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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倒计时 上午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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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省厅大楼门口停了三辆黑色轿车。
不是警车,没有警灯,没有标志,车身漆面黑得发亮,在阳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光。车门打开,下来八个人,穿着深色西装,戴着耳机,步伐整齐,像一支训练有素的突击队。
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她是省厅纪委调查组组长,姓秦,名字很少有人知道,大家都叫她“秦组长”。她的履历很简单——二十年纪检工作,经手的案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从没有人能在她面前撑过四十八小时。
秦组长站在省厅门口,仰头看了一眼那枚警徽,然后低头看了看手表。
“九点零三分。出发。”
八个人鱼贯而入,穿过大厅,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之前,前台那个女警探出头看了一眼,心里隐约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但没敢多问。
电梯在七楼停下。
走廊很长,铺着深灰色的地毯,两边是紧闭的办公室门。秦组长走在最前面,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钉子钉进木板。她走到走廊尽头,站在一扇门前。
门上的铭牌写着:“副局长赵鹤鸣”。
她敲了门。
“进来。”里面传出赵鹤鸣的声音,还是那样沉稳,带着点沙哑,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秦组长推门进去。
赵鹤鸣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文件,面前放着一杯刚泡的茶,热气袅袅升起。他看到秦组长和她身后那七个人,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翻文件。
“秦组长?什么风把你吹来了?”他抬起头,笑了,那笑容很自然,像一个老友久别重逢。
“赵鹤鸣,省厅纪委对你立案调查。”秦组长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放在桌上,“这是调查通知书。请你配合。”
赵鹤鸣看着那张纸,没有拿起来。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样平静,那样沉稳,像一潭死水。
“调查什么?”他问。
“涉嫌严重违纪违法,充当贩毒集团保护伞。”秦组长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像机器在念稿,“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赵鹤鸣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整了整警服,把桌上的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好。”
他走出办公桌,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办公室。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办公桌上画出一道亮线。那杯茶还在冒着热气,文件翻开着,笔帽没盖,像一个刚刚离开、马上就会回来的人留下的痕迹。
但他知道,他回不来了。
赵鹤鸣走出办公室,走进走廊。秦组长走在他左边,两个穿西装的年轻人走在他右边,其他人前后护卫。他们穿过走廊,走进电梯,下到一楼,走出大厅。
阳光很刺眼,赵鹤鸣眯了眯眼睛。
大厅外面,停着那三辆黑色轿车。车门已经打开了,像一个张着嘴的兽。
赵鹤鸣走到车前,弯腰,准备上车。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赵局。”
他转过头。
沈荼站在大厅门口的台阶上,穿着那件深色大衣,头发扎得很紧,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程砚秋站在她旁边,顾临渊站在另一边,苏晚站在最后面,四个人站成一排,像一道墙。
赵鹤鸣看着她,看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跟刚才不一样——不是老友重逢的笑,不是无奈接受的笑,是一种复杂的、带着嘲讽、带着不甘、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的笑。
“沈荼,”他说,“你赢了。”
“这不是赢。”沈荼说,“这是还债。”
赵鹤鸣点了点头,弯腰,坐进车里。
车门关上,引擎发动,三辆黑色轿车驶出省厅大门,汇入车流,消失在了早高峰的洪流里。
沈荼站在台阶上,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程砚秋走到她旁边。
“你还好吗?”
“不好。”沈荼说,“但我会好的。”
她转过身,看着顾临渊和苏晚。
“走吧。回去。”
“回哪儿?”
“六组。还有最后一件事没做完。”
六组办公室。中午十一点。
所有人都到了。
沈荼、程砚秋、顾临渊、裴琰、宋时予、林渡、苏晚,七个人坐在那间破旧的办公室里,日光灯还是那样忽明忽暗地闪着,窗外的阳光还是那样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挤进来,在会议桌上画出一道道光斑。
但气氛不一样了。
赵鹤鸣被抓了。消息已经传开了,市局炸了锅,有人在震惊,有人在恐慌,有人在暗自庆幸。但在这间办公室里,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笑,没有人庆祝。
因为还有一个人没来。
沈荼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一点过三分。
她看向林渡。
“他在哪儿?”
林渡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某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
“在下面。”
“带我们去。”
林渡站起来,走向门口。其他人跟在后面。
他们下到地下室,走进那条通道。通道很长,灯很暗,七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像低沉的鼓点,一下一下,敲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通道尽头,那扇铁门半掩着。
林渡推开门。
门后面的房间很小,二十平米,但此刻显得很空。床上的被子叠得很整齐,枕头摆得很正。书架上的书排列有序,桌上的笔记本翻开着,最后一页写满了字。
但床上没有人。
沈荼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空床,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他呢?”她的声音发紧。
林渡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床单。凉的。
他蹲下身,看了看床底下。
然后他站起来,从枕头下面拿出一个白色的信封。
信封上写着几个字:“沈荼收。”
林渡把信封递给沈荼。
沈荼接过信封,手在发抖。她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叠得很整齐,折了三折。她展开,看到上面的字迹——工整的,清秀的,收笔处有一个小小的卷翘,像在笑。
“沈组长: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走了。
不是‘走了’的那种走了,是真的走了。你们不用找我,也找不到我。我选了一个地方,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很安静,能看到太阳。
六年前,我以为自己会死在那天晚上。但林渡救了我。他把我藏在脚下,照顾了我六年。六年,两千一百九十天。每一天,他都在我耳边说话。他告诉我你们在做什么,告诉我外面发生了什么,告诉我这个世界还在转。
我听到了。我都听到了。
我听他说沈荼升职了,每天都在加班,办公室的灯亮到凌晨。我听他说顾临渊开了酒吧,每天都在喝酒,喝多了会哭。我听他说程砚秋进了精神病院,打了护士,被按着打针。我听他说裴琰去当狗仔了,偷拍明星,赚了很多钱。我听他说宋时予消失了,谁都不知道他在哪儿。
我听他说了很多很多。
我听他说对不起。
不是你们对不起我。是我对不起你们。
六年前,我选了一条路。那条路的尽头是死亡,我以为我能坦然接受。但我没有。因为当我真的躺在那个地下室里,听着林渡每天跟我说话,听着你们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痛苦——我才知道,我的死不是解脱。是把你们都拖进了地狱。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但我不后悔。因为我的死,换来了今天的结局。赵鹤鸣被抓了,□□阳要落网了,贩毒网要彻底清除了。这就是我想要的。从一开始,这就是我想要的。
你们不用来找我。我已经不在了。但我会一直看着你们——看着沈荼放下愧疚,看着顾临渊戒了酒,看着程砚秋不再做噩梦,看着裴琰不再偷拍,看着宋时予不再躲藏,看着林渡——
林渡,你要活着。
不是那种‘每天给死人化妆’的活着。是真正的活着。去看海,去爬山,去谈恋爱,去做所有你以前觉得‘不值得’的事。因为值得。
你们都值得。
最后,我想跟你们说一句话。六年前我说过的,现在再说一遍——你们都是我选的。死得不亏。
不亏。
真的不亏。
——江逾白”
信纸从沈荼手里滑落,飘到地上。
她没有捡。她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在剧烈地颤抖。她没有发出声音,但每个人都能看到她在哭。
程砚秋捡起那封信,看完,递给顾临渊。顾临渊看完,递给裴琰。裴琰看完,递给宋时予。宋时予看完,递给苏晚。苏晚看完,递给林渡。
林渡没有看。
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装进口袋。
然后他走出房间,走进通道,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林渡!”程砚秋追出去,“你去哪儿?”
林渡没有回头,声音从通道里传回来,很轻,很远。
“去找他。”
“你知道他在哪儿?”
“我知道。他一直都跟我说,如果有一天他走了,想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他爸爸的墓地。”
通道很长,林渡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剩下的人站在房间门口,谁都没有动。
窗外的阳光很好,金色的,温暖的,穿过通风口的栅栏,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光影。
沈荼站起来,擦了擦眼泪。
她走到床边,拿起那个枕头,抱在怀里。
枕头上还有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清新的,像江逾白身上的味道。
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六年前的画面——江逾白第一次来六组报到,站在办公室门口,穿着警服,帽子戴得端端正正,笑起来有酒窝。
“哥哥姐姐们好!我是江逾白,以后请多多关照!”
他的声音很亮,像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了那间灰扑扑的办公室。
所有人都笑了。
沈荼也笑了。那是她六年来,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她睁开眼睛,看着空荡荡的房间。
“走啊。”她说。
程砚秋看着她。
“去哪儿?”
“去找他。”
“你知道他在哪儿?”
“不知道。但我们可以找。”
沈荼走出房间,走进通道。程砚秋跟在后面,然后是顾临渊,然后是裴琰,然后是宋时予,然后是苏晚。
七个人,在黑暗的通道里走着,脚步声回荡在空旷的空间里,像心跳,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通道很长,但总有尽头。
尽头是光。
他们走进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