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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怪题截路,寒门独解绝策     贡 ...

  •   贡院深阔,号舍连绵千间,整齐排布,肃静无声。
      青灰色的砖瓦浸着晨间微凉的潮气,每一间号舍狭小逼仄,仅容一桌一椅一榻,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自成一方孤绝天地。万千士子入场之后,依次落座,解囊取笔,静待考题下发,空气中弥漫着紧绷到极致的肃穆气息。
      锁院军令早已下达,厚重的贡院大门轰然落锁,铁栓咬合的沉闷声响传遍整座考场。自此刻起,三场大考,内外隔绝,无人可进、无人可出,所有士子的前程命运,尽数系于手中一杆毛笔、一方素纸之上。
      林晚卿端坐自己的号舍之中,神色恬淡从容。
      她将笔墨纸砚一一摆置整齐,指尖轻轻摩挲怀中温润的云纹玉佩,微凉的触感缓缓熨平心底细碎的波澜,让连日奔波、应对暗斗的浮躁尽数沉淀。身前是雪白考卷,身后是十年灯火,无喧嚣、无纷扰,恰是最纯粹的治学答题时刻。
      不多时,身着官服的提调官员手持考题卷宗,沿长廊依次分发。牛皮封袋层层密封,盖着官府朱红印章,严谨至极,杜绝半点提前泄题的可能。
      当崭新的考题纸张落在桌案之上,满场原本屏息静待的士子,几乎在同一瞬间,响起一片极轻的倒吸冷气之声,压抑的骚动悄然蔓延开来。
      不同于往年秋闱循序渐进、贴合常规的考题套路,本届首场考题,开篇即是偏、难、险、怪,完全跳出了历年定式,打了所有士子一个措手不及。
      第一道经义题,截取经文冷僻章节,词义晦涩模糊,并非书院日常讲学的重点,寻常死读经书、刻板背书的士子,根本摸不准核心释义,极易解读偏颇、立意走偏。
      第二道诗赋题,限题、限韵、限格,三重枷锁束缚,题目古奥生硬,极难铺陈文采、抒发意境,稍有不慎便会堆砌辞藻、空洞乏味,落于下乘。
      而最致命的,是压轴的策论大题——《论海贸归税,以补河工之弊》。
      此题一出,几乎宣判了大半士子的绝境。
      大启朝近年河工泛滥,南北河道连年决堤,耗费国库无数银两修缮,却年年修缮、年年溃坝,积弊深重。而海贸税收更是朝堂争议数年的棘手难题,朝野派系各执一词,有人主张重税抑商、固守农本,有人主张轻税通商、充盈国库,至今没有定论。
      这般牵扯朝堂财政、民生水利、通商国策的复杂论题,寻常寒窗士子终年闭门苦读,只读圣贤书、不观天下事,从未涉猎时政利弊,根本无从下笔。
      往年秋闱策论,多是安民、劝学、治军等常规议题,稳妥规整,有章可循。可今年这道大题,刁钻冷僻、紧贴时政、暗藏朝堂博弈,完全是为筛选顶尖治世人才量身定制,绝非死读书之辈能够应答。
      短短片刻,周遭号舍之内,已然传来无数士子焦灼落笔、反复涂改的慌乱声响,有人对着考题蹙眉苦思,有人抓耳挠腮、无从下手,场内压抑的焦虑感愈发浓重。
      世家子弟尚且一筹莫展,那些偏远府县的寒门士子,更是瞬间面色惨白,心底凉了大半。
      他们常年困于乡野,无渠道听闻朝堂时政,无资源涉猎杂学实务,面对这般刁钻考题,等同于直接被判了落榜死罪。
      隔壁号舍,柳清瑶指尖死死攥紧毛笔,指尖泛白,眼底满是慌乱。
      她自幼深耕正统经学,熟读礼教典籍,诗文工整、经义扎实,最擅长四平八稳的应试套路。可这道海贸河工策论,完全跳出了她的学识储备,她脑海空空,只能勉强拼凑几句空洞的仁政论调,根本无半分务实对策,越写越心慌,卷面渐渐凌乱。
      不远处的天骄席位,苏景琰亦是敛去了往日的从容笑意,眉头微蹙,端坐沉思。
      他出身顶级世家,自幼听闻家族长辈议论朝政,比寻常士子更懂时政利弊,可面对这道两难策论,依旧不敢轻易落笔。海贸税制牵扯朝堂派系争斗,稍有不慎,立论偏差,便会被阅卷官判定为心性偏颇、妄议朝政,直接黜落卷面。
      全场数千士子,大半陷入停滞焦灼,无人敢轻易落笔。
      唯独林晚卿,目光落于策论题目之上,眸底没有半分慌乱,反倒一片清明通透。
      旁人视之为绝境怪题,于她而言,却是最合心意的天赐考题。
      她前世半生沉浮,亲历朝堂税制改革、河道治理利弊,深知大启河工积弊不在于银两不足,而在于官吏贪腐、治河无方;海贸税收不在于轻重失衡,而在于税制混乱、权责不明。
      世人只读圣贤书,唯她看透世间弊政。
      短暂沉吟片刻,林晚卿不再迟疑,提笔落墨,落笔沉稳有力,字字工整,再无半分犹豫。
      经义一题,众人皆困于冷僻经文的表层释义,死守古儒旧注,不敢越雷池半步。林晚卿却跳出刻板桎梏,以经解经、以理释文,贯通前后经文脉络,摘取核心要义,不盲从旧说、不刻意标新,中正通透,释义精准,既合礼法正统,又有独到新解,瞬间拉开与普通士子的差距。
      诗赋一题,众人皆被三重限制困住手脚,辞藻堆砌、意境空洞。林晚卿却举重若轻,以山河为骨、以民生为魂,借笔墨抒家国情怀,格律严谨、韵脚工整,通篇清丽大气,无半分局促刻意,风骨远超同辈。
      待到压轴策论,她笔墨愈发从容,行文如流水,层层铺陈、步步深入。
      开篇一针见血,点破两大时政核心弊病:河工之弊在冗官贪墨、修缮无制,非银两匮乏;海贸之弊在税制混乱、关卡私敛,非通商扰民。
      紧接着,她分论利弊、逐条破局。
      先论河工整改之法:定官吏权责、立修缮规制、查贪腐虚耗、分季节疏导河道,杜绝年年修缮、年年溃堤的恶性循环,让国库银两尽数用在实处,不养冗官、不填贪壑。
      再论海贸归税之策:统一海关税制、取缔私设关卡、分级定税、奖罚分明,既不重税困商、也不纵税损库,以海贸盈余补贴河工开支,取之于商、用之于民,双向互补、两全其美。
      通篇策论,不偏不倚、不激不怯,既无激进变法之狂言,也无固守旧制之迂腐,句句贴合国情、条条可行落地,有理有据、有破有立。
      更难得的是,她行文分寸拿捏极致,谈及朝堂弊政,点到即止、重在整改,不妄议君上、不抨击朝局,规避所有应试大忌;谈及民生实务,详实具体、贴合民情,尽显读书人济世安民的赤诚本心。
      旁人还在苦思冥想、艰难凑字,林晚卿已然文思泉涌、落笔不停,卷面干净整洁,无一处涂改、无一处疏漏,笔墨行云流水,格局恢弘万千。
      日头缓缓西移,考场时辰过半。
      无数士子依旧停留在经义诗赋环节,焦灼涂改、反复斟酌,整片考场依旧被低迷压抑的氛围笼罩。许多人心态已然濒临崩溃,望着刁钻考题,满心绝望,自知此番秋闱大概率落榜。
      柳清瑶勉强写完经义诗赋,盯着空白的策论卷面,额头布满细汗,心绪大乱。她搜遍所学,也只能写出几句无关痛痒的空话,根本无切实对策可言,心知自己这一场,已然彻底落败。
      苏景琰终于落笔,写出一篇稳妥保守的策论,立意中正、无过无失,却无半分亮眼新意,只能保位次平稳,无法争夺榜首。
      唯有林晚卿,早已通篇写完,收笔定稿。
      她放下毛笔,轻轻吹干卷面墨痕,静坐休憩,神色淡然自若。答卷完美收官,问心无愧,无半分遗憾。
      可她不知,此刻贡院阁楼之上,数名主考、同考官员正凭栏俯瞰,透过细密窗格,悄然观察着下方考场万千士子的状态。
      本届主考乃是京城远道而来的礼部大儒周老先生,学识渊博、刚正不阿,素来唯才是举、最厌浮华空论。他目光扫过全场,见万千士子皆蹙眉苦思、焦灼无措,唯独西南角落一间号舍,士子静坐从容、卷面整洁,与周遭乱象格格不入,瞬间心生好奇。
      “那间号舍的士子,竟是提前写完答卷了?”周主考轻声诧异,眼底满是意外。
      身旁一众同考官员纷纷侧目望去,有人低声轻笑,带着几分轻视:“怕是自知考题太难、无力应答,索性破罐破摔、提前弃笔了吧。寒门士子根基浅薄,遇此难题,无力招架也属正常。”
      几名出身江南世家的阅卷官,眼底掠过一抹隐晦的冷笑,暗自笃定。
      他们早已收到柳、温两家暗中嘱托,此番无论林晚卿答卷如何,皆要以“文风偏激、立论新颖、资历浅薄”为由,刻意压分黜落,绝不能让一介寒门女子,压过江南万千世家子弟,夺走秋闱举魁。
      此刻见她提前落笔,众人更是默认她答卷粗糙、敷衍了事,心中轻蔑更甚。
      唯有周主考微微摇头,目光久久停留在那道清挺静坐的青衣身影之上,心底生出一丝异样的预感。
      临危不乱、遇难题而不躁,这份心性气度,已然胜过大半焦灼失态的士子。
      考场之上,不仅考学识文笔,更考心性定力。此女沉静如斯,绝非庸碌之辈。
      阁楼之上暗流涌动,考场之中时辰渐尽。
      夕阳穿透贡院窗棂,洒落满地碎金,映亮一张张或焦灼、或颓然、或紧绷的年轻面庞。
      随着终考铜锣轰然响彻,第一场秋闱考试,正式落幕。
      万千士子停笔收卷,长长舒出浊气,有人满脸庆幸、有人满心绝望、有人疲惫不堪。
      号舍门次第打开,士子们有序离场。
      林晚卿随人流缓步走出,青衣沐风,身姿舒展,神色从容淡然,不见半分疲惫紧绷,反倒一身轻快通透。
      这般状态,落在众人眼中,愈发刺眼突兀。
      苏景琰迎面走来,望着她恬淡的神色,眼底满是震惊,忍不住开口问道:“你……尽数答完了?”
      他自认天资卓绝、学识深厚,尚且耗时许久、谨慎落笔,不敢有半分懈怠,眼前女子却从容至此,完全不似历经高压难题的模样。
      林晚卿微微颔首,淡淡应声:“侥幸答完。”
      简简单单四字,却让苏景琰心头一沉,生出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他忽然明白,此番秋闱,自己真正的对手,从来不是一众碌碌无为的世家子弟,而是这位步步破局、永不失色的寒门孤女。
      一侧的柳清瑶听闻对话,身心俱疲的同时,心底的嫉妒与不甘再度疯狂滋生。
      她拼尽全力尚且捉襟见肘、答卷空洞,林晚卿却从容落笔、完美收官,两人之间的差距,已然清晰展露、无可逾越。
      身旁围拢的一众士子纷纷议论开来,语声嘈杂,各有悲欢。
      “今年考题实在太偏,我第一道经义就理解错了,怕是直接垫底。”
      “那道海贸河工策论根本无解!我通篇只能写些套话,怕是连中等都评不上。”
      “不愧是林案首,这般难题都能从容答完,心性才情,远胜我等。”
      艳羡、叹服、沮丧、不甘交织在一起,汇成秋闱首场落幕的众生百态。
      柳清瑶听着周遭对林晚卿的赞誉,指尖死死掐进掌心,指甲嵌入皮肉的刺痛,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阴翳。
      她不信,不信自己数年名师熏陶、世家积淀,会彻底输给一个乡野寒门出来的女子。
      “不过是第一场而已。”柳清瑶低声自语,语气冰冷倔强,“还有两场,胜负未定,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苏景琰听闻此言,缓缓收回目光,收敛了心底的震动,眼底重新燃起浓烈的战意。
      他坦然承认林晚卿的出众,却从未认输。身为江南第一天骄,他自有属于自己的骄傲与底气。
      “不错,三场定胜负。”苏景琰看向林晚卿,语声坦荡,“首场你胜得漂亮,但余下两场,我不会再让你独占锋芒。”
      林晚卿侧目看向他,眉眼清浅,不骄不躁:“考场凭笔墨论输赢,各凭本事便是。”
      她从不会轻视对手,亦不会高估困境。前路尚有两场硬仗,考题各异、侧重不同,世家的反扑、阅卷的私弊、考场的暗招,必然接踵而至。
      可她无惧。
      十年灯火照寒窗,一身笔墨破风霜。州府能破壁,省城亦能登顶。
      晚风掠过贡院长街,吹起众人衣袍,也吹起了秋闱未完的硝烟。
      首场落幕,高下初分,虚名浮动。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暗处的屠刀已然就位,世家的算计未曾停歇,一场关于才情、门第、公道与私弊的终极博弈,正在阅卷大堂与后续考场之中,悄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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