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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被吃掉的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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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八岁时养过虾,只是一个下午。
我很讨厌菜市场的味道,母亲让我在菜市场入口处等她。我看黑压压的天空和着半干半湿的地面,我感到有一些黏稠的东西往皮肤里渗透。
我实在无聊,却瞥见了一旁水缸里的虾,隔着玻璃,它们好像也和我一样——被黏腻的空气缠绕。
母亲回来时看见我一直盯着水缸里的虾看,说要买回去给我当宠物,不是一只,有很多只。
我兴高采烈的拿着那些虾回了家,父亲看着我手里提着的袋子,他给我腾出了一个水缸,我把那些虾都放进水缸里,观察了它们很久,一整个下午我的视线没离开过虾。
傍晚,外婆又叫我去他们那边吃饭,我经常在他们那里吃饭,一吃完饭我就快速的返回家里,我想看到我的宠物。
但……我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母亲满嘴红色,手里正在剥虾的场景。她手上的动作因为我的出现而短暂停了下来,我看着她手上那只虾,头还没有完全被拧下来,虾头与虾身中间像有一根细小的线,把虾头和虾身连接了起来。或许是她剥得不好的原因,我有一种错觉,那只虾已经被捏烂了。父亲也是,妹妹也是。
我向厨房走去,但里面空无一物,连水缸也不见踪影了。顷刻间,我意识到了什么。
“你要吃吗?”妹妹问我。
“很香的?”母亲在一旁附和道。
“我不吃。”我回答完他们的话,就转身进了房间。
那是一个潮湿且闷热的下午,我跟很久没见的朋友出去吃饭,我们在餐厅里点了几个菜,其中有一道菜是虾。当那盘虾摆在桌上,服务员回去拿手套时。她便拿起一只来,一只手拿着虾身,一只手把虾头拧了下来,我看着她的指甲嵌入虾肉里,一秒或者两秒之后,我说不清,那指甲便慢慢变成了红色。然后她急不可耐的把虾送进嘴里,咀嚼,咽下,嘴唇上染了一层红色。
大概是——我有点恍惚——油吧。
又或许是血或者其他,我说不清楚。不过,我被它攫住。
她见我迟迟不动筷子,问我:“你怎么不吃,没有胃口啊?怪不得才会那么瘦,不吃才会那么瘦。像我们这种人,什么都吃,才是最健康的哩。”
我听到她说话了,但目光还停留在她手上的那只虾上。
大概过了几秒钟,她看到我既不搭话也不动筷。就继续说道:
“哎,我以前也是很挑,跟你一样。小时候还不吃鱼啊羊啊这些东西,无论做得有多么美味,我都能闻到一股腥味。后来我渐渐长大,我的父母,老师,还有朋友告诉我,出了社会可就容不得你挑三拣四的了,这样不吃,那样不吃,受苦的可就是自己。”
我迟疑了一下,低下头,拿起筷子,夹着几粒米饭放到嘴里。我的嘴没动,那几粒米就躺在嘴里。做完这几个动作,我的视线依旧停留在她那张狰狞的脸上——她还是那样,一边剥开虾往嘴里送,一边盯着手机。我悄悄拿起纸,放到嘴边,把那几粒米吐了出来,甚至连嚼都没嚼过,随手扔进了垃圾桶。
我不知道是她拧下虾头,指甲嵌入虾肉的那个画面还是她急不可耐的咀嚼虾的画面,或者是这两个画面都有。一种阴郁顿时遍布整个餐厅,我看了看四周,恍如置身于平时拥堵的地铁,还有水泄不通的、密不透风的阴冷的地下商场。突然不是她一个人在拧虾头、吃虾,整个餐厅里的人都在拧虾头,狼吞虎咽的吃掉虾肉。那个画面像电影,在我脑海里自动循环播放。
当时快要吓死我了,我的脑袋变得有点眩晕,手心开始很黏腻,脸颊发热,心好像要撕开囚笼,从胸脯里面跳出来。我胃里一阵翻涌。我下意识地忍了一会儿,全身又开始冒冷汗。我坐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那个画面最初只是在我的眼睛里,后来慢慢渗入我的皮肤,我的脑子,我的血液,我的骨髓,还有我的胃。哦,对了,说出来你可能不信,那个画面最终还渗入到我的灵魂里了。我摸摸我的脸和脖子,跟死人一样,冰凉。我再也忍不住胃里的翻江倒海,跑到厕所吐了起来。
那之后,我的精神日益消沉,我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做任何事情都提不起兴趣,甚至反应越来越慢。那时的我不知道,以为只是被那个画面刺激到了,以前也有过,后来都没什么大问题。后来我们也有见面。她最初几次见我,发现我瘦得离奇,以为我只是最近没有好好进食。再后来,她发现我不仅愈来愈瘦,而且双目无神,脸色惨白。她劝我去看医生。我觉得我很好。
我的同事也发现了我的不对劲,把我送进了医院,刚开始我还很抗拒,我认为我是正常的;后来她跟我说,要是我不去医院,既影响别人,也影响自己,特别是在工作上,她知道我看重的是工作。我最后接受了。
一开始,医生给我输送了很多营养剂,我渐渐好起来,但依旧不能照常进食,不是不想,而是拒绝,我明确跟她说,我不要再吃任何食物了。
同事觉得我精神出了问题,把我转到了精神科,医生说,我似乎受到惊吓,确实精神不太好。我不说,那个同事不知道我发生了什么,所以不知道该怎么办,除了每天来看我,劝我进食,听取医生的意见,别无他法。唯一能够做到的,就是联系我的父母,让他们来开导我。
我的父母来了之后,听同事说我如何如何,听医生如何如何,最重要的是我要如何才能做回一个正常人,她已经把我当成一个患者了。一开始他们认为我只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只是不想进食而已,他们还劝我,说我要吃饭才能好,后来发现我确实有病,他们才把我绑在床上,强行把饭菜塞到我嘴里。
为了使我能够安心养病,他们把我送进了精神病院,他们说我能够在那里得到最好的治疗,并且绝对能够好起来的。医院里到处是人,他们都是我的病友。我仔细观察他们,有自言自语的,有手舞足蹈的,有哈哈大笑的,也有像我这样要么整天躺在床上,要么只是到院子里坐一下,但从来不出口说话的人。
我的对床是一个比我年纪大的姐姐,她也跟我一样,整日沉默不语,我跟她从来没说过话。
她骨瘦嶙峋,眼睛凹陷,双目无神,两颊的骨头似乎要露出来一样,或者说,两颊只剩一层薄薄的皮肤在支撑着,不只是只有两颊,锁骨,手臂,脚,我能看到的地方,都是如此。
一日,不知道是她的什么人冲进来,手里带着吃的,我闻到是一股鱼的味道。有四个人拉着她,一个人打开盒子,挑出鱼肉塞进了她的嘴里,她嘴里太多,无法呼吸,只能下咽。我看到喂完半条鱼,他们给她换好了衣服,还有床单被子这些弄脏的东西,就走了。
她没动,只是放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那天夜里,我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什么都没有,有的只是黑暗。但在黑暗中我闻到了一股鱼腥味,那味道浓烈得像有什么东西腐烂在鼻子下,我吸入几口,急剧的咳嗽了起来,那个味道在我的喉咙里蔓延开来。
我睁开眼——不,我没有睁眼,是梦里的我睁开了眼。对面床上的姐姐坐了起来,她那双凹陷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嘴角慢慢张开,像是在笑,又像是被什么撑开了。她的嘴越张越大,大到不应该属于一张人脸,然后从喉咙深处缓缓伸出一只手——不,不是手,是一条鱼的尾巴。
那条尾巴灰白带鳞,滑腻腻地甩出来,接着是整个鱼身,最后是鱼头。一条完整的、半死不活的鲫鱼从她喉咙里钻了出来,落在被单上,腮还在翕动。
鱼的眼睛没有看她,而是看着我。
那只眼睛浑圆、呆滞、湿漉漉的,瞳孔里映着我的脸。我想尖叫,但嘴里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是我的手,我自己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了嘴里。
我拼命往外拔,手指上沾满了黏糊糊的液体,拔出来一看,指尖嵌着几片银白色的鱼鳞。
我惊叫着醒来。
病房里很安静,对面床上的姐姐依然躺着,一动不动。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闭着,眼眶深得像两个洞。我盯着她的嘴看了很久,怕它再张开。
第二天,护士来给她喂饭。她还是不肯吃,把头歪向一边。护士叹了口气,小声对旁边的人说:“她总说能看到鱼眼睛在看她,连水都不敢喝了。”
我浑身一僵。
我和她都一样,靠外力,靠医务人员或者父母,在精神病院里,活到现在。
我时常被梦惊醒,各种各样的梦。有我被关在水井里,不见天日;有我在深山老林里,被一群蟒蛇包围;也有梦到我被人压着头浸泡进水来。不过,梦到最多的是,我在餐厅里吃饭,所有人都面目狰狞的边看我,边狼吞虎咽的吃虾的画面,每一次我都被吓醒。
就在刚刚我做了一个梦,不是关于虾的。我做了一个关于树藤的梦,梦到我被漫山遍野的树藤缠绕。不,一开始是它们追着我,我沿着路跑,为了躲藏,我跑入一片森林,可是它们还是在后面,试图围堵我。后来我跑不动了,它们张牙舞爪地把我逼到一颗树下,那些蔓藤绕上我的腿,我的手,我的脖子,最后是我的眼睛。
我从梦里惊醒,窗外正下着雨,整个房间潮湿闷热。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那张脸还是我的脸,惨白、消瘦、眼眶深陷。但有什么东西不对。我摸了摸脖子,指尖触到的是完整的皮肤。可我总觉得,在那面镜子里,在那张脸的下面,应该什么都没有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