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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余烬   葬礼结 ...

  •   葬礼结束后的第二天,沈荼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面对着空荡荡的会议桌。
      六组办公室已经被收拾干净了。裴琰把那些泡面桶和咖啡罐装了好几个垃圾袋,程砚秋把会议桌擦了三遍,顾临渊把窗户打开了。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散了房间里经年累月积攒的霉味。
      但那个味道好像永远散不掉。不是霉味,是某种更深的、更重的东西,像灰尘一样落在每一个角落,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沈荼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不是证据,不是卷宗,是一份人事调令。今天早上送来的,上面有□□明的签字——他在自首之前签的最后一份文件。
      调令的内容很简单:沈荼,即日起调任省厅禁毒总队副总队长,职级晋升一级。
      她盯着那份调令看了很久。
      升职了。她以前做梦都想升职,想当英雄,想站在台上领奖,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沈荼是全市最好的警察。
      但现在这份调令放在她面前,她只觉得恶心。
      不是因为升职不好,是因为这个升职是用江逾白的命换的。六年前她用江逾白的命换了一个升副支队长的机会,六年后她又用他的命换了一个升副总队长的机会。两次,两次了,她都是踩着同一个人的尸体往上爬。
      她拿起调令,撕了。
      不是撕碎,是沿着折痕整整齐齐地撕成两半,然后叠起来,又撕成四半,然后八半,然后十六半。碎片落在桌上,像一堆白色的花瓣。
      程砚秋推门进来,看到了那堆碎片。
      “你不去?”
      “不去。”
      “那你打算怎么办?”
      沈荼抬起头,看着程砚秋。
      “继续查。”
      “查什么?赵鹤鸣已经抓了,证据已经交了,□□明也自首了。案子结了。”
      “案子没结。”沈荼站起来,走到窗边,“□□阳还在外面。只要他还在,这个案子就不算结。”
      程砚秋沉默了几秒。
      “你要跨境追捕他?那是国际刑警的事。”
      “我知道。但我们可以帮忙。”
      “怎么帮?”
      “宋时予在查□□阳的资产。他在东南亚至少有五个账户,三个公司,还有一栋别墅。如果我们能找到他的资金链,就能冻结他的资产。资产一冻结,他就会慌。一慌,就会犯错。”
      “然后呢?”
      “然后国际刑警就能找到他,引渡他,让他接受审判。”
      程砚秋看着沈荼,看了很久。
      “你变了。”她说。
      “变了什么?”
      “以前你是为了赢。现在你只是为了做完。”
      沈荼没有回答。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只有风吹动窗帘的声音。
      “好。”程砚秋说,“我跟你一起。”
      沈荼转过身,看着她。
      “你不回去上班?”
      “我辞职了。”程砚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给沈荼看。是一封辞职信,字写得歪歪扭扭,上面还有几滴咖啡渍。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早上。我把信放在病区护士长的桌上,然后走了。”
      “你舍得吗?”
      程砚秋笑了,那笑容很难看,但很真。
      “我从来没舍得。我只是不得不走。那个地方待了六年,每天面对那些比我更疯的人,我有时候分不清到底谁才是疯子。但现在我知道了——我不是疯子。我只是一个受了伤、还没好透的人。”
      她把辞职信收起来,拍了拍口袋。
      “走吧。去找宋时予。”
      城东,一间不起眼的出租屋。
      宋时予住的地方。不是他消失了六年的那个地方——那个地方他再也没回去过,因为那里有太多他不想回忆的东西。这间出租屋是他三个月前租的,用的是一个假身份,房租交了一年,押金付了三个月。
      沈荼和程砚秋到的时候,宋时予正坐在一堆电脑屏幕前,手指在键盘上飞舞。房间里没有窗户,只有一盏台灯,光线昏黄。墙上贴满了便签纸,上面写着各种代码和密码,还有一些人名和地名。
      “找到了吗?”沈荼问。
      宋时予没有抬头,手指继续敲键盘。
      “□□阳在泰国的账户有三个,两个已经空了,还有一个还有大概两百万美金。他正在转移,速度很快。如果不在四十八小时内冻结,这个账户也会空。”
      “能黑进去冻结吗?”
      “不能。那是泰国的银行,我没有权限。但可以通知国际刑警,让他们发函。”
      “来得及吗?”
      “不确定。”
      沈荼拉了一把椅子坐下,看着屏幕上滚动的数字和代码。
      “方远那边呢?他招了吗?”
      宋时予的手指停了一下。
      “没有。赵鹤鸣也没招。两个人都在扛。”
      “为什么?”
      “因为他们知道,扛住了,□□阳会救他们。扛不住,就什么都没有了。”
      沈荼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方远。赵鹤鸣的联络人,“将军”在国内的代理人,苏晚的直接上线。他知道□□阳的一切——资产、联系网、藏身地点。只要能撬开方远的嘴,□□阳就无处可逃。
      但方远不是一个容易撬开的人。他做了十几年的情报工作,受过专业训练,对审讯有天然的免疫力。沈荼见过他的档案——心理学硕士,曾在某情报机构工作过五年,离职原因不明。
      “我要去见方远。”沈荼睁开眼睛。
      宋时予终于抬起头,看着她。
      “市看守所。重刑犯区。那个地方不是你想进就能进的。”
      “我知道。但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苏晚。”
      程砚秋皱了皱眉。
      “苏晚?她能做什么?”
      “她是方远的联系人。他们合作了至少五年,方远信任她。如果苏晚去见方远,跟他说‘□□阳已经放弃你了’,方远可能会开口。”
      “但苏晚不会做这种事。”程砚秋说,“她不是警察,她没有义务帮我们。”
      “她会。”沈荼说,“因为她恨赵鹤鸣,也恨方远,更恨□□阳。她恨所有毁了她二十年人生的人。”
      她站起来,拿起外套。
      “我去找苏晚。”
      市局地下停车场。
      苏晚坐在一辆灰色轿车里,车窗摇下一半,手指夹着一根没点的烟。她看到沈荼走过来,把烟收起来。
      “什么事?”苏晚问。
      “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去见方远。”
      苏晚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为什么是我?”
      “因为他只信你。”
      “你怎么知道他只信我?”
      “因为裴琰的素材库里有一段视频,是方远在跟人打电话的时候说的。他说——‘苏晚是我唯一信任的人。’”
      苏晚沉默了。
      她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停车场,看着那些一排排停着的车子,看着远处出口处透进来的阳光。
      “你知道他为什么信任我吗?”她问。
      “为什么?”
      “因为他以为我是他的人。他以为我跟赵鹤鸣一样,是被□□阳养大的狗。他不知道我恨□□阳,不知道我恨他们所有人。”
      “那你就告诉他。”
      “告诉他什么?”
      “告诉他你是人,不是狗。告诉他你恨他。告诉他□□阳已经跑路了,不会来救他。”沈荼看着苏晚,“然后问他——□□阳在哪儿。”
      苏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是那种压抑了二十年、终于可以释放的愤怒。
      “好。”她说,“我去。”
      市看守所。下午三点。
      看守所的大铁门是灰色的,上面刷着“AB门”三个白色大字,门口站着两个持枪武警,眼神像鹰一样锐利。苏晚把车停在外面的停车场,坐在驾驶座上,看着那扇门。
      她来过这里。不是以访客的身份,是以“提审人”的身份。那时候她还在为赵鹤鸣做事,每个月都要来一次,提审某个“特殊人物”,传达某些“特殊指示”。那些“特殊人物”后来大多死了——要么是“因病去世”,要么是“意外死亡”,要么是“自杀”。
      方远是她最后一个“提审”的人。
      那是六个月前,方远刚被抓的时候。赵鹤鸣让她去传话——“扛住。将军会救你。”
      她传了。
      方远听了,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
      现在她要去传另一个话——“□□阳不会救你。他已经跑了。”
      苏晚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走进看守所。
      登记、安检、等待。流程走了四十分钟。然后她被带进了一间审讯室。房间不大,十平米左右,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八个大字。灯光很亮,白得刺眼。
      她坐下,等着。
      门开了,方远被带了进来。
      他瘦了很多。六个月前被抓的时候,他还是一个斯斯文文的、看起来像大学教授的中年人。现在他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头发白了一大半。但他的眼睛没变——还是很亮,很锐利,像两口深井,看不出深浅。
      他看到苏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苏晚。你来了。”
      他坐下,双手放在桌上,手腕上的手铐在灯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
      “赵鹤鸣让你来的?”
      “不是。”苏晚说。
      “那是谁?”
      “我自己。”
      方远看着她,眼神里的光变深了。
      “为什么?”
      “因为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阳跑了。他的账户在转移,人在东南亚,随时可能消失。他不会来救你,不会来救赵鹤鸣,不会来救任何人。他只会救他自己。”
      方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这次的笑容不一样了——不是淡的,不是冷的,是一种“我早就知道”的苦笑。
      “我知道。”他说。
      苏晚愣了一下。
      “你知道?”
      “我早就知道。”方远抬起头,看着她,“□□阳是一个自私到骨子里的人。他只会为自己考虑。他不会来救我,也不会来救任何人。他让我扛,是因为他需要时间跑路。我帮他扛了六个月,够了。”
      “那你为什么还扛?”
      “因为除了扛,我没有别的选择。”方远的声音很平静,“我不扛,就会死。我扛,还有一线生机。”
      “现在你的一线生机没了。”
      “不一定。”方远看着苏晚,眼神里有一种苏晚看不懂的东西,“你来了,我的生机就来了。”
      “什么意思?”
      “因为你是苏晚。”方远说,“你是唯一一个能让□□阳害怕的人。”
      苏晚皱起眉头。
      “我?□□阳怕我?”
      “他怕的不是你。是他对你做过的事。二十年前,他把你从学校带走,关了你二十年。这件事如果曝光,他的‘人设’就崩塌了。他在外面装了二十年的慈善家、企业家、成功人士,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好人。但如果有人知道他关了一个女孩二十年,那他的所有人设都会变成笑话。”
      “所以他在怕我曝光他?”
      “对。所以他一直在监视你,跟踪你,控制你。他不敢杀你,因为杀了你反而会留下证据。他只能控制你。”
      苏晚沉默了。
      她想起那些赵鹤鸣跟踪她的照片,想起那些存折上每月转入的钱,想起那个关了二十年的房间。她一直被控制,一直被监视,一直被当作一件物品对待——不是因为她有价值,是因为她是一个把柄。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她问。
      方远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指着墙上那八个字。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他说,“我要坦白。”
      苏晚的心跳加速了。
      “坦白什么?”
      “坦白我知道的一切。□□阳的资产、联系网、藏身地点、还有——他下周要做什么。”
      “他下周要做什么?”
      方远深吸一口气。
      “他下周要去一个地方。一个他每年都去的地方。”
      “什么地方?”
      “他的老家。他母亲的墓地。”
      苏晚猛地站起来。
      “什么时候?”
      “下周三。上午十点。他会在那里待一个小时,每年都是。”
      苏晚转身就往外走。
      “你去哪儿?”方远在身后问。
      “去找人。”
      “找谁?”
      “找能抓他的人。”
      苏晚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谢谢你,方远。”
      “不用谢。”方远的声音很轻,“我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我自己。我不想死。”
      苏晚推门走了。
      审讯室安静了下来。
      方远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笑了。
      那笑容里有很多东西——有无奈,有释然,有恐惧,也有一点点、几乎看不到的、像火星一样微弱的东西。
      希望。
      六组办公室。下午五点。
      所有人都到了。
      沈荼站在会议桌前,面前摊着方远的供词复印件。宋时予从看守所的系统里调出来的,方远签字画押,一个字都没改。
      “下周三。上午十点。□□阳母亲的墓地。”沈荼用手指敲着桌上的地图,“在邻省的一个小县城,离边境不到一百公里。他选那个地方,是因为离边境近,随时可以跑路。”
      “我们需要提前布控。”顾临渊说,“但这不是我们的地盘,我们没有执法权。”
      “不需要我们抓。我们只需要找到他,确认他的位置,然后通知国际刑警。”
      “国际刑警会配合吗?”
      “□□明已经联系了。他在自首之前,以省厅的名义向国际刑警中国国家中心局发了一份协查通报。国际刑警已经批准了,代号——”沈荼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件,“‘白月光行动’。”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白月光行动。
      所有人同时低下头,没有人说话。
      那个名字,那个代号,像一根针,轻轻扎进了每个人的心脏。不深,不致命,但很疼。
      “这是谁起的代号?”程砚秋问。
      “□□明。”沈荼说,“他说,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配得上这个行动的代号。”
      又是沉默。
      林渡坐在墙角那把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闭着眼睛。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我去。”他说,声音很轻。
      所有人看向他。
      “什么?”
      “我说,我去。下周三,我去那个墓地。”
      “你去做什么?”
      “去看他。”林渡睁开眼睛,看着所有人,“去看□□阳,也去看江逾白。”
      “江逾白?”沈荼皱起眉头。
      “江逾白的父亲,葬在那个县城。”林渡说,“□□阳母亲的墓地,跟江逾白父亲的墓地在同一个公墓。他在选择那个地方的时候,可能根本不知道。也可能知道。”
      沈荼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同一個公墓。
      □□阳每年去给他母亲扫墓。
      江逾白每年去给他父亲扫墓。
      他们可能擦肩而过过。可能在同一片阳光下走过同一条路,看过同一棵树,踩过同一块石板。
      他们可能离得很近过。
      一个人是猎人,一个人是猎物。
      但谁是猎人,谁是猎物?
      也许江逾白早就知道。也许他每一次去给父亲扫墓的时候,都知道□□阳可能就在不远处。也许他站在那里,看着父亲的墓碑,心里想的是——“总有一天,我要把你送进去。”
      也许那个“总有一天”,就是下周三。
      “我去。”林渡又说了一遍,“我想去看看他。看看他站在那里的样子。”
      沈荼看着他,看了很久。
      “好。”她说。
      窗外,太阳正在落山,天空被染成了橘红色,像一块被火烧过的布,还带着余温。
      风从窗户吹进来,吹动了桌上的地图,吹动了那些照片和文件,吹动了每个人头发。
      没有人说话。
      但他们都在想同一件事——
      下周三。
      一切都会结束。
      或者,一切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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