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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河边的她 ...

  •   清晨六点,天光刚把云层染成鱼肚白,老城区的“跳灯菜市”就已经炸开了锅。

      老孙头背着一个比他人还高出一截的硕大竹编背篓,篾片磨得发亮。

      左手那把铁火钳生了锈,右手拎着的耙耧布兜破了好几个洞,随着步伐发出“哐啷、哐啷”的闷响。

      “老孙,今早这一笼包子刚揭盖,来两个垫吧?”包子铺的胖老板擦着汗,隔着蒸腾的白雾喊他。

      老孙头脚步没停,只抬起那只拿着火钳的手晃了晃,指了指身后空空如也的背篓,又指了指天色——意思是活儿还多着呢,吃了就耽误功夫了。

      胖老板也不真正在意,转头看见自家正趴在桌子上写作业的小子,心里那股火没处发,便借题发挥道:“快点写!写了马上给老子去读书!下回放学回来不写作业就去耍,老子把脚给你打断!你看嘛,你不认真读书,你以后就跟他一样!去捡垃圾!”

      那孩子嘴里塞着包子,手上的笔也没停,闻言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含糊不清地呛声道:“切,我才不会捡垃圾。我长大了要当科学家,造飞船!”

      “你造卵船!”
      ……
      老孙头的耳朵早就磨出了茧子,这些话,比这跳灯河里的淤泥还要熟悉。

      他没回头,径直走向那座连接着菜市场和老城区的石桥。

      跳灯河的水位这几年降了不少,但水质却愈发堪忧。市政年年治理,年年发臭!

      墨绿色的水面上漂浮着腐烂的枯枝和五颜六色的垃圾袋,远远就能闻到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儿。

      老孙头闻着味儿习以为常的下了石阶,脚下的苔藓滑溜溜的。他熟练地将耙耧探入水中,勾住了一个半沉半浮的塑料瓶。

      “喝完水瓶子乱扔乱甩……”他一边嘟囔着,一边把瓶子往背篓里丢,“这一个瓶一毛钱,十个就有一块钱哦……”

      他正盘算着今天要是能凑够五十个瓶子,晚上就能割半斤五花肉解馋。

      突然,耙耧尖传来一阵异样的阻力。

      不是塑料瓶那种硬邦邦的质感,也不是布料那种软塌塌的拉扯,而是一种……绵软且富有弹性的触感,仿佛勾住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或者是……某种温热的肌体。

      老陈头眉头一皱,手上加了把劲,想把那东西拽上来看看。

      “这是些啥子嘛批哦!哪个又甩些死猫儿死狗在里头!造孽哦!”他咒骂着,眯着眼往下凑近了几分。

      河水浑浊,但他隐约看见水草底下露出一抹惨白。他下意识地甩了甩耙耧,想把这碍事的玩意儿抖掉,却不想那东西竟随着水流翻了个身。

      那一瞬间,老孙头的呼吸停滞了。

      透过污浊的水波,他看清了那是一截手腕,皮肤已经有些肿胀泛白,手指蜷缩着,像是在抓挠着什么看不见的救命稻草。

      “呃……”老孙头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音节。
      紧接着,他的目光顺着水流移动。

      河岸边的芦苇丛里,几个透明的塑料袋被石头压着,隐约可见里面装着的,是更加骇人的、支离破碎的暗红色物体。

      极致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瞬间攥住了他的心脏。老孙头双眼暴突,嘴巴张大到极限,却因为喉头痉挛,连一丝呼救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哐当!”

      手中的铁钳和耙耧不知何时已经脱了手,顺着缓慢的水流,悠悠荡荡地漂向了河心。

      他双腿一软,整个人向后踉跄了两步,一屁股瘫坐在潮湿的台阶上,后背紧紧贴着冰凉的石壁。

      老孙头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黏腻的手狠狠攥住,骤停了一瞬后,又疯狂地擂动起来,撞击着干瘪的胸腔,发出“咚咚”的巨响,震得他耳膜发疼。

      “死……死人……”

      这两个字像滚烫的铁水,在他喉咙里翻涌,灼烧着他的声带。

      他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一瞬间冻结,四肢僵硬得如同灌了铅。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剧烈地颤抖着,指甲缝里还嵌着刚才捞起的淤泥。

      “报……报警……快点报警!”

      他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河边的石阶上往上蹿。

      背上的巨大竹篓此刻成了累赘,重重地磕在台阶边缘,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老孙头像一只受惊的老鼠,跌跌撞撞地冲上跳灯桥的石拱桥面。

      他脸色惨白如纸,眼珠子因为极度的惊恐而布满血丝,浑浊的泪水顺着深深的皱纹往下淌。

      “死人啦——!!”

      “不得了啦!跳灯河里有死人——!!”

      他那原本就嘶哑的嗓音此刻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了调,尖锐凄厉的喊叫声,像一把利刃,瞬间划破了菜市场原本嘈杂却祥和的市井画卷。

      “咋子?发生撒子事了?”一个卖菜的大妈停下了讨价还价。

      “死人?在哪?你说清楚点!”一个胆大的鱼贩子追上来,一把拽住老陈头破旧的衣袖。

      老陈头吓得差点瘫倒在地,嘴唇哆嗦着,手指颤巍巍地指向桥下的方向:“河……河边……都是袋子……袋子里装的……是人啊!手!是人的手啊!!”

      这句话就像一颗深水炸弹,在人群中轰然引爆。

      刚才还只是在闲聊的路人、正在称重的摊主、甚至金店里跟着节奏扭动的店员,全都像被磁铁吸引一般,潮水般涌向跳灯桥。

      “让让!让让!”

      “出什么事了?”

      “听说是死人,真的假的?”

      跳灯桥本是单行道,瞬间被密密麻麻的人墙挤得水泄不通。人们争先恐后地扒着斑驳的石质栏杆,伸长了脖子往下张望。

      河面上,浑浊的绿藻间,那个透明的塑料袋被水流推搡着,里面的东西更加清晰——那确实是一截已经泛紫发胀的人类上肢,手指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弯曲着,仿佛在无声地求救。

      “呕——”

      一个年轻姑娘刚看了一眼,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扶着桥栏干呕起来。

      “天杀的,这是什么畜生干的事!”一个老街坊骂骂咧咧,却又忍不住死死盯着那恐怖的一幕。

      “真的是碎尸!我看清了,那边还有腿!”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撞到了身后的同伴。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阵惊恐的议论。

      “报警了吗?快报警啊!”
      “这得多狠的心啊,把人切成这样!”
      “这跳灯河平时就恶臭的,果然不干净……”

      混乱中,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被人群挤得踮起脚尖,她好奇地探出头,扯了扯身边穿着碎花裙的母亲:“妈妈,他们说有死人?”

      那位年轻的母亲脸色煞白,听到女儿的话,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用自己柔软的手掌死死捂住孩子的眼睛,声音因为紧张而变得尖细:“陈葭葭,你小娃儿家家的再看我要打你!”

      与此同时,老孙头终于挣脱了人群的拉扯,像一阵风似的刮到了街角的治安巡逻岗亭前。

      “砰!”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一头撞开了虚掩的门。
      正在里面打瞌睡的年轻民警小李被惊醒,手里的搪瓷杯“啪”地掉在地上,茶水溅了一地。他抬头一看,只见一个浑身湿透、沾满污泥的老头正趴在窗台上,眼神涣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老……大爷?您这是怎么了?”小李连忙起身。

      老孙双手死死抓着窗台的边缘,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拉扯:“警……警察同志!快!死人!死人了啊!!”

      “别急,您慢慢说!”小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立刻按住老陈头的肩膀,试图让他平复下来。

      “跳灯河!桥底下!”老孙指着窗外,声音颤抖得不成调,“有人把人杀了!切成一块一块的!装在塑料袋里!我……我刚才捞瓶子的时候碰到了…”

      “碎尸案?!”

      小李的困意瞬间全无,瞳孔骤缩。他二话不说,一把抄起桌上的对讲机,手指飞快地按下紧急呼叫键:“呼叫呼叫!中心呼叫!跃龙街跳灯桥下发现疑似恶性刑事案件!有群众报案发现人体尸块!请求刑侦支援!重复,请求刑侦支援!!”

      “收到收到!小李你原地待命,保护现场,疏散群众!刑侦队马上就到!”对讲机里传来指挥中心急促的回复。

      小李挂断对讲机,迅速从墙上取下装备包,抽出警戒带,对着还在发抖的老孙大声说道:“大爷,您做得很好!现在您跟我走,带我去现场,千万不要让无关人员靠近!”

      当小李带着两名随后赶到的协警冲到跳灯河边时,现场已经被围观群众围得水泄不通。

      “都让开!让开!死人有撒子好看的!”

      “往后退!所有人往后退!不要靠近河边”

      协警扯着嗓子大喊,挥舞着手臂,强行在拥挤的人群中开辟出一条通道。

      “这里是案发现场,请大家配合工作,立即撤离!”小李站在桥头,一边维持秩序。

      原本喧嚣热闹的菜市场,此刻被一层令人窒息的凝重与恐惧所笼罩。

      卖菜的摊主们不再吆喝,买菜的顾客也不再讨价还价,所有人都好奇的围观着这一件“千载难逢”的稀奇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河边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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