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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旌旗卷朔风 马车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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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停在宫外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温叙站在车旁,手里提着夙珩的行囊。他看着夙珩从台阶上走下来,深色大氅裹住了整个人,脸色在晨光里显得格外苍白。
“主人,东西都带了。”温叙把行囊递过去,“药在夹层里,一天换两次,我不在的时候您千万别偷懒。”
夙珩接过,没有说话。
温叙犹豫了一下,又道:“颜姑娘也要去。”
夙珩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温叙的肩膀,落在宫门另一侧。那里停着一辆青帷马车,车帘半掀,露出一角靛蓝色的衣袍。
沈颜正从车上下来。她今日换了一身骑装,头发高高束起,手里拿着一卷舆图,正低头跟车夫说着什么。
夙珩在天牢里待了三年,出来后与沈颜同住寂月宫,打照面的次数屈指可数。他没想到她会去北境——更没想到,是陪着南宫衍去的。
“陛下准许的,”温叙在旁边解释道,“说是北境苦寒,殿下年纪轻,需要有人在旁提点。”
夙珩收回目光,没有说什么。他大步朝马车走去,经过沈颜和南宫衍身边时微微颔首,径自上了车。
南宫衍看了他一眼,没有打招呼。
马车辚辚驶出都城时天已大亮。四辆车首尾相连:南宫衍和沈颜在前,烬彻独自在第二辆,夙珩在第三辆,魅姬在最后。血屠堂数十名精锐刺客骑马护卫两侧,烬彻的三千前锋骑兵已在城外列阵等候。
夙珩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脑子里却在过北境的布防图。
宸华三万前锋已抵青峡关外,中军两万分驻三处,互为犄角。敌军粮草囤于平凉堡——那是他们后方五十里处的一座堡垒,守军约三千。雁门关在我方手中,守军仅三千,兵力悬殊。硬碰硬必败,只能奇袭烧粮。
他睁开眼,从行囊中取出舆图铺开。此去雁门关还有五日路程,足够他把每一步推演清楚。
行至第三日,车队进入北境地界。风沙渐大,天色昏黄,官道两旁的树木变成了连片的戈壁。夙珩掀开车帘朝前看了一眼,烬彻那辆车的帘子大敞着,远远能看见他正跟副将比划着什么。青帷马车的帘子紧紧合着,看不见里面的情形。
他放下帘子,继续看舆图。
中午在驿站歇脚。厅堂不大,魅姬不知去了哪里,烬彻蹲在驿站门口大口扒饭,南宫衍在院子里跟护卫交代事情。
夙珩走进厅堂时,沈颜正坐在窗边,手里捧着舆图,指尖在某一处点着。
他走进去,在她对面坐下。
“北境凶险,你不该来。”他开门见山。
沈颜抬起头看他,语气平淡:“我不放心。”
不放心什么,她没有说。
夙珩没有追问。他的目光落在她手边的舆图上,看见她指尖点着的位置正是青峡关与平凉堡之间的那片峡谷。
“鹰愁涧。”沈颜说,“两边崖壁高耸,中间只有一条窄道,是敌军从平凉堡支援前线的必经之路。如果你去烧平凉堡,必须先进鹰愁涧,并且要分兵卡住这里,切断援军,否则进了敌后就是死路。”
夙珩看了她一眼。这份对地形的敏锐判断,远超一个普通先生该有的水准。他承认,自己虽然也注意到了这片峡谷,但沈颜点出的伏击风险比他预想的更具体。
“我本来以为够了解你,”夙珩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但你似乎还有很多地方可以给我惊喜。”
沈颜抬起头,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
“陛下既然许我来,自然有他的道理。”她语气淡淡,听不出情绪。
夙珩看了她一瞬,将话题拉回正事:“斥候已经去探了。三天之内出结果。”
沈颜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只白瓷瓶放在桌上:“这是口服的金疮药,我自己配的。北地苦寒,伤口难愈。”
夙珩自己就带了药,他本身就不需要。但鬼使神差地,他目光在白瓷瓶身上停了一瞬,随即收入袖中。
南宫衍的声音从院子里传了进来:“先生,马喂好了,可以出发了。”
沈颜起身,经过夙珩身边时脚步未停。夙珩也跟着站起来,朝门外走去。
烬彻正好扒完最后一口饭,抹了把嘴,大步流星地跟上来,一巴掌拍在夙珩肩上:“夙珩大人,北境的事您甭操心太多,打仗交给我。”
那一巴掌正好拍在伤处。夙珩眉头都没皱一下,淡淡道:“嗯。”
烬彻咧嘴一笑,翻身上马,朝自己的队伍呼啸而去。
车队继续北行。两日后,抵达雁门关。
边城的城墙比京城的矮,却厚实得多,青灰色的砖石上满是刀痕箭孔。城头旌旗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守军皆着厚甲。
烬彻的三千前锋骑兵先一步入城,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颤。
夙珩没有歇息,径直去了军帐。
舆图已铺在案上,炭笔、军报、斥候手书堆了满桌。他站在舆图前,肩背挺得笔直。
烬彻大咧咧地往椅子里一坐。南宫衍随后进来,换了一身玄色劲装,一双桃花眼正盯着舆图。魅姬靠在帐门边。沈颜坐在角落,手里翻着粮草清单。
“最新军报。”夙珩的炭笔在图上快速标注,“宸华前哨两千骑已在雁门关外三十里扎营。敌军中军主力约两万,分驻三处:青峡关、鹰愁涧以北、平凉堡。平凉堡是他们的粮草囤积地,守军三千。”
烬彻一拍扶手:“两万?我三千骑兵,加上雁门三千守军,也就六千。这仗怎么打?”
“所以不能硬打。”夙珩说,“正面交给你,牵制为主,不求决战。”
南宫衍盯着舆图看了片刻,忽然开口:“平凉堡在敌军后方五十里,隔着鹰愁涧。你打算派多少人去烧粮?”
“血屠堂两百人。”
南宫衍眉头一皱:“两百人深入敌后五十里,绕过鹰愁涧,穿过敌军防区,去烧一个有三千守军的粮仓?夙堂主,你这是奇袭还是送死?”
“奇袭。”夙珩语气平淡,“夜行军,走小路,不惊动敌军主力。斥候已经探过路线,鹰愁涧以西有一条废弃的采药小道,可容小队通过。从那里绕过去,平凉堡北面是防守盲区。”
“采药小道?”南宫衍走到舆图前,手指沿着夙珩说的路线划了一遍,“这条道我在地图上看过,过了山腰就是断崖,根本不通。”
“三年前的舆图上是断崖,但去年山体滑坡,断崖被填出了一段斜坡,可以攀爬。斥候实地验证过。”
南宫衍摇了摇头:“风险太大。平凉堡虽然是粮仓,但宸华不是傻子,粮仓周围一定有重兵把守。你的人翻墙进去,还没摸到粮仓就会被发现。”
“所以需要正面佯攻配合。”夙珩看向烬彻,“明日天亮,我先带一百人出城,佯装袭击青峡关侧翼。敌军前哨若来追,引其入鹰愁涧。烬彻,你带两千骑兵在涧口两侧埋伏,等敌军进了峡谷,两头堵住,围歼这股前哨。殿下,你再带人烧粮仓。”
烬彻眼睛一亮:“这个好!”
南宫衍却皱眉道:“我不同意。诱敌太冒险,你一旦没跑掉就全军覆没。更稳妥的办法是不要打敌军前哨,派人控制鹰愁涧高地,然后分兵两路——一路正面佯攻青峡关,另一路从鹰愁涧以西绕到平凉堡侧翼,不与敌军主力接触,直接烧粮。你的方法太激进了。”
两人对视,谁也不退让。
帐内气氛凝滞。
烬彻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明智地没有插嘴。
沈颜咳了咳,示意两人收敛。她放下手里的清单,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
她的手指点在鹰愁涧的位置:“两个方案都有道理,但有一个前提你们都没确认。”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两人:“两个方案都要从北面烧粮。区别是夙珩要先打前哨,会惊动平凉堡的守军。如果北面是真的盲区——松到惊动了也不怕——那当然先灭前哨更划算。但如果北面只是相对薄弱,惊动后守军一加强,就再也翻不进去了,那么殿下的方案更好。所以关键还是斥候的情报:北墙到底有多‘松’?等消息回来再定。”
帐内安静了一瞬。
南宫衍看了沈颜一眼,收回目光,语气缓和了些:“先生说得有道理。”
夙珩没有表态,但炭笔在鹰愁涧的位置画了一个圈,标注了“待定”。
烬彻在旁边咂了咂嘴,小声嘀咕了一句:“还是颜姑娘厉害,两句话就把这俩杠头按住了。”
沈颜听见了,没有回应,退回角落重新拿起清单。
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斥候掀帘而入:“禀夙堂主,宸华前哨两千骑已在雁门外扎营,正在构筑营垒。”
帐内气氛骤然一紧。
夙珩面色不变:“再探。重点侦察平凉堡北面的布防和换防规律,三日之内必须回报。”
斥候领命退下。
烬彻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行吧,那就等斥候的消息。我先去巡营了。”
其他人也相继离去,军帐中渐渐空了。
夙珩独自留在帐中,将今日的部署重新梳理了一遍,在纸上写下待办事项。
然后从内袋里取出一只白瓷瓶——沈颜给的那瓶——倒出一粒药丸服下。
帐外北风呼号。
他吹灭灯,合衣躺下。