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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坦白   八月下 ...

  •   八月下旬一个普通的周六,初念浔接到了初志诚的电话。

      这通电话本身并不稀奇,自从一年前在私房菜馆的那顿晚饭之后,初志诚每隔一两个月会给她打一次电话,时间通常选在周末上午,时长通常不超过五分钟,话题通常围绕着工作、身体、天气三件套循环。初念浔的回答也维持着一贯的风格——“还行”“不冷”“知道了”。父女俩用这种方式小心翼翼地维持着那道裂缝被修补之后还没有完全愈合的关系,谁也不肯先说一句出格的话。

      但今天这通电话不一样。

      初志诚在聊完天气之后沉默了好几秒,然后开口问了一句他从没问过的话:“你那个朋友的妹妹——还在你那里住吗?”

      初念浔靠在沙发上,手里端着刚泡好的咖啡,齐桉在厨房里洗水果,水龙头的声音哗哗地响,伴随着她轻轻的哼歌声。“还在,”初念浔说,“她考上央美了,九月开学。”

      “央美,”初志诚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有意外,也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你妈当年也想考央美,差了几分没考上,后来读了省里的艺术学院。”

      “我知道。”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初念浔听到父亲清了清嗓子,然后说了一句让她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的话:“我下周刚好去你那边出差,方便的话一起吃个饭吧。上次那家私房菜还不错。”

      初念浔的目光越过咖啡杯的边缘,落在厨房里那个忙碌的身影上。齐桉正把洗好的葡萄放进玻璃碗里,手腕翻动间水珠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她系着那条两年没换的围裙,头发比高中时又长了一些,随意地扎了一个低马尾搭在肩上。齐桉的身高已经稳稳地停在一米七,站在厨房里再也不用踮脚去够上层的橱柜,伸手就能拿到。

      “好,”初念浔对着手机说,“不过有件事,我要提前跟你说一声。”

      “什么事?”

      “我带齐桉一起去。”

      “上次不是也带了吗?那孩子挺懂事的,没问题。”

      “这次不一样,”初念浔的语气依旧平静,但语速比平时放慢了一点,“她现在的身份不一样了。爸,我和她在交往。”

      电话那头没有任何声音,不是沉默,是死寂。初念浔几乎能听到父亲在那头的呼吸忽然停滞了一拍,然后变得缓慢而沉重。水龙头的声音停了,齐桉端着果盘从厨房走出来,脚步在客厅入口处停住了,大概是看到了初念浔的表情。

      “……你说什么?”初志诚的声音终于响起来,低沉而不可置信。

      “齐桉现在是我的女朋友,”初念浔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我跟她在一起了,是想认真过一辈子的那种在一起。”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初志诚说:“我下周到,到时候再说。”电话挂断了。

      初念浔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凉了。齐桉走过来把果盘放在茶几上,在她旁边坐下,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坐着。过了好一会儿,初念浔才开口:“我跟他说了。”

      “嗯,我听到了,”齐桉把一颗葡萄递到她手边,语气平稳,“姐姐是在跟我确认关系之后,第一时间告诉了家里。”

      “……你不紧张?”

      “紧张,”齐桉笑了笑,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但是姐姐已经先迈了一步,剩下的路我们一起走,不管叔叔怎么想,我都不会放手的。”她伸出手,覆在初念浔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上,手指轻轻握紧,“毕竟我花了四年才走到这里,十四岁到十八岁——我现在所有的底气都是你给的。你告诉叔叔,就等于在告诉他,你选了我,这对我来说,已经是最好的礼物了。”

      初念浔低头看着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的手,齐桉的手指修长而有力,这两年她长高的不只是个子,手指也比以前更有力量了。这只手能在画布上调出温柔的光晕,能在灶台前炒出一桌好菜,也能在她最需要的时候稳稳地握住她。

      她把咖啡杯放到一边,反手握住了齐桉的手。“下周六中午,那条巷子的私房菜馆,上次我们去过。”

      “好,”齐桉弯起眼睛,“我去挑一件看起来成熟点的衣服。”

      “你穿什么都行。”

      “不行,这可是见家长,”齐桉的语气半开玩笑半认真,但眼神是认真的,“上次见叔叔的时候,我只是姐姐朋友的妹妹,这次不一样啦——这次是女朋友。”

      初念浔看着她的眼睛,忽然又想起齐桉第一天来的时候,在机场拖着行李箱朝她跑过来,叫她“初姐姐”。那时候的齐桉小心翼翼、处处察言观色,不敢提任何要求,连想要一杯水都会先问“会不会太麻烦姐姐了”。现在她坐在这里,说得理直气壮,“这次是女朋友”。用了将近两年的时间,这个女孩终于从“不敢麻烦姐姐”走到了“敢大大方方地爱一个人”。

      “……嗯。”初念浔端起凉掉的咖啡又喝了一口,发现味道其实没那么差。

      周六中午,私房菜馆还是那间包间,窗外的小庭院里,白沙被耙出了新的纹理,几丛青竹在秋阳下安安静静地绿着。初志诚比她们先到,他坐在上次那个位置上,面前的茶杯已经见了底,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的纽扣整整齐齐,头发好像又白了一些。看到两个人推门进来,他站起来,目光先落在初念浔身上,然后落在齐桉身上——这次看的时间比上次长。

      齐桉今天穿了一件白色衬衫外搭浅蓝色开衫,头发没有扎起来,而是用发夹别在耳后。她站在初念浔身边,朝初志诚鞠了一躬:“叔叔好,好久不见。”

      初志诚点了点头,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你好”,但最终只是做了个“坐”的手势。

      点菜、倒茶、寒暄,这三件事以一种机械的方式完成了,直到服务生拿着菜单退出包间,三个人之间才真正安静下来。初志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两圈,然后抬起头看着齐桉。

      “齐桉,”他叫了她的名字——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全名,没有质问的语气,而是一种长辈面对一个不太能理解的现实时特有的困惑,“你今年多大?”

      “十八岁,”齐桉坐在他对面,背挺得很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今年十二月满十九。”

      “十八岁,”初志诚重复了一遍,然后转头看向初念浔,“念浔,你今年二十五了,她比你小七岁,还是个学生……你确定你考虑清楚了?”

      初念浔正要开口,齐桉放在桌下的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膝盖,然后自己先开了口。

      “叔叔,我知道您的顾虑,年龄、阅历、未来——这些姐姐在答应我之前都已经跟我分析过了,她比您想的更慎重。”

      初志诚的目光落在齐桉脸上,微微皱起了眉,但没有打断她。

      “我十四岁的时候第一次在姐姐的照片里看到初念浔,”齐桉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稳,“那时候我不知道什么是喜欢,我只是觉得这个人看起来好像很孤单,站在画展的角落里,明明画得比谁都好,却站得比谁都远。后来我让我姐给我讲了很多关于她的事,我姐说她从小就没有妈妈,说她爸爸工作忙,说她从来不跟别人玩,说她画的画能拿省奖但就是不肯笑。我姐说,初念浔是她见过最奇怪的人,也是最让人放心不下的人。”

      初志诚端茶杯的手停住了。

      “所以我做了很多事——学画画、考到这座城市、等我姐出国然后住进她家,这些都不是偶然,是我一步一步计划的。我知道在大人眼里这听起来很吓人,一个十四岁的小孩处心积虑地靠近一个陌生人,但我从来没有伤害过她,也不会伤害她,我只是想陪着她。她失眠,我就每天晚上在她门口放一杯热牛奶。她不喜欢吃甜的,我做饭从来不放太多糖。她不喜欢被人黏着,我就学会了在她需要安静的时候保持距离。叔叔,我不是一时兴起,我从十四岁开始就把她放在了心上,到现在四年,从来没有变过。”

      包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窗外有鸟落在枯山水的石头上,歪头看了看屋里的人,又飞走了。初志诚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用一种沉缓的、像是在回忆什么遥远事物的声音开了口。

      “念浔的妈妈叫唐浔,她是画插画的,画得特别好,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跟念浔现在的眉眼几乎一模一样。”

      初念浔的手指在桌下微微蜷了一下,齐桉察觉到了,悄悄把手伸过去,在桌布的遮掩下轻轻握住了她的指尖。

      “我们认识那年,她二十一岁,我二十三岁。她家里人不同意我们在一起,说我刚创业没前途,说她太理想主义。她为了我跟家里闹翻了,一个人拖着行李箱跑到我租的那个小房子里,跟我说‘我选你了,以后就跟着你了’。”初志诚的声音低下去,嘴角浮起一个苦涩的弧度,“后来她走了,我用了二十多年都没有走出那个产房。我知道这不是念浔的错,但我没办法面对她……她越长越像唐浔,眉眼像,性格也像,连画画的样子都像,我每次看到念浔,就像看到唐浔在问我,你为什么没有照顾好我们的女儿。”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开始发抖,这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几十年、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低过头的男人,在一个十八岁的女孩面前红了眼眶。

      “叔叔,”齐桉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温柔和体谅,“唐浔阿姨如果在的话,她一定不会怪您的,我听姐姐讲过她妈妈的事。唐浔阿姨身体不好,但为了姐姐的出生愿意把命都搭上,她是用全部的生命来爱这个孩子的。一个用全部生命去爱的人,怎么会怪一个也在用全部生命去怀念她的人呢?”

      初志诚看着她,嘴唇轻轻颤抖。齐桉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眼神平稳而温柔。

      过了很久,初志诚低下头,用手掌擦了擦眼角。然后他重新抬起头,看向齐桉,又看向初念浔,声音刚才清晰了许多:“那天念浔打电话跟我说这件事,我挂断之后想了很久,想了整整一周,我想了很多——想唐浔,想她走的那天,想我自己这二十多年做的事,想念浔从小到大我缺席的每一个时刻。然后我问自己一个问题:如果有人能在念浔失眠的夜晚陪着她,能在她忘记吃饭的时候提醒她,能在她不开心的时候让她笑,我应该反对吗?”

      他把目光转向齐桉,认真地看着她,像是第一次真正地、不带任何偏见地打量这个女孩。“你刚才说你十四岁就开始计划这些,说实话,作为父亲,我听到的第一反应是害怕,害怕有人处心积虑接近我的女儿,害怕她受到伤害。但你刚才说的不是你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而是你看到了她需要什么。这两者之间的区别,我这个年纪还能分得清。你能看到她孤单,能记得她不喜欢吃甜的,能在我缺席的那二十年里替我做那些我本该做却没有做的事——我没有资格反对你们。”

      初念浔端坐在椅子上,脸上依旧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但齐桉握着她的手感觉到,她的指尖在轻轻发抖。

      “念浔,”初志诚转向女儿,语气里带上了一种近乎恳求的认真,“你从小就没让我操过心,你把自己养得太好了,好到我作为一个父亲,觉得无地自容。”他停了一下,喉结动了动,“这次,你要好好待人家,人家那么小开始就把你放在心上了,你不能辜负她。”

      初念浔垂下眼睛,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父亲,点了下头。“我知道。”

      这顿饭吃到了下午一点半,初志诚问了齐桉的专业方向、大学计划、毕业之后想做什么,齐桉一一回答了,语气不卑不亢。初念浔在旁边听着,偶尔补一两句,三个人之间的气氛从最初的凝滞慢慢变得松弛,虽然还远不到“其乐融融”的程度,但至少不再僵硬了。

      结账的时候初志诚坚持付了钱。三个人走到私房菜馆门口,秋天的阳光已经没了夏日的灼热,温温软软地铺在石板路面上。

      “下周是你妈的生日,”初志诚站在门口,转向初念浔,语气难得地柔和,“我打算去看看她。你——”他看了一眼齐桉,又看回初念浔,“你们一起来吧,唐浔会想见见她的。”

      初念浔的表情终于出现了波动,她看着父亲,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最后说了一个字:“好。”

      初志诚点了点头,转身往停车场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齐桉一眼。“齐桉。”

      “叔叔您说。”

      “改天带你的画给我看看,你阿姨以前也爱画画,她要是还在,大概会很乐意教你的。”

      齐桉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一定,谢谢叔叔。”初志诚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

      唐浔的墓园在城郊的一座小山上,车只能停在山脚,剩下的路要沿着石阶走上去。山路两侧种着松柏,九月的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洒在石阶上,斑驳的光影随风轻轻晃动,空气里有泥土和草木的味道,清冽而安静,整座山上只听得见鸟鸣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钟声。

      初念浔穿了一身黑衣,手里拿了一束白色的百合花——她每次来都会带百合,因为唐浔生前最喜欢百合。齐桉跟在她身边,穿了一件素净的深灰色衬衫,手里也拿了一束花,是白色的雏菊,她在花店挑了很久才选定的。

      初志诚已经站在墓前了,他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半小时到。看到两个人沿着石阶走上来,他微微点头,目光在齐桉手里的雏菊上停了一秒,没有说什么。

      墓碑是白色大理石的,简单素雅,上面刻着唐浔的名字和生卒年月和一行小字“爱妻与慈母,永存于心”。墓前放着一束新鲜的白玫瑰,显然是初志诚带来的,碑面的照片里,唐浔笑得很温柔,一双桃花眼像是会说话,和初念浔的眉眼果然像极了。

      初念浔弯下腰,把百合花放在墓碑旁边。她蹲在墓前,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了擦照片上的灰尘,动作很轻,像是怕把照片弄疼了。她蹲在那里,看着母亲的照片,沉默了好一会儿。

      “……妈,我来看你了。”

      齐桉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没有上前,也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初志诚站在另一边,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眼眶已经泛红了。

      “上次来是去年忌日,那时候我还没告诉你,我认识了一个人,就是那天吃晚饭的时候,在厨房倒水时被我提起的那个,我朋友齐时的妹妹,齐桉。”初念浔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像是在跟母亲面对面聊天,“她现在是我女朋友了,今年她考上了央美,就是你当年没考上的那个学校,她画画很有天赋,爸看过了也说好。”

      初念浔转过头,朝齐桉伸出手,齐桉上前一步,把自己的手放进她的掌心里,初念浔把她拉到墓前,两个人并肩站在唐浔的墓碑前面。齐桉弯下腰,把手里的雏菊轻轻放在百合花旁边。

      “阿姨好,我叫齐桉。我知道您喜欢白色的花,百合是念浔选的,雏菊是我选的。雏菊代表藏了很久的心意,这段心意我藏了四年,一直藏到成年,藏到考上大学,现在终于可以大大方方地站在这里告诉您了。”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的,就像她每一次站在初念浔面前,把自己的心意一层层摊开的时候一样。

      “阿姨,念浔真的很好。她不会说甜言蜜语,但会在别人手烫伤的时候板着脸涂药膏,她看起来对谁都冷冷的,但她会给学生推荐画册,会帮朋友考虑每一个细节,她失眠了很多年,不过最近好一些了,最近每天能睡七个小时,有时候还能睡到早上八点。我会继续盯着她吃早饭的,她工作忙的时候会忘记吃午饭。”

      初念浔转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有开口。

      “我知道,您是念浔心里最重要的人,小时候她觉得自己不应该出生,觉得是自己害您离开了这个世界,后来她长大了,知道不是自己的错,但心里的愧疚一直没有散。因为您给了她生命,用您的生命换了她的生命,这份爱太重了。”齐桉看着照片里唐浔的眼睛,声音温柔而认真,“阿姨,您愿意用自己的生命来给她生命,而我愿意用我的整个青春来爱她,我一定不会浪费这份幸运,我也一定不会让她觉得孤单,以后阿姨不在的日子里,我会陪着她,请阿姨放心。”

      初念浔垂下眼睛,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没有哭,她从来不在任何人面前哭,从小到大刻进骨头里的习惯不会因为一个拥抱或一句告白就完全消融。但她握着齐桉的手在轻轻发抖,指节攥得很紧,像是握着什么失而复得的东西。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照片里母亲的笑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但齐桉听到了,初志诚也听到了。

      “妈,你不用担心我了,以后有人陪我了。”

      初志诚站在一旁,背过身去,他的肩膀轻轻耸动了一下,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按了按眼角。过了好一会儿,他转过身来,走到墓碑前面,蹲下来,伸手轻轻碰了碰照片上唐浔的脸。这个动作他大概做了无数遍——每次独自来看她的时候,他都会这样做。但今天是第一次在女儿和齐桉面前,没有躲藏,没有压抑,就那么自然地伸出手,像一个普通的丈夫在触碰自己思念了一辈子的爱人。

      “唐浔,”他的声音沙哑而温柔,“你看到了吗?念浔长大了。她找到自己的路了。你在那边不用再担心我们了。我——”他停了一下,手指在照片上轻轻摩挲,“我没有做好的事,有人替我们做了。这个孩子叫齐桉,她很好,跟你一样,会画画,会笑,会把自己的心意大大方方地说出来,比我们两个都强。”

      秋风吹过松柏林,带起一阵沙沙的声响,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白色的墓碑上,照片里唐浔的笑容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温柔。齐桉低头看着照片里的女人,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只有她自己知道的话,“谢谢您把她带到这个世界上”。

      从墓园回来的那天晚上,初念浔坐在卧室里,手里拿着那张从墓前拍回来的照片。照片里是母亲的墓碑,两束花并排放在一起,百合是她的,雏菊是齐桉的。

      齐桉端了两杯热牛奶走进来,把其中一杯递给她,然后在床边坐下,她没有问初念浔在想什么,只是安静地陪着。窗外是九月的夜晚,凉风从半开的窗户里漫进来,窗帘轻轻晃动,床头的兔子灯亮着暖黄色的光,和两年前无数个失眠的夜晚一样,但今天初念浔觉得自己大概不需要躺很久就能睡着。

      “齐桉。”

      “嗯。”

      “你以前说,你在我这里找到了家。”初念浔的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显得格外低沉,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照片,手指在相框边缘轻轻摩挲,“今天我想起一件事。我妈走后,我爸把她的骨灰葬在那个墓园里,每年忌日都会一个人去看她。我小时候从来不知道这件事,直到十四岁那年,保姆走了之后,我在我爸的书房里发现了一张收据,那是墓园管理费的收据,他每年都在交,从来没有断过。那时候我才知道,他其实一直都在想她,他给她选了最好的位置,买最好的大理石,刻了那行字——‘爱妻与慈母’。但他从来没带我去过。”

      “那你第一次去是什么时候?”齐桉轻声问。

      “十五岁,我自己查了地址,坐了三个小时的公交去墓园。我站在她墓前,看着她的照片,不知道应该说什么,那是我第一次离她的脸那么近。她没有抱过我,没有喂过我,没有跟我说过一句话,但她的眼睛在照片里看着我,跟我见过的所有照片都不一样。我在那里站了很久,最后只说了四个字:‘对不起,妈’。”

      初念浔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眶没有红,语气也没有抖,但齐桉知道,那是用二十多年练出来的平静。她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轻轻握住初念浔的手。

      “后来我每年都去,一个人去。有时候带百合,有时候不带花,有时候就站在墓前发一会儿呆。我不知道该跟她说什么,因为我从来没有被她爱过——我出生那天她就走了。直到今天,我才终于知道该跟她说什么,因为现在我知道被爱是什么感觉了,现在有你在了。”初念浔抬起头看着齐桉,眼神里没有防备和疏离,只有一种她自己大概都没有意识到的、安静的坦然,“所以谢谢你。”

      齐桉弯起眼睛,把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上。“以后每年我都陪你去,带两束花,一束百合,一束雏菊,每年都这样。”

      “嗯。”

      “姐姐,你还记得你说过一句话吗?你说,你在这个房子里从来没觉得有人需要你。”

      “……嗯。”

      “现在呢?”

      初念浔看着窗外,月光把这座城市的轮廓勾勒得安静而清晰,楼下有人在遛狗,远处有车灯无声地滑过街道。厨房里还亮着一盏小夜灯——是齐桉搬进来之后添的,她说晚上起来倒水怕撞到柜子,其实初念浔知道她是怕自己半夜醒来摸黑去客厅的时候会绊倒。

      “现在觉得,”初念浔说,把齐桉的手握紧了一点,“被人需要好像也没那么麻烦。”

      齐桉笑了一下,把头靠在她肩膀上。兔子灯在床头安静地亮着,一如两年前那个凌晨,初念浔从梦里惊醒时第一眼看到的那束微光。窗外月色澄明,秋风温柔,唐浔坟前的百合与雏菊并排放在一起,在黑夜里散发着看不见的清香,像是一个迟到了二十五年的、来自母亲的无声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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