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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春归·天变 传言,三月 ...


  •   传言,三月三上巳节乃西王母万寿仙辰,昆仑仙域大开蟠桃盛会。八方真神、三界仙卿纷赴,玉液流觞,瑞鹤盘飞,琼花随春风飘入凡间,遍撒福运。
      因此传言,百姓每逢此日必赶庙会、拜王母、焚香祈福,求一世康健、福寿绵长、阖家顺遂。

      届时民间倾城而出,踏青游春,桃溪柳陌之上,车马连绵。

      仕女拈花摘艳,士子把酒作赋,溪山柳叶映着漫天落英,桃夭杨翠间,春意浓浓。

      人间的热闹,大抵如此。

      香火升腾处,是芸芸众生最朴素的心愿。

      但天上是否有神听见,那是另一回事了。

      ……
      三月,春光起,柳吐新丝,万物复苏。

      城郊百姓忽见天上流星撞地,砸向封禁千年的九重塔,惊雷震震,尘飞满天,塔却毫发无伤。

      九星舍人接报,一路急行,到九重塔下的时候,天边的云已经被夕阳染成了暗红色,像一块旧绸子铺在天上。只见百丈余高的巨石,色如玄铁,质却似昆仑寒玉,周身淡金,嵌入塔上,神性凛然,犹如神临。

      石上有字—坤宁有殊,怀承天章,女殉方定,续国残纲。
      带队的舍人姓周,叫周慎之。
      “大人,这上面的字……”身旁的副手凑过来,声音发紧,“属下怎么瞧着,像是……”
      像是天谕。
      周慎之没接话。
      上一次有石像显圣迹,还是开国太祖时期的事。史书记载,当时天降玄石,上刻“楚氏当兴”四字,太祖据此称帝开国。那块石头至今还供在太庙里,他每年祭天时都能看见。
      而眼前这块,比太庙里那块大了何止百倍。
      周慎之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沉声道:“你去把字拓下来,其余人封锁周边,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今日在场的所有人,把嘴巴给我闭紧了,一个字都不许往外漏。”
      “是!”
      ……
      ……
      夜色浸满皇城街巷,七旬的沈敬须发皆白,一身苍老风骨裹在官袍里,策马踏在满地月色上。
      适才吃过哺食,阖家围坐闲话温存,看着即将出嫁的孙女,殷殷叮嘱。可闲话散尽,抬头看着天色,冥冥之中似有异动。
      敬业的老人家,只盼借着天象寻出答案。
      自宅邸一路疾行,不多时便登临高耸的观星台,只见沿途长命灯悠悠摇曳,昏黄光晕在月色下漫过石阶。
      少监李福盛跟随在这位老人身后,眼如寒潭,一身官袍在夜风里猎猎作响。
      观星台上此时只剩值夜的官吏零星几个,见监正大人亲至,纷纷垂首行礼。沈敬微微颔首,目光却已经越过众人,落在了穹顶之上。
      李福盛察觉有异,顺着他的目光向上望去,大惊。
      天幕之上的星轨乱得一塌糊涂。
      星轨逆行,紫微失曜,妖星冲牛斗,这个星象在钦天监的典籍里记载过,上一次出现是在北陵立国之前,前朝末帝年间,随后便是天下大乱,白骨露野,十室九空。
      这是天地倾覆、国祚将绝的大凶之兆。
      李福盛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下意识跪倒在地。“监正。”李福盛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您就当没看见。今夜云厚,卷宗之上,由我来记录无虞,掩过此事吧。”
      沈敬转过身来,看着李福盛垂首跪地,这人年近四旬,身形清瘦,面皮白净斯文,瞧着温良儒生模样,可惜心性趋炎避祸,惯于瞒上蔽下,遇事只作壁上观。昔日悉心栽培,竟养出这般瞻前顾后之徒。空有斯文皮囊,却无立身风骨,实在可惜可叹。
      两人皆对此星象感到绝望。
      唯一不同的是,沈敬忧家国社稷,深知君王厌闻凶厄。
      李福盛则为宗族绝望,他深知,此时进宫报此异象,轻则杖刑杀之,重则抄家灭族。
      沈敬看着跪在地上的李福盛,轻按对方肩头,轻缓力道里裹挟万般沉重,语调斩钉截铁,再无半分迟疑:“你即刻归家,闭门谢客。这桩天象吉凶,由我入朝面禀。”
      李福盛依旧双膝跪在地上,没有起身。
      沈敬叹了口气。“那你亲去?”
      “大人就一定要去吗!”李福盛抬眼,他盯着大人黑漆的眼睛,眉头拧着,他的眼里含满了不解、不愿。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大人非要一意孤行不可?天子素来忌讳不祥天象,此刻绝非上报良机!”
      沈敬眼底的失望,如浓墨坠入清水,缓缓晕染开来,漫遍眸底。“依你之见,何时才算良机?难道要等灾厄席卷朝野,苍生罹难,才肯据实禀奏?你可还记得自身职守本分?”
      李福盛深深伏跪于地,语气恳切又急切:“大人万万不可入宫!此事涉钦天监上下所有官员小吏安危,若陛下深究,各家宗族亲友牵连在内,足足百余口性命都要搭进去。我们需细细商量个万全之策。星象可以报上去,但不能这么报,现在去,就是死路一条!”
      沈敬已是七旬老者,鬓发霜白,面容平和沉静,看上去气度温雅内敛,内里却是铮铮铁骨,性子刚烈如火。听闻这番言语,心底怒火骤然翻涌,抬脚狠狠踹出,旋即迈步前行。
      祸患近在眼前,旦夕将至,何须反复推诿、百般筹谋!我身居钦天监首座,食朝廷俸禄,便该鞠躬尽瘁、效忠家国,岂敢隐匿天象实情,苟且偷生,愧对苍生、愧对庙堂!”
      沈敬步履沉稳,拂袖而去,行经浑仪古器,踏过青铜日晷,最终行至太祖敕立的符咒石柱前。侧身瞥过,匆匆一眼,能看见石身镌着八字箴言:“以人胜天,以伦代神”。
      沈敬的目光在这八个字上停留了一瞬。
      北陵立国三百余年,当年太祖皇帝推翻神权,断了连通九天的通天之梯,将通天之权收归王室,设立钦天监。立下铁律,废除人祭,轻鬼神虚妄之说,重礼制、崇德望、明刑律、安万民。以人道论天道,以民心定天命,绝不容天道凌驾人伦之上。
      这是北陵王朝的立国之本,是太祖皇帝留给后世子孙的铁律。
      可三百年过去了,祖宗家法渐淡,人心浮动。富人贪慕岁月无尽,向往长生;穷人挣扎于世俗风尘,只求安稳活着。民间拜神求仙之风悄然盛起,庙会渐盛,都忘了北陵立国之本。
      沈敬收回目光,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未等他回身,双腿便被死死抱住。
      “大人!”李福盛的声音已经变了调。“前两任钦天监监正,不过随口提了一句星象有异,便落得满门抄斩!您今日带着这般凶兆面圣,龙颜震怒之下,不止自身性命难保,我等一干下属也难逃一死!我死不足惜,可家中老小如何自处?这可不是株连一家,一旦降下连坐之罪,牵连下去便是百家千家倾覆啊!”
      此兆若隐匿不报,来日天下浩劫,便是千万家倾覆。”沈敬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却比任何呵斥都要沉重。“福盛,你读了这么多年书,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吗?”
      清冷月色铺满观星台,一地霜白,盏盏长命灯火在夜风里摇曳不定,光影颤颤巍巍,映得台上二人僵持拉扯的身影愈发萧瑟。
      沈敬腿脚猛力一挣,似劲竹挣脱缠藤,硬生生将箍在腿上的臂膀扯开,身体在摇曳烛影里骤然分开。
      猝然间一声闷响脆鸣,青铜香炉重重翻砸在地。
      沈敬捂着头,倒在地上。弥留之际,他眼里最后留存的,是李福盛惨白惊惶的面容,而后周遭光影尽数沉入黑暗。
      李福盛慌乱地抬起头,目光扫过四周,余光瞥见柱子后面站着一个人。“谁?”
      他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出来!不出来的话我就喊了!”
      那人从柱子后走了出来,黑衣蒙面,慢条斯理地拍了拍手上的香灰,语气淡漠。“举手之劳,不用客气。”
      李福盛还没来得及追问,就见人影一晃,那人如鬼魅般飞下观星台,他扑至栏边俯身张望,底下早已空空荡荡,人影全无。
      他僵在原地,满心惶恐,良久后才转过身来,看着满地香灰和头破血流的沈监正。他走过去,蹲下身来探了探鼻息,确认人还活着后松了口气,不敢再耽搁,疾步冲下石阶,跌跌撞撞地奔走喊人救命。
      值夜的禁军闻声赶来,火把的火光照亮了李福盛的脸,往日斯文模样荡然无存。
      “少监大人,这是……”
      “监正从台上摔下来了!”李福盛语声震颤。“快,快去请太医!快!”
      太医署人马顷刻便至。当班的郑太医已是花甲年岁,平日步履迟缓,瞥见伤势瞬间神色凝重,动作骤然利落。他坐至榻边,拨开散乱发丝细查后脑创口,手忽的一顿,随即抬头看向身侧的李福盛。
      李福盛迎着他的目光,面色如常,只说了一句:“监正年事已高,夜间观星,不慎摔倒,磕在了香炉上。”
      郑太医不再言语,低头专心处置伤口。
      不慎摔倒这四个字,在太医署的档案里寻常得不能再寻常,每个月能写上几十回。
      彻夜忙活,血总算凝住,脉象也渐归平缓,沈敬堪堪从鬼门关挣回性命。
      他年过七旬,往日筋骨神采不输壮年,终究躯体已然衰败。此番头颅重创,苏醒后全然没了往昔模样,四肢簌簌发抖,口水不住滑落,口齿难开,分明是中风急症。
      沈宅之内哀声四起。李福盛被沈家众人轮番诘问许久才得以脱身,归家之际,官服早已被冷汗浸透。
      “怎么才下值?”李氏为他脱下官袍。
      “些许杂事,耽搁了。”他抬手掩面,将笑容掩入手掌,无奈,庆幸,劫后逢生。昨日夜里天象隐秘,世间除却他一人,再无人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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