过颈间,指尖擦过粗糙布料包裹的血痂,那股刺痛感总算让她有了点脚踏实地的真实。这具身体残留的恐惧还没散干净,那是被至亲背叛、被流言溺毙、被当做疯子关在暗处时的绝望。

      “放心吧,既然占了你的身子,你的债我讨,你的店我守。那些让你哭过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封景盯着漆黑的床帷,轻声呢喃。

      也许是听懂了这句承诺,那些在脑海里冲撞的残影终于渐渐安分下来。封景念着念着,眼皮终于沉了下去。

      一夜无梦。

      再睁眼时,天还未大亮,窗棂上透着破晓前灰蒙蒙的青蓝色。晨间的凉意顺着破损的窗纸缝隙钻进来,激得人头脑一清。

      封景没有赖床的习惯,掀被起身时,身子虚得打了个晃。她咬牙扶住床沿,走路歪七扭八活像个牛蛙,好不容易挪到那只豁口的铜盆前,捧起冷水往脸上一扑。

      刺骨的冷意驱散了最后一丝混沌。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消瘦却生得极好的脸,只是那双眼里,全无昔日深闺女子的娇怯,只剩商海沉浮多年淬炼出的、如冷刃般的凌厉。

      “吱呀——”

      推开房门,老赵竟起得更早,正拿着秃了半边的笤帚在店堂里弯腰清扫。

      “大小姐,您……这就准备走了?”老赵放下笤帚,局促地在围裙上擦着手,满眼难掩的担忧。

      “嗯。”封景几步跨下楼梯,走到门口时脚步一顿,回头看向老赵,“我不在的时候,把大门死死顶住。不管外面是什么阿猫阿狗来砸门,一概装聋作哑,绝不许开门。”

      老赵挺起胸脯重重地一拍:“哎!我明白,我老赵就是豁出这条命,也给您把这门守住了!”

      “用不着你死,”封景紧了紧背上的小包袱,勾手招呼小莲,“留着命,等我回来重新开张,还得指望你跑堂呢。”

      门外,马车已经等候多时。车夫是个沉默寡言的汉子,见人出来,利落地放好脚凳,垂首立在一旁。

      两人先后猫进车厢,随着马鞭甩出一声脆响,车轮吱呀转动,车厢开始细微地颠簸起来。

      小莲死死抱着装干粮和碎银的布包,偷偷打量对面闭目养神的大小姐。憋了半路,终究还是没压住心底的忐忑,小心翼翼地问:“大小姐,咱们出城……到底是去哪儿啊?”

      封景连眼皮都没抬,淡定地坐下,“咱们去青台口。”

      “青台口?”小莲愣住了,那是城外五十里处一个水陆交汇的野码头,鱼龙混杂,尽是些粗鄙的山民和跑江湖的货郎,“可那里乱得很,连像样的客栈都没有,咱们去那儿干什么?”

      “乱才有机会。”封景掀起帘角一缝,冷眼看着倒退的晨景。

      昨晚她盘过账,陈家庄的食材虽好,可价格早被几家中介商行联手锁死了。中间那几道手把油水吃得干干净净。风味居如今这副样子,再按旧路走,只会越陷越深。

      封景看小莲不明所以,便说得更直白些:“陈家庄已经被炒热了,压不下价。青台口不一样,山货、江鲜进城的第一站,没章法,但胜在新鲜、便宜。只要我在那儿搭上进山的猎户、出江的水手,直接拿货,绕开所有中间商,成本自然就下来了。”

      作为曾经掌管千万级流水的外卖平台运营主管,封景对底层的供应链玩法再熟悉不过。

      她以前天天盯的就是供货、履约、成本这一套,陈家庄早就没油水可榨了;眼下想要破局活下去,唯一的出路就是越过所有中间商,把源头死死握在自己手里。

      小莲听得半懂不懂,只觉得自家小姐说话的样子威严得让人不敢插嘴,只能缩缩脖子应声:“那……那咱就听大小姐的。只是路远,您再歇会儿。”

      马车一路向南,颠簸了约莫两个时辰。

      原本清朗的天光,不知何时被厚重的铅灰色云层吞噬,风里裹挟着泥土的腥气。

      “大小姐,这天色变了。”车夫在外面闷声说了一句。

      封景再次掀起帘子,只见天边墨色翻滚,像是有巨兽在云层里横冲直撞。紧接着,一道明亮的电光劈开了阴沉的天幕,“轰隆”一声雷响就在头顶炸开。

      “噼里啪啦!”豆大的雨点砸在了车顶上,瞬间连成了白茫茫的一片。雨势大得几乎遮蔽了视线,原本就泥泞的小路变得湿滑不堪,拉车的马儿受了惊,不安地嘶鸣着。

      “这雨下得邪乎,大小姐,马车走不动了!”车夫用力勒住缰绳,声音被暴雨压得模糊不清,“前面不远有个荒废的破客栈,咱得先进去避避雨!”

      封景掀开帘子,只见雨幕中隐约立着个破败的轮廓。她暗骂一声,这倒灶的老天,刚打算出城搞供应链,就给她来了个下马威。

      三人狼狈地冲进客栈,刺骨的寒意瞬间裹挟了全身。

      车夫吩咐小莲去后堂找干柴,自己则转身冲回雨幕中去安顿马车。偌大的客栈大堂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只剩下屋顶漏雨滴落在木桌上的“嗒、嗒”声。

      封景在大堂里来回踱步,心头的焦虑越烧越旺。偏偏这时,屋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像有人拨弄布料,也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挪动。

      难道是老鼠?封景脚下一顿。

      那动静又响了一下,她下意识屏住气,循着声音往堂角那片阴影走去。

      角落里胡乱堆着一摞朽烂的门板,门板后的缝隙里,竟蜷缩着一个人。

      封景把到嘴边的惊呼生生咽了回去,手本能地往腰间一摸——空空如也。

      她站在原地,着实有些头疼。没有手机,打不了急救电话,没有急救包,什么医疗条件都没有。

      躺在地上的是个年轻男人。

      粗糙的麻衣大半已被暗红浸透,身下甚至积洼出了一滩刺目的血水,正顺着地砖的缝隙缓慢蔓延。他双目紧闭,长发被冷汗和雨水黏在毫无血色的脸颊上,胸口起伏微弱,看着就像个随时要咽气的将死之人。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没敢伸手去探他的鼻息,怕一碰人就真交代在这儿了。

      不是她铁石心肠见死不救,实在是爱莫能助。在这荒郊野岭,带着两个下人,捡一个不知底细的重伤血人,怎么看都是个大麻烦。

      她双手默默合十心虚地拜了拜:兄弟,对不住,我这趟创业开局太惨,实在带不动你,你自求多福吧。

      随后面无表情地后退半步,准备转身当没看见。

      就在这时,脚踝倏地一紧。

      一只骨节分明、沾满泥水与血污的手,死死攥住了她的裙摆。

      封景猛地低头,恰好对上了这双黑漆漆的眼睛。

      “……救。”他嘴唇翕动,嗓音沙哑得厉害,气息断断续续,“我……”

      那是怎样一双眼?即便在濒死的边缘,依然燃烧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求生欲。

      这双不甘心的眼,好像在哪里见过。让封景那点刚硬下去的心肠,像是被人用指尖轻轻一戳,瞬间瘪了下去。

      罢了,上天有好生之德。

      虽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她到底不是块捂不热的铁板,真让人就这么血淋淋地死在自己跟前,也实在晦气。

      “行了,不想死就省点力气。”她没好气地斥了一句,弯腰一根根掰开他死死攥着裙摆的血手。

      借着昏暗的光,封景检查了一下他的伤。男人胸侧横着一道长长的豁口,皮肉翻卷,麻布衣衫早被血水泡得稀烂。

      全是奔着要命去的刀伤。除此以外,他腿上还有大片发黑的淤肿,右肩耷拉的角度也透着股诡异,十有八九是脱臼了。

      真是个大烂摊子。

      封景虽然不懂医,但应急止血还算能够应付。她扭头冲后堂扬声喊道:

      “小莲!别管柴火了,去马车上翻一套我的干净里衣过来!再把水壶带上!快!”

      小莲没多一会儿就拎着衣裳和水壶冲了进来,看到角落里的血人时,尖叫声差点掀翻客栈。

      “哎呀,大小姐这是……”

      “别嚎,去那边守着。”封景头也不抬,已经在撕那人的衣服。

      小莲虽然害怕,但还是乖乖走到了门边,时不时朝外张望,又往这边瞄。

      封景拎起水壶,冰凉的清水冲刷在翻卷的皮肉上,血污顺着少年白嫩的胸膛蜿蜒而下。冲得差不多,她用牙撕下一块布,压住刀口,双手用力缠紧。

      那人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整个身体都跟着绷紧了,但他硬是没叫出声来。只有眼睛在说话,黑沉沉的瞳孔里始终倒映着封景的脸。

      “你这样看着我也没用,”封景用另一只手给他递了个水壶嘴儿,“先喝点。脱水的人更容易死。”

      他的喉咙动了动,吞咽的样子看着很费力,却也很听话。

      “行了,你这忍痛的本事还不错。”封景难得夸了他一句,转身在烧过的布料上倒了些车夫带的口粮酒,重新给他覆上伤口,用干净的布条层层绑好,“这样先顶一阵。等碰到大夫你再去瞧瞧胳膊。”

      止血完毕,这命就算保住了。封景图个问心无愧,其他的便不想再掺和。

      她站起身,用水涮了涮手,从怀里摸出一两银子扔在干草堆上:“命捡回来了,这一两银子够你在这儿蹲到雨停。咱们路不同,就此别过。”

      说罢,她转身欲走。

      可就在她回身的刹那,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

      封景本能回头,只见刚才还挺硬气的男人,竟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又像断了线的风筝,直勾勾朝她砸了过来。

      “喂!”她下意识伸手去扶,却低估了这男人的重量。

      封景被他撞了个满怀,脚下那块松动腐朽的木地板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嚓”声,直接陷下去半寸。

      失重感瞬间袭来。

      男人修长的手臂极其自然地一勾,死死扣住了封景的腰。

      两人齐刷刷跌进那堆散发着霉味的干草堆里。封景严严实实地趴在男人的胸膛上,鼻尖撞在他微凉的锁骨处,甚至能隔着薄薄的布料感受到他胸腔里那略显急促的心跳。

      “你……”封景撞得七荤八素,正要发作,没想到一双黑眸近在眼前,里头漾着些许水汽,安静地看着她。

      男人原本冷峻的五官此刻竟显出几分惊心动魄的脆弱,没有血色的薄唇抿出一道委屈的弧度:“抱歉……是在下逞强了。原想站起来送送姑娘,没成想……倒给姑娘添了麻烦。”

      他说得太过真诚,连呼吸都透着颤音,攥着封景手腕的手还在发抖。

      “小姐!你们……”

      门边的小莲听到动静推开门,手里的灯笼晃得厉害,正好照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从小莲的角度看,自家小姐正整个人骑在男人身上,而那男人正一脸受尽凌辱却又默默隐忍的模样。

      吓得小莲赶紧捂住眼:“我我我我什么都没看见!小姐你……你悠着点!他还有伤呢!”

      封景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她手忙脚乱地想爬起来,可男人的手却不经意地缠住了她的一缕发丝。

      “别动,”男人微微仰头,气息温热又暧昧地喷洒在她耳边,带着点若有若无的求饶,“姑娘刚才勒得太紧,在下伤口好像……又裂了。疼得厉害。”

      封景僵住了,视线扫过他刚包好的伤口,果然洇出了一点点红。

      她心里是又气又急,偏偏小莲还在门口结结巴巴地催促:“小姐,车夫说外头好像雨有变大的趋势,咱再不走就走不掉了!可这、这位公子这样……咱们总不能灭口吧?”

      封景被这社死的氛围逼到了绝路,一边是胡思乱想的丫鬟,一边是这个像狗皮膏药一样甩不掉的重伤患。

      男人又恰到好处地低咳两声,咳得眼尾泛红,声音低若蚊蝇:“姑娘走吧,不必管我。咳……若那些人追来,在下绝不供出姑娘……”

      这话说得,封景就像个刚提上裤子就要始乱终弃的负心汉。

      感受到身边这个高大男人此刻像大型犬一样脆弱地依赖着自己,鼻尖是他身上的血腥味混合着某种草木香,她的思维开始变迟钝。

      “都闭嘴!”封景大脑彻底宕机,在小莲惊恐的注视和男人破碎的眼神中,她忍无可忍地吼道,“带走带走!小莲,去叫车夫把他搬上车!快点!”

      “啊?噢噢好!”小莲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听到这话,男人攥着封景发丝的手,这才慢吞吞地松开。

      他顺势脱力地躺回草堆,长睫微垂,掩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狡黠。

      她比上次见到的时候更有趣了。

      封景狼狈地站起身,一边胡乱整理头发,一边看着那个重新变得半死不活的男人,后知后觉地想扇自己一巴掌。

      她刚才……到底是中了什么邪?荒郊野岭、落魄美男,她这不是翻版宁采臣吗?

      封景在原地僵了足足半分钟,直到车夫和小莲七手八脚地把那男人抬出去,她才猛地一拍大腿,懊恼地低咒了一声。

      “干,这么多年白混了,怎么关键时刻还让人给碰瓷了?!”

      算了,哪怕这人真有什么心思,也没什么好焦虑的,她就不信有她搞不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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