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惊见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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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七年前宋家满门被灭，爹爹带着我一路北上来到了上京，我不知道这七年里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为什么爹爹会变成一个阉人，但透过爹爹那罕见的沉默，我突然间像是明白了些什么。
顾昭名对我说的那句话，可能是真的。
我不再是锦州宋氏的大小姐了，娘亲和外公死在了七年前那场绵绵的大雨里，我如今被关在暖香阁，周围的丫鬟奉承地喊我小姐，说那神妃仙子都比不上。
可我真实的身份又是什么呢？
一个太监的女儿。
哪怕这个太监再手眼通天，可以将一个毫无根基的浑小子塞进国子监，并大开后门地让他一路高升大理寺卿。
可如果能够从好人家里头择婿，又何须绕这么一个大圈呢？
我并不是一个可以憋得住话的人，尤其是在爹爹面前，在七年前的雨夜里，面前这个男人用蓑衣罩着我，在连绵不断的秋雨里狂奔，我闻到了他身上传来的血腥味，好几次他跌倒在了地上，却一次都没有抛下过我。
哪怕七年后，面前的男人已经面目全非，我依旧固执地觉得无论如何他都不会伤害我。
“是不是因为我是个没人要的傻子，所以连不喜欢他的资格都没有？”
“谁说的？”
“哪个杂种在你面前说了这种话？！”顾成峰的语气陡然升高，双眸含煞，脸颊上那个硕大的奴印随着他的五官起伏，真的如同一条狰狞盘旋的黑蛇，在明明灭灭的灯火下显得阴翳可怖。
“没有任何人对我说不应该说的话。”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要说谎，只是下意识这么做了。
哪怕顾昭名确实很讨厌，我也不希望爹爹的鞭子打在他的身上。
爹爹的视线死死地凝在我的脸上，似乎想要确认我没有说谎，我强忍着恐惧回视着他，良久他紧绷的面庞松懈了下来，他甚至强行地扯出一个温和的笑。
哪怕这个笑容放在他的脸上是那样的蹩脚。
“我家阿囡天生丽质，哪怕是皇帝都配得……”
“爹！”我在一瞬间甚至怀疑自己幻听了，吓得连忙打断了他：“你在胡说些什么？”
“对，是爹糊涂了，那皇帝老儿半截身子快要入土了，哪里配得上我家阿囡。”
“别说了爹！”我真的差点被爹爹这一连串大逆不道的话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上前去捂住男人的嘴巴，手心触摸到了一片冰凉粗糙的凸起，真的就像那死去的蛇。
被捂住了嘴巴男人也不恼，眼睛里甚至还带上了些许笑意，爹爹的眼睛很漂亮，发自内心笑起来的时候眉心聚集的郁气仿佛全都消散了一般。
他的瞳孔很亮很亮，就和七年前他在雪地里抱着我时一样，那时候他的眼睛也这么亮，嘴巴里面喷洒出来的热气凝聚成朦胧的雾。
那时的他对我说：“阿囡，爹爹做到了。”
我的手腕被男人捏住，轻轻地拉扯开：“好了，爹爹不说了。”
“阿囡，你还记得珠玉对你说过什么吗？”
珠玉对我说过的话太多了，一时之间我有些想不起来爹爹指的是哪一句。
许是见我面露疑惑，爹爹出声提醒道：“像那月宫的嫦娥——”
“够了爹爹！！！”我想起了那天珠玉在给我编发的时候说出的肉麻话，脸蹭得一下就红了。
“哈哈哈哈哈，好了爹爹不说了。”顾成峰笑了起来。
良久，男人脸上的笑意淡去。
“爹爹说这些不是想要打趣你，爹爹只是想要告诉阿囡，你是爹爹的女儿，不是什么没人要的小傻子。”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句话，我的鼻子有些控制不住地发着酸，今天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多愁善感。
“爹爹。”
“嗯。”
“你明天会来看我吗？”
男人又沉默了一会儿，很短很短的一会儿，短到珠玉在门口踱了一步的声音都能够被听到。
“明天不行，爹爹要去做一件事。”
不知为何，爹爹如今的样子总让我联想到七年前的那个雪夜，他将我放在地上，然后就转身离开了，他叮嘱我要好好吃饭，好好照顾好自己，说自己农历四月的时候会回来。
我等了好久好久，但他并没有回来。
不知为何我的心里陡然升起了一阵惶恐，我攥住他的衣袖：“做什么事？”
“出一趟远门。”烛火摇曳着打在那张被刺青覆盖得扭曲的脸上，不知为何，我第一次在直视那个奴字的时候不感觉到吓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心脏被揪住般的酸涩。
“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找一样东西。”
26.
房门被从里面狠狠地带上，门扉扇起的风拍打在顾昭名脸上，他闭上眼睛，眼睑微微颤动了片刻，再次睁眼直视着眼前紧闭的门。
此时的他没有束发，一头如墨的青丝披散下来，衣袍凌乱，顺着脖颈蔓延到胸膛上的是几道显眼的划痕，鲜红灼目。
在夜色的衬托下，显得他更像一只如冰似雪的飘渺精怪。
“姑……姑爷……”手持灯笼的珠玉见顾昭名这样一副狼狈的模样被赶出来，神情有那么片刻的凝滞，犹豫片刻之后还是唤了一声对方。
顾昭名并没有理他，只是转身就步入了那浓郁的夜色里，他的身影经过池塘，在那满池的花灯前停顿了片刻，灯芯在里面默默地燃烧着，微弱的灯火打在了他的脸上，一双漆黑的瞳孔中有着火光在跳动。
上一次这样被赶出来还是在五年前，手持木棍的店小二像驱赶一条肮脏的癞皮狗，夹带着上京方言的脏话劈头盖脸地骂来，在被用棍子驱赶之前，他就已经被人拎着领子提起来辱骂了一顿，横飞的唾沫溅了他一脸。
棍子打在他身上很疼，但再怎么疼也没有饥饿时胃部的绞痛要疼，他抱着怀里好不容易偷来的两个馒头，大口大口地吃着。
酒楼里不光有馒头，还有闪烁着油光的肉，肉香飘到了他的鼻尖，但他不敢伸手去拿，在小二赶过来的那一瞬间，他飞快地偷了两个馒头。
大口咀嚼的时候他还有些后悔，既然都是要挨打，早知道他就去偷那个烧鹅了。
不知过了多久，挥棍子的人像是打累了，狠狠地朝他啐了口唾沫，甩下一句气势汹汹的狠话，然后就离开了。
吃完了馒头他才恍惚觉察到了痛，抽着气在地上瘫了许久，片刻之后拍了拍屁股，一瘸一拐地站了起来。
“我说你这是何必？吃一顿挨一顿打，哪天给你打残了，你个穷光蛋有钱去治吗？”将他从难民堆里扯出来的老乞丐一副不忍直视的样子：“你还不如跟着爷爷我找几个腰缠万贯的大款卖卖惨。”
那时候的他还不叫顾昭名，是个没有名字的小乞丐。
小乞丐有去求过大款，有一次一个腰缠锦玉的贵公子用手里的鸭腿诱惑他去给不远处楼里的姑娘送信。
那肉香飘过来的时候他的嘴巴里就开始情不自禁地分泌唾液。
于是他接过了那个公子手里带着香气的信，朝着不远处的楼里跑去。
那楼里飘出来的味道是和酒楼截然不同的脂粉气，闻得他直打喷嚏，他不知道这楼里具体是做什么生意的，只知道能够到里面去的都是能够顿顿吃肉的富贵人。
他这样的穷鬼靠近这种地方是会遭报应的，还没进门就被守在楼前的打手乱棍打了出去。
信没送成，鸭腿自然也没了着落，他是个聪明孩子，既然讨好大款和去酒楼偷食都要挨打，那还不如选能够更直接获得收益的。
他听不清老乞丐在说些什么，刚吞咽下馒头的嘴巴里又开始往外冒水，酒楼里飘出来的阵阵肉香勾得他移不开眼睛。
见他这副模样老乞丐骂了一句：“瞧你这出息。”
本来当初把这小子从难民堆里拉出来也不过是想找个人陪自己行街乞讨，有个幼子跟在身旁，显得自己更加孤苦伶仃，好多从那帮有钱人的钱袋子里要点铜板。
但很显然他精挑细选的对象并不配合他。
“罢了罢了，我也懒得说你了。”老乞丐摆了摆手，指了指远处的皇宫：“你要是真的这么想吃肉，去那里头吧，你的年岁看起来刚好。”
听到有肉吃，小乞丐的耳朵动了动，连忙转过头来望向了老乞丐：“肉？”
真像条没有自尊的狗。
老乞丐越看越觉得这小子适合进宫：“对的，最近宫里在向外招童子进去净身做太监，你的年岁刚好够，可以去试试。”
“太监？”
“就是挨上一刀，尘缘两清，这辈子做不成男人了。”
“不做男人就可以吃肉？”小乞丐眼睛亮了起来，像是没有想到这天底下还有这样的好事。
“对啊，只要你挨了那一刀，进宫去给那宫里的贵人当狗，日后有你吃香的喝辣的时候。”谈到这里，老乞丐有些说不上来的酸，要不是年纪不合适，这样的美差他早自己干了。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惊见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