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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千里京途,暗流汹汹 北上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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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上官道,绵延千里,穿阡陌、越江河。
贡士队伍的车马队伍浩浩荡荡向北而行,脱离了江南地界,风土人情渐渐改换。江南的温润烟雨尽数褪去,沿途只剩辽阔原野、长风旷野,一路秋光萧瑟,愈发贴近帝都的肃穆凛冽。
一车车青衫士子,怀揣半生苦读的期许,远离故土,奔赴大启权力中枢。
起初几日,队伍之中尚且和气融融。
一众及第贡士皆是江南翘楚,平日里各居一方、无缘相交,此番同路赴京,难得齐聚一堂,终日谈文论道、切磋诗书,畅想殿试前程,句句皆是少年意气、凌云壮志。
唯独林晚卿,始终清淡自持。
白日里静坐车中,翻读《朝野纪要》,细细揣摩朝堂数十年利弊得失,不参与士子间的闲谈嬉闹;夜里停驻驿站,便挑灯复盘国策、打磨文章句式,潜心打磨殿试应对之策。
不张扬、不疏离、不攀附、不孤傲,静静沉淀自身,静待金阶大考。
苏景琰时常前来与她论道,二人只谈诗书时政、不谈派系恩怨,句句务实、字字通透,彼此砥砺精进,成为整支队伍里最默契的对手与同道。
可安稳时日,终究短暂。
离开江南不过五日,队伍之中的风气,悄然变味。
最先滋生的,是人心深处最藏不住的嫉妒与排挤。
一众贡士多为世家子弟、书香门第,自幼被灌输门第尊卑之念。此前在江南,碍于科场大案余威,无人敢妄议林晚卿。可远离故土、无人约束之后,积压多日的不甘与非议,便尽数翻涌出来。
“说来说去,不过是运气绝佳罢了。恰逢世家内斗,被她捡了个现成解元。”
“一介寒门布衣,无师无派、无根无凭,偏偏占了江南首魁之位,着实可惜了我江南文脉名额。”
“秋闱答卷锋芒太盛、肆意妄言,虽得周主考赏识,却已然触怒朝中旧臣。我看她此番入京,别说高中三甲,能否安稳落地、顺利入仕,都是未知之数。”
流言蜚语,细碎零碎,从最初的私下窃语,渐渐变成明目张胆的当众非议。
有人刻意抬高门第资历,贬低她的寒门出身;有人刻意放大她答卷的锐利,污蔑她文风不正、恃才妄议;更有人抱团排挤,刻意孤立于她。
在他们眼中,林晚卿的登顶,是抢了世家子弟的荣光,破了千年不变的规矩,是他们心底无法容忍的破格与异类。
这日午后,车马中途歇驻官道驿站。
一众士子围坐庭院石桌旁饮茶休憩,话题绕来绕去,终究还是落到了林晚卿身上。
一名出身江南小世家的贡士放下茶盏,语气带着浓浓的讥讽与不屑:“林解元终日闭门苦修,不与众人往来,莫不是心中自知心虚,不敢与人论道?”
“心虚倒不至于。”身旁另一人轻笑附和,语气阴阳怪气,“怕是如今盛名加身,自觉高人一等,瞧不上我等寻常士子了。只是我听闻,朝中诸位元老,最厌破格妄言之辈。”
“江南科场,她靠颠覆世家、制造风波得名,可到了金銮殿上,陛下与三公九卿,要的是守礼持重、恪守祖制的臣子,不是这般锋芒毕露、妄改旧规的后生。”
这话一出,周遭数人纷纷附和,句句诛心,暗指林晚卿德不配位、文风不正、难登朝堂大雅之堂。
这些人,皆是依附旧党理念、固守门第规矩的读书人,骨子里深信士族世袭、寒门守拙,打心底抵触林晚卿这般破局之人。
苏景琰恰好踱步而来,听闻这番狭隘偏颇之言,当即眉头紧锁,出声驳斥。
“诸位同窗同为赴京贡士,当以砥砺共进为本,何苦狭隘攀比、背后非议?”
“林姑娘秋闱三场,凭真才实学登顶,答卷济世务实、心怀苍生,坦荡磊落、无可指摘。所谓妄议旧制、恃才轻狂,皆是无稽之谈、片面揣度!”
他身为世家子弟,却不护圈层陋习,坦荡为公、直言辩驳,字字铿锵有力。
方才议论的几名士子脸色一僵,有些挂不住脸面。
其中一人不甘示弱,转头反问:“苏公子出身顶级世家,自然不惧风气非议。可你敢否认,林晚卿颠覆江南旧制,已然得罪朝中大半元老?我等据实而论,何错之有?”
“据实而论?”苏景琰冷笑一声,眼底带着几分失望,“诸位读圣贤书,学的是心怀天下、变通济世,不是死守旧规、固步自封!”
“祖制贵在利民安民,而非束缚士子、垄断仕途。若一味死守陈旧规矩,不许寒门出头、不许后生破局,何来文脉绵延、朝堂新生?”
正当双方争执不下之际,一道清淡平和的女声缓缓响起。
“朝堂取士,论才不论门第,论心不论旧规。”
林晚卿掀帘走出驿站客房,立于廊下,素衣清颜,身姿挺拔,神色无半分愠怒,唯有坦荡沉静。
她目光淡淡扫过一众面色各异的士子,不急不缓,字字清晰:“诸位非议我锋芒太盛、不守旧制,无非是怕寒门破局,坏了世家世袭的便利,乱了根深蒂固的圈层规矩。”
一语道破人心最深处的私念。
众人面色骤变,纷纷噤声,眼底却藏着难堪与不甘。
林晚卿继续开口,语气平静却极具力量:“大启开国百年,祖制之本,在于选贤任能、公允济世,在于让天下学子皆有上进之路,让朝堂永有新鲜血液。”
“死守门第、固化圈层、垄断科场,让贤才埋没、庸辈上位,这才是真正的悖逆祖制、败坏朝纲。”
“我落笔直言时弊,不是轻狂妄议,是遵祖制安民之本;我打破江南垄断,不是刻意生事,是守科场公允之心。”
一番话,有理有据、不卑不亢,怼得在场众人哑口无言,满脸燥热。
无人能反驳半句。
他们固守的旧规,看似是遵从礼法,实则是圈层私利;他们抨击的破格,看似是悖逆祖制,实则是回归本心。
片刻死寂后,最先发难的那名士子面色涨红,硬着头皮强辩:“空谈无益!朝中旧臣皆是当世大儒、朝堂支柱,皆不认同你这般文风,单凭你一张口舌,岂能与朝堂公理抗衡?”
“朝堂公理,从不在人情派系,不在老旧规矩,而在万民安否、天下利弊。”林晚卿目光澄澈,掷地有声,“待到殿试金阶之上,我自会以笔墨立论,以对策证心。”
“是非曲直,自有圣裁,无需诸位提前定论。”
话音落下,她不再理会众人,转身缓步回房,身姿清挺、风骨凛然。
输理的是他们,心虚的是他们,难堪的亦是他们。
苏景琰看着她清瘦却挺拔的背影,心底愈发敬佩。
身处满堂排挤非议之中,不躁不怒、不卑不亢,守得住本心,辩得明事理,扛得住人言,这般心性,早已胜过万千空谈诗书的庸才。
流言止于智者,非议不敌实力。
经此一事,整支贡士队伍里,再无人敢当众妄议林晚卿半句。只是人心隔阂已然埋下,暗中的敌视与观望,愈发深重。
而众人不知,路途之上的这点士子纷争,不过是朝堂大戏的微小前奏。
千里之外的帝都京城,早已因江南秋闱一案,掀起层层暗流。
吏部尚书、当朝旧党首魁张怀安,近日在朝堂之上数次提及江南科场,言语间句句暗斥林晚卿。
“江南新解元林氏,年少轻狂、文风诡变,刻意非议旧制、针砭朝堂,鼓动寒门非议士族,坏百年文脉风气。”
“少年士子不思守礼勤学,专以破格生事、博取名声,此风不可长。若殿试再予以高位,恐致天下学子争相效仿,朝野浮躁、礼制崩坏!”
字字句句,直指林晚卿心性不端、文风不正,欲在殿试之前,先扣死她“悖逆旧制、煽动风气”的罪名。
一众旧党官员纷纷附议,朝堂之上,弹劾、非议、贬斥的声音层层叠叠,几乎要将这名尚未入京的寒门解元,彻底钉在规矩的对立面。
新党官员虽有心辩驳,奈何旧党根基深厚、人数众多,几番争论皆被压制,难以扭转舆论。
一时之间,京城上下,无人不知江南出了一位“不守规矩、锋芒太过”的寒门解元。
盛名与非议并行,荣光与危机共生。
夜幕降临,驿站灯火点点。
青竹快马加急,追上贡士队伍,悄然抵达驿站,寻到林晚卿。
“林姑娘。”青竹躬身行礼,低声禀报,“京城急讯,旧党众臣接连在朝堂发难,刻意抹黑姑娘文风心性,欲在殿试之前定下调子,压制姑娘名次。”
“张尚书已然私下联络本届殿试阅卷官,授意严苛挑错,但凡姑娘答卷有一字可抓、一句可议,便要无限放大,以此黜落。”
这便是朝堂派系的真正手段。
江南的暗算,尚且只是考场迷香、阅卷偏袒,尚且藏着遮掩;而京城的博弈,是堂堂正正、光明正大的规则碾压,是自上而下的定向打压,无解可破、无迹可辩。
林晚卿静坐灯前,指尖摩挲书页,闻言眼底无半分慌乱,唯有一片沉静。
她早已料到这般局面,从她倾覆江南士族、打破门第桎梏的那一刻起,便注定要直面整个朝堂旧势力的围剿。
“侯爷有话带给姑娘。”青竹继续道,“侯爷说,旧党急于造势压人,恰恰是心底忌惮、底气不足之态。”
“殿试阅卷,虽有旧党官员把持,却终需陛下御览钦定。万千笔墨、字字公心,真金终不怕火炼。”
“侯爷已稳住新党态势,不强行争辩、不提前造势,只待姑娘金阶落笔、以文破局。”
林晚卿缓缓抬眸,眸光清亮坚定。
她懂了谢晏辞的用意。
不必提前辩解、不必刻意自证、不必借力博弈。
所有的非议、抹黑、打压,所有的规矩束缚、圈层偏见,最终只需一场殿试笔墨,便可尽数击碎。
口舌之争终究浅薄,落笔安立方是真章。
“替我谢过侯爷。”林晚卿轻声道,“我知晓前路凶险,亦知晓如何破局。”
“他们要以规矩压我,我便以正道立心;他们要以旧制困我,我便以实干破局。”
今夜之后,她不再刻意收敛锋芒,不再一味求稳。
沿途剩余的时日,她昼夜打磨殿试策论,将所有时政利弊、民生对策、吏治良方,尽数梳理完善。
不求华丽辞藻,不求迎合旧规,只求字字安民、句句务实、篇篇济世。
此后半月,车马日夜兼程,一路北上。
沿途山河更迭,秋意渐深,寒意愈浓。
一众士子的心境也悄然变化,起初的意气风发,渐渐被临近帝都的肃穆与高压冲淡,人人心底暗藏忐忑。
唯有林晚卿,愈发沉静通透。
外界的非议、朝堂的暗流、旁人的排挤,皆无法再扰动她半分心神。
她的眼里,只剩最后一关——金阶殿试,面圣对策。
终于,在寒霜初落的一日清晨,远方地平线尽头,一座巍峨雄城,赫然矗立。
青砖巨墙绵延万里,飞檐殿角刺破云天,旌旗林立、气象万千。
帝都京城,到了。
万丈宫楼在前,万千风雨将至。
寒门布衣的少年解元,正式踏入这盘波诡云谲的朝堂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