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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暗香乱神,孤笔定鼎   首场阅 ...

  •   首场阅卷风波传遍贡院内外,却被官府严令封锁,不许私传、不许妄议。
      外头的士子只知首场考题刁钻难绝,却无人知晓阅卷大堂曾掀起一场黑白颠倒的闹剧,更不知林晚卿那篇绝世策论,险些被世家圈层的私弊彻底掩埋。
      柳家省城别院,灯火彻夜通明,气氛阴沉如狱。
      柳父端坐主位,手中玉杯被捏得咯吱作响,裂纹蔓延,细碎的玉渣簌簌落在案几上。他方才收到内线传回的消息,得知温慕安压卷失败、周主考铁腕扶正名次,林晚卿稳稳拿下首场第一,脸色铁青得近乎可怖。
      “废物!一群废物!”
      一声低怒斥骂,震得堂内下人尽数垂首屏息,无人敢出声。
      “事前再三叮嘱,只需稳妥压下她的名次即可,区区一卷评判,尚且做得如此破绽百出,反倒惊动主考、落人口实,平白折了我们世家颜面!”
      立于下方的温家长辈面色灰白,满心焦灼与不甘,低声叹道:“周老大人乃是京城儒宗,油盐不进、刚正执拗,谁也未曾料到,他竟会为了一个寒门士子,当众撕破江南阅卷的脸面,硬生生改定等次。明面上的路子,如今是彻底走不通了。”
      一旁的柳清瑶,褪去了考场之上的端庄温婉,眉眼间覆满阴郁戾气。她端坐侧位,指尖死死绞着锦帕,眼底的嫉妒几乎要溢出来。
      首场落幕之后,她本以为林晚卿不过是侥幸撑过难题,答卷必定空洞潦草,迟早会被阅卷刷落。可她万万没想到,对方不仅答得完美,竟还能在层层打压之下,逆势登顶卷首,将自己远远甩在身后。
      那是她穷尽数年名师教导、世家资源堆砌,都未能触及的高度,却被一个无依无靠的寒门孤女轻易摘得。
      心底的不甘与惶恐,如同藤蔓疯狂滋长,缠绕得她几乎窒息。
      “爹,不能再让她这么下去了。”柳清瑶声音发哑,带着一丝偏执的狠戾,“两场领先,若是后两场再被她稳住位次,本届秋闱解元,便真的是她林晚卿的囊中之物。届时整个江南文坛,都会沦为天下笑柄,我们柳、温两家,百年荣光尽数扫地!”
      柳父抬眼,眸底阴鸷沉沉,早已没了半分儒雅气度。
      “我自然知晓。”
      他缓缓松开碎裂的玉杯,指尖残留着冰冷的玉屑,语气冷得像淬了寒霜:“明面上阅卷压卷、评级偏袒,已然行不通。周老大人盯得极紧,谢侯又坐镇贡院,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引火烧身。”
      “既然卷上做不得手脚,那便,在人身上做手脚。”
      一语落地,堂内气氛骤然死寂,阴狠的算计悄然落定。
      温家长辈心头一凛,瞬间会意,低声问道:“您是想……考场暗招?可此前迷香一事险些败露,谢侯耳目遍布贡院,再行险招,怕是极易被查。”
      “此番不同。”柳父唇角勾起一抹冷狠弧度,“不用迷神香,不用毁卷污卷,不伤其身、不留痕迹、不违律法,就算查到头顶,也无半分实证可定罪。”
      “只需乱其心神,断其文思,足矣。”
      他早已谋划周全,看透了科场输赢的关键。林晚卿之才,胜在思路通透、落笔沉稳、格局超然。只要打乱她的心神、斩断她的文思,让她提笔恍惚、落笔错乱,无需刻意打压,她自己便会败在考场之上。
      “凝神散,无色无味,混在墨香、烛火气息中,无人能辨。”柳父沉声吩咐,“微量入鼻,不伤人命、不伤体魄,只会让人思绪涣散、记忆纷乱、心神不宁,越是凝神落笔,越容易思绪断裂、提笔忘字。”
      “最妙的是,此香无残留、无踪迹,考完散尽,任凭官府如何查验、太医如何诊查,皆查不出半点异样。”
      这便是世家深耕人脉、掌控暗局的底气。不用粗俗低劣的阴毒手段,只用这般看似无伤、实则致命的软刀子,杀人不见血,毁人前程于无形。
      柳清瑶闻言,眼底瞬间亮起微光,压抑多日的阴郁尽数散去,只剩冰冷的期待。
      只要林晚卿后两场思绪错乱、答卷潦草、文思不通,哪怕她天赋再高、文笔再好,也无力回天。
      胜负,依旧可改。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第二场秋闱准时开考。
      贡院大门再度开启,士子们整装入场,经过严苛搜检,依次回归各自号舍。经历过首场的惊险与惊艳,所有人的心态已然截然不同。
      多数寒门士子心态颓靡,首场怪题难倒众人,自知落榜已定,余下两场不过是走个过场,无心拼搏。
      世家子弟则人人紧绷,暗自较劲,既想赶超前列位次,又忌惮着稳居榜首的林晚卿。
      苏景琰入座之时,特意侧目望向西南角落的号舍,只见那道青衣身影依旧沉静淡然,端坐笔直,眉眼清宁,不见半分骄躁,也无半分怯意。
      首场落败,他心底虽有不甘,却也由衷佩服这份才情与心性。他已然做好全力以赴、公平对决的准备,只盼以笔墨论高低,堂堂正正赢下这场文坛较量。
      可他不知,暗处的棋局,早已脱离了公允对决的轨道,肮脏的算计已然悄然就位。
      考题如期下发,第二场侧重礼制礼法、吏治细则,看似比首场时政大题更为常规稳妥,实则陷阱密布,最考验士子的细节功底与实务认知。
      死守书本、只会背诵条文的士子,答题必定僵硬刻板、脱离实际,难入上等;唯有通透礼法、通晓官场实务、明白礼制落地规则之人,方能答得周全饱满、贴合要义。
      开考片刻,贡院各处号舍皆是平稳常态,唯有林晚卿所在的单列号舍,悄然漫开一缕极淡的异香。
      香气清浅微凉,似墨非墨、似烟非烟,完美融入晨间的微凉空气与案头墨香之中,无声无息,无人察觉。
      林晚卿起初如常展卷读题,目光扫过考题,脑海思路已然快速梳理成型,礼制条文、吏治细则、落地弊端,层层脉络清晰分明。
      可就在她提笔欲落的瞬间,头脑骤然一沉。
      方才清晰无比的思绪,像是被浓雾瞬间笼罩,瞬间混沌散乱。原本熟记于心的礼制注解、吏治章程,忽而模糊不清,明明就在脑海之中,却无法精准抓取,提笔悬空,指尖微颤,竟一时不知从何落笔。
      太阳穴隐隐发胀,心神莫名涣散,眼底微微发花。
      若是寻常士子,此刻只会以为是临场紧张、思虑过甚,断然不会多想。
      可林晚卿半生沉浮、见惯朝堂阴私、考场暗算,心神骤然一凛,瞬间警醒过来。
      是香。
      是专门针对心神思绪的凝神散。
      比起此前考场出现的迷神香,此香更为阴毒狡诈。不晕、不沉、不困、不迷,身体无任何不适,外人看不出半点异常,唯独截断文思、涣散心神,专门克制考场士子最需要的专注与清明。
      对手已然知晓,明面上压卷无效、规则之内无法取胜,便不惜动用这般无迹可寻的阴私手段,欲在考场之中,彻底废了她的文思。
      一瞬间,无数念头飞速闪过林晚卿脑海。
      她想过立刻举手禀报,可转瞬便压下这个念头。
      无凭无据,如何禀报?
      此香无色无味、无迹可查,散去之后毫无残留,她若开口控诉,只会被考官认定为临场慌乱、心神不宁、推诿借口,反倒落个心态不端、考场滋事的罪名,直接黜落考卷,得不偿失。
      世家这一手,算尽了所有利弊,堵死了她所有退路。
      退,是主动落败,拱手让出榜首之位;进,是心神紊乱、文思受阻,强行落笔极易出错、卷面潦草、立意残缺。
      死局,彻彻底底的无形死局。
      周遭的落笔沙沙声清晰传来,无数士子已然稳步答题、渐入状态,时光分秒流逝,考场时辰从不等人。
      柳清瑶坐在不远处,心神安稳、落笔从容,唇角藏着一丝隐秘的冷笑。她知晓暗处布局已成,只需静静等待,等待林晚卿思绪崩乱、答卷作废。
      这场较量,从一开始,就不公平。
      寒门凭笔墨,世家凭手段。
      短暂的慌乱过后,林晚卿迅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越是绝境,越不能慌。心慌则笔乱,笔乱则全盘皆输。
      她缓缓闭上双眼,摒弃杂念,停止强行抓取思绪的徒劳之举。指尖再度抚上怀中那枚微凉的云纹玉佩,冰凉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四肢百骸,稍稍压下脑海的混沌浮躁。
      前世朝堂风雨、官场诡谲,比这阴毒百倍的算计、绝境千倍的困局,她尚且一一熬过,如今区区一缕乱神暗香,岂能困得住她?
      心神渐稳,呼吸渐匀。
      她不再强求文思泉涌、一气呵成,转而放慢速度,一字一句、一题一解,循序渐进、步步稳扎。
      思绪乱了,便重新梳理;记忆模糊,便逐点推演;灵感滞涩,便以根基兜底。
      别人靠天赋灵气、临场文思,她便靠十年寒窗的扎实根基、半生阅历的沉淀积累,以稳破乱、以静克邪。
      笔尖重新落于纸面,速度虽比首场慢上数倍,却字字沉稳、句句工整,无半分潦草慌乱。
      经义礼制,她不追求华丽出新,只求中正严谨、贴合正统、细节周全;吏治对策,她不贪多求全,只求条理清晰、落地务实、无错无漏。
      暗香持续萦绕,思绪依旧时不时滞涩断裂,每写一段文字,便要停顿调息、平复心神,耗费数倍于常人的心力。
      旁人落笔轻松、行云流水,她却字字费力、步步煎熬,旁人不知她身处无形绝境,皆以为她状态下滑、才思枯竭。
      阁楼之上,巡查官员俯瞰全场,见林晚卿频频停笔、静坐调息、许久不动,与首场从容落笔的模样判若两人,皆是暗自诧异。
      “看来首场已是极限,少年心气,终究后劲不足。”
      “首场怕是透支了所有才情,第二场便已然滞涩枯竭,难以为继了。”
      几名世家派系的官员低声议论,眼底藏着隐秘的笑意,只当布局已然奏效,胜负已定。
      唯有屏风暗处,谢晏辞眸光沉沉,紧盯那道强撑落笔的青衣身影,眸底寒意翻涌不止。
      他看得一清二楚。
      她不是才思枯竭,她是在强行对抗无形迷障,以一己凡躯,硬扛世家卑劣阴私。
      旁人看似停滞拖沓的落笔,实则是绝境之中最坚韧的坚守。
      青竹立在身侧,压低声音愤然道:“侯爷,是凝神散!属下已经查到,是柳家买通值守杂役,提前在指定号舍缝隙暗藏香粉,遇风缓释、无声乱神,全无痕迹!需不需要属下立刻清理香源,捉拿涉案杂役?”
      “不必。”
      谢晏辞声线冷得刺骨,目光始终锁着下方那道孤绝身影,“先留着。”
      “让她写完。”
      他知晓她的骄傲。她从不需要旁人临场施救、特权偏袒,她要的从来都是自己凭笔力、凭本心赢下战局。
      他不插手她的考场胜负,却会记下这笔肮脏账册,待三场落幕,尽数清算、加倍奉还。
      时辰缓缓流逝,整场考试,林晚卿写得极慢、极累。
      每一字皆是心力耗尽所得,每一段皆是强行稳神而成。额头布满细密冷汗,脊背衣衫微微浸湿,指尖反复紧绷、酸胀发麻,却始终稳握毛笔,未曾慌乱半分。
      她硬生生靠着极致的韧性与扎实的功底,扛过整场暗香乱神的困局,逐题答完、通篇收尾。
      终考铜锣响起的那一刻,她缓缓放下毛笔,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浑身紧绷的筋骨骤然松弛,疲惫瞬间席卷全身。
      卷面铺开,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无一处涂改、无一字错漏,条理缜密、礼法周全,依旧是全场顶尖水准。
      只是少了首场的惊艳凌厉、行云流水,多了几分沉稳厚重、滴水不漏。
      可在一众考官眼中,这便是她落败的铁证——锋芒不再、灵气耗尽、后劲不足。
      柳清瑶收卷之时,瞥见林晚卿略显苍白的面色与不再惊艳的卷面,心底巨石落地,狂喜翻涌,唇角忍不住扬起一抹得意弧度。
      她赢不了首场的绝世才情,却赢得了暗处的人心手段。
      第二场落幕,流言四起。
      “林案首状态大跌,本场落笔滞涩,怕是名次要大幅滑落了!”
      “果然是少年侥幸,一场巅峰便是尽头,终究比不过世家子弟底蕴深厚、稳扎稳打。”
      苏景琰本场发挥稳定、答卷周全,稳居上等前列,听闻流言,再看林晚卿苍白疲惫的模样,心底生出几分惋惜,只当她首场透支太过,难以为继。
      唯有林晚卿自己清楚,她未曾输过半分。
      在人人皆可从容落笔的考场,她独抗阴私暗算、心神紊乱,依旧守住了答卷水准、稳住了自身位次。
      看似持平,实则大胜。
      而世家自以为得逞的算计,终究只是一场虚妄。
      当夜,贡院杂役被悄然拿下,暗香源头尽数查清,证据链条完整封存。
      谢晏辞看着手中厚厚一叠罪证,眸底寒冽无边。
      阅卷私弊、考场暗害、圈层结党、徇私黜才。
      江南世家,自作孽,不可活。
      “最后一场。”谢晏辞淡淡开口,声线冰冷,“让他们继续演。”
      “待到终场锣响,便是清算之时。”
      风雨最烈的终局考场,即将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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