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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惊见11 ...

  •     62.

      日暮将倾,黛青色缓缓织上紫禁城碧蓝色的天。

      轿撵在宫道上缓行着,走得极稳,轿帘垂落,随着抬轿的人微微摇晃,将那将熄的日光隔成朦胧一团。

      二皇子郁霖此时正靠在轿壁上,视线落在那摇晃不止的轿帘上,手指一下又一下地敲击着膝盖,敲击的节奏同方才在廊下同人交谈时一模一样不疾不徐且恰到好处。

      半盏茶的功夫,眼前微微晃动的轿帘停住了,身下感到了短暂的失重,原来是抬轿撵的宫人已经卸下了肩膀上的重担。

      那用翡翠玉珠串起的珠帘被人从外面掀开,宫侍躬着身,视线落在轿底,那谄媚到有些让人不适的声调就这样落进了他的耳朵里:“二殿下,永宁宫到了,娘娘在里头等你呢。”

      郁霖的视线落在掀帘的宫婢身上,面前这人是张熟面孔,是母后身边的掌事大宫女红鸾。

      ——那怪不得了,说话时的姿态那么让人恶心。

      这是郁霖心里头冒出的第一个想法,虽然有那么些大逆不道,但确实事实如此。

      他母后的性情,就是容易让下人变得奉承又油腻。

      63.

      掌事嬷嬷已经侯在门口,见他向前走来连忙走了上来:“二殿下来了,娘娘今儿个醒得早,一直等着殿下呢。”

      他闻言没有回话,只是略一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随即便抬步走向了宫内

      永宁宫里充斥着一股浓郁的沉水香,郁霖闻到这股味道就有些头痛,但他的母后喜欢,他便也不好多说。

      只是身体不会骗人,除了每日例行公事的到永宁宫里探望母后,维持自己温良恭俭让好儿子形象,时间一到就直接撤,半刻钟也不愿意多待。

      但今日这香里夹在着一股别样的气味。

      似乎是药味,很淡,淡到一般人问不出来,但他不是一般人,在还未及冠之前他都是闻着这股味长大的。

      惠贤皇后端坐在金丝木窗前的榻上,背对着他,身上穿着一身用孔雀翎羽与金丝缝制而成的翩彩裙,据说这是她当初被选中为神女时太皇太后赠与她的,袖口的金线已经有了很明显的磨损,但每逢这个时辰她都会穿上这身衣服来见他,今天也不例外。

      “母后。”他站在离女人十步开外的地方,并没有上前,儿时他不懂,见三弟向母亲索要拥抱,自己便也上前去拉母后的裙摆,想让母后抱抱他。

      谁知被他扯住裙角的女人混身一僵,反手就往他脸上狠狠地箍了一掌,那时候的他就半人高,被这一掌扇出了十几步远。

      女人似在打完之后才意识到自己过激了,莫名其妙地抱着他哭了一整夜,他讨厌被那种湿黏的液体沾染的感觉,从那之后他便再也没有主动地靠近过她。

      “药送过去了?”女人的声音适时地响起。

      “送了。”他回答地很简短。

      “她收了吗?”

      “收了。”

      榻上的人闻言动了动,转过身来正对着他,女人很显然已经上了些年纪,眼角处的细纹在脸上根本无处可藏,再怎么厚重的脂粉都遮不住。

      她的眼睛暗沉沉的,像是被某种内在火焰灼烧殆尽之后所留下的灰烬。

      “她如何?”

      这个“她”所指之人实在是有些耐人寻味。

      “比起上次见的时候瘦了些,脸上的疹子还没有消干净。太子今日又为难她了,她自己走到廊下站了一个时辰。”郁霖顿了顿:“三弟给她递了帕子擦汗,她没有接。”

      惠贤皇后笑了笑,脸上的细纹被这个笑牵动了起来,带着股皮笑肉不笑的意味:“她倒是比她爹要有骨气。”

      语毕,她便从榻上站了起来走到一旁的桌案前,那桌上摊着一幅已经泛黄的画像,画里的人顾盼神飞,同面前这个被药味浸泡得干瘦的苍老女人截然不同。

      她抚摸着画上人年轻的面容,仿佛在抚摸着一位早已死去多年的故人。

      “你说你父皇将刘妙青指配给你是何用意?”

      他当然知道,只是沉默不语,因为他清楚面前人需要的不是回答。

      女人就自顾自地将后半句接上:“他是在告诉我——我方若兰的不配做储君。”

      说到这句时她的身体便陡然绷紧,脸上那令人发寒的笑容如图蜡一般但凝固在脸上,眼睛却陡然瞪大。

      惠贤皇后就是正统神女出身,当初皇帝那般不情愿在悠悠众口之下也不得不立她为后,她太清楚皇帝赐婚的背后意味着什么了,无非是敲打她,别动不该动的心思。

      那个位置,是留给那个死去贱人的儿子的。

      “霖儿,你说到底凭什么?”

      “一个贱婢所生的、不学无术的杂种,却处处都能压你一头?!”

      她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过快的语速让她控制不住地急促着喘气。

      许是又想到了自己多年来压抑在心里头的心结,她的胸口随着她的呼吸剧烈起伏,她脸色发青,整个人都在发着抖。

      郁霖在一旁看着女人摇摇欲坠的样子,仿佛在下一刻就要昏倒了似的,下意识地上前去扶住她,女人的手在下一刻便死死地攥住了他的胳膊,五指勒进布料里。

      “霖儿,我的好霖儿…母后无用,让那个贱人的儿子春风得意那么多年。”女人语调哀戚,抬头望着他时那黑沉沉的眼睛正不断往外淌着泪。

      “你父皇他骗我!他说只娶我一个……结果呢?他娶了我,又想着那个贱人!他拿我的神女身份当牌坊,拿我的真心当垫脚石!现在他还要给那个小杂种也立一个牌坊——凭什么?!”

      她的声音忽然又低了下去,低得近乎耳语,但语气里藏着的疯狂让人心悸:“当初你父皇也不是太子…之所以能够及位那都是因为娶了我……”

      “他当初跪在我面前,说生生世世只爱我一人,可他心里自始至终都装着那个贱人!他拿我当台阶,如今又给那个小杂种找了个新的台阶。”

      “霖儿,如今你父皇还没有给她赐婚,你要把这踏板给拆了!”

      郁霖感觉到手上的力道一松:“让那丫头看清楚,谁的台阶才通往金銮殿……”

      “儿臣明白。”郁霖双膝跪地,握着女人的手,女人的手心带着股挥之不去的凉意。

      他并不认为父皇当初登上皇位仅仅只是因为娶了神女,他的母后作为一个久居深宫的妇人,对那朝堂上的事所知甚少,只能够将一切凄冷的苦楚都归咎于当初自己选错了人。

      既想要权力,有想要真心,这世间哪来那什么多两全的美事?

      郁霖也无意于她争辩,但自大央朝开国以来,似乎还真的没有不娶神女为后的皇帝,就比如当年她母亲入宫,最先被许配给的是他的大伯,但她执意要嫁当时还是三皇子的父皇。

      最终也的确是父皇夺得了帝位。

      这似乎是一种天命。

      64.

      时辰到了,他该回宫了。

      二皇子走到了殿门口,在要踏出殿门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了一声:“霖儿。”

      他脚步顿住了,但没有回头,他害怕身后的女人会挽留他,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样的局面。

      因为他并不想留下。

      女人望着面前儿子的背影,嘴唇嗫嚅了片刻,颤抖着突出了一句:“母后不是个好母亲。”

      “母后只是想让你得到你应得的东西。”

      究竟是让他得到他应得的东西,还是想让她自己得到她自己觉得她作为神女应该拥有的东西?

      恐怕她自己也说不清吧。

      “儿臣明白的母后。”说完他便也不再继续停留,快步走出了永宁宫。

      65.

      争?

      和谁争?

      郁霖回想起几日前太子在廊下暴怒时的样子——脸色铁青、额角的青筋跳动得厉害。

      和这个蠢货争一个阉货的女儿,真是笑话。

      他一抖衣袖,手心就出现了一瓶同白天一模一样的药瓶,他放在手里翻来覆去的把玩着。

      母后不知道的是,这药他准备了两份,一份今日给了出去,另一份则是送到了东宫里头。

      同他那蠢材皇兄相处那么久,他可太清楚如何让他暴跳如雷了。

      毕竟蠢货就是这样,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想要抓住,只要他向对方透露一点自己对于宋阿囡的好意,他就会觉得自己的地位被威胁了。

      这人未必看得上一个太监的女儿,但对于神女背后所代表的东西还是垂涎欲滴的,哪怕父皇还未下旨将神女册封为太子妃。

      蠢货在犯蠢挨打的时候可不会反思自己的愚钝不堪,只会像条栓不住的疯狗一样,朝他扔块石子,他就会狂吠着去咬离他最近的人。

      今日那太子说到底就是在父皇那里受了气,找了个出气筒泄火。

      那太监的蠢女儿也真是倒霉,但他并不打算让如今的局面发生任何变化,反而他还得添一把火。

      毕竟太子越恶劣,就越能够衬得他为人正直、谦逊温和,人都是趋利避害的,只要不是太蠢,是个人应该知道该如何去选,根本不需要做多余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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